部落外的不遠處，傳來馬蹄聲，那人的疲倦與風塵仆仆是如此清晰。

　　此處蠻荒。

　　蠻荒是一個大的概念，蠻荒之界，自古以來沒有一個整體，以部落形式存在至今，莽荒子民們從未想過去改變。

　　信奉天地自然，以萬物為圖騰，迄今為止，已歷數千年。時至今下，部落最強盛者，當屬騰蛇。

　　諸人以它為尊。

　　南陳以南，皆為蠻荒。為何有此名，蠻荒一帶寸草不生，蠻荒諸部落，千年來，無數次想要踏入南陳地界，發起了一次又一次衝突。

　　他們也曾輝煌過，那時，此地滿地金黃，他們不屑於南陳之地，千年後，天地變換，等他們反應過來，地脈乾涸，稻麥死去，活著，成了他們最大的希望。

　　五百年前，南陳自上一代帝國手上，接下了抵禦蠻荒的任務，自此，已過數百年。

　　初生的新兒，已不知千年前繁榮，但有一件事總不會有錯，他們想活下去。

　　因此…人世間有了衝突。

　　部落的障礙被移開，那人下馬，牽著馬走進來。

　　族人們不似虛偽得和她打招呼。

　　這個部落太過不知名，前前後後不過數百人，生活下去已經太過艱難，幾年之後，還能再見到回來的故人，總是值得開心。

　　璐雨雖然很疲憊，但還是強打著精神招手。

　　她一路趕過來，休息的時間很少，躲避南陳的邊防，還廢了她不少心思。一副風塵仆仆的樣子，但現在卻舒了一口氣。

　　部落裡面，搭著的土屋子裡面，族人們走來走去。

　　看上去很祥和，那……總歸沒有出事。

　　她總算露出笑。

　　“丫頭，你回來了……”

　　“是啊，莫大娘，你又變漂亮了……”

　　“丫頭盡埋汰我……”

　　“丫頭，這裡有挖的野菜，要嗎?”

　　“不用了，”她擺手，彎下身，“一直以來，還多虧你們照顧葉子。”

　　“說什麽話……”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粘著泥的野菜，舔了舔嘴。

　　姐妹的屋子，在部落的角落裡面，附近只有她們一戶人家。

　　未到門前，又碰上了一位熟人。

　　“這不是璐雨嘛，”有些微胖的婦人有些吃驚的說道。“回來了?”

　　“您好，我記得，您是木嬸嬸。”璐雨有些拘謹，“您這是?”

　　木嬸嬸提了提手上的籃子，“給葉子送吃的。”

　　“十分感謝。”

　　兩人推門進去，屋子裡面打掃得很乾淨。

　　“葉子還是和往日一樣，哪怕你不在。”

　　看著璐雨有些吃驚的樣子，木嬸嬸道。“我經常來這裡給葉子送吃的……葉子，真是個好姑娘。”

　　“呵呵。”璐雨不知道怎麽回答，只能有些羞澀的點頭。

　　“葉子——”

　　“木嬸嬸，”有些嬌小的姑娘從裡屋出來，“是您嗎，您又……誒。”

　　她看著自家姐姐愣住了。

　　手裡的布落在地上。

　　“姐……姐?”

　　葉子長得有些瘦弱，但一張臉已經張開，十六歲的少女，最讓人注意的是她那一雙桃花眼睛，撲閃撲閃的。

　　璐雨叉腰，張開手。

　　“是我，葉子，我回來了。”

　　“姐——”葉子眼淚汪汪，往前慢慢走。

　　璐雨搖搖頭，踏出幾步，突然毫無預兆的一個轉身，手中劍出鞘，往身後一揮。

　　“姐！”房間裡面傳來驚呼，

隨後是籃子落地的聲音。　　劍氣在木屋上斬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名為木嬸嬸的婦人，往後仰的身子彎回來。

　　揉了揉脖子，回頭看了一眼，“……看來長達數月的跋涉，多多少少鍛煉了你的能力。”

　　“還是說……這是月末清風。”

　　璐雨往後掠出一段距離，“你到底是誰！”

　　“葉子，過來。”最後一句話是對葉子說的。

　　璐雨手上銀光凝成一把劍，劍尖斜指著地面，另一把劍護著身後的葉子。

　　葉子也發現了不對。

　　那人笑了笑，“你怎麽知道我有問題的。”

　　璐雨沒有回答……她的衣服裡面，師傅送的那顆劍碎片，一直發著燙。

　　越靠近這人，越是……

　　她突然想到一個人，“千人千面！”

　　“你怎麽……”千人千面露出微微意外的神色，卻看見對面璐雨聽到後，同樣驚訝的樣子。“是這樣啊，被詐了可還行。”

　　“呵呵。”千人千面雙手插著。

　　“你怎麽會出現在這裡，你明明數月前，還在離山，你怎麽做到的。”璐雨沉聲道，“還有，你用的這個身份。”

　　“嗯哼。”

　　手上的劍不自覺握緊，“木嬸嬸死了嗎?”

　　身後的葉子握緊自家姐姐的衣角。

　　“不要誤會。”

　　千人千面雙手插在袖裡面，“我冒充別人，可沒有一定要殺死別人的規矩，倒不如說，你在離山曾見到過葉子，”她指著璐雨，“莫非此時此刻，在你身後的那人，也是假的不成。”

　　“別想離間我們。”

　　兩人卻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那婦人，只是睡覺，就是睡得時間稍長而已。”

　　“這樣你可滿意。”

　　“……”璐雨沉聲，“那你來這裡到底是幹嘛的。”

　　“你可還記得我說過的話?”她走到屋裡擺放的桌子前，桌子被擦的露出了下面的木頭，就這樣大大方方的坐下去，端起茶壺，倒出裡面的有些混濁的水。

　　略有些皺眉的喝下去，璐雨全身緊繃著。

　　“……為了證明給你看，那句話並非我隨口之言，”她撐著下巴，轉過來看著璐雨，“我乃是親身為之。”

　　“就這?”璐雨怎麽也沒想到理由會這麽荒誕。

　　“……”千人千面笑了下，“有這方面的原因。”

　　“最關鍵的，其實還是畢竟無事，閑來走走。”

　　“然後到了此地，發現風景不錯。”她看著窗外，“有山有水，就待下來。”

　　“你以為我是孩童嘛！”

　　嘴上這樣說著，璐雨一點點靠近對方，腳下一點聲音都沒有。

　　聲音特地控制好，就像是在原地未曾走動。

　　“為何不信?”

　　“我來此地後，才發現，原來這裡是蠻荒啊，講道理，蠻荒之地，雖然荒涼，但空氣清新，的確較於北君南陳，有可取之處。”

　　“我來此之後，就此住下，在這麽長時間之後，我居然有點喜歡上葉子了。”

　　“誒……”這是葉子的聲音。

　　璐雨已經靠近到千人千面二十步之內。

　　“所以，”千人千面說道，“我想收她做徒弟。”

　　“誒?”這是璐雨的聲音。

　　隨後房子裡面兩姐妹一同驚呼，“誒！”

　　她好整以暇喝著茶水，清寡無味，“還有，”她有些疑惑的道，“你真的想好了對我出手嗎?”

　　語落，劍身搭在她脖子上。

　　銀色的劍頂著她的背心口處。

　　“我憑什麽相信你。”

　　“你在離山，既然可以用葉子來騙我，那難保……”

　　“你只能相信我……”千人千面打斷璐雨的話，璐雨愣了一下。

　　“君墨夜的徒弟，”她歪著頭，背對著璐雨問道，“你有沒有想過，對我出手會發生什麽?”

　　“我此身最多死在這裡，可我不會死。”

　　“我既然可以混進來一次，你又怎麽敢斷論我不能來第二次。對於我來說，重新換個身份出來，輕而易舉，可你呢?”

　　她笑了。

　　“我的易容術，莫說你師傅，楚馳也不過學了皮毛，你看不出我，我卻能一直看著你……”

　　“看著你們！”

　　……璐雨想要一劍刺下去， 可硬生生忍住。

　　“你現在如果出劍，我哪怕並非騙你，也只能騙你。”

　　“想好出劍的後果。”

　　這劍下去，兩人只能成為敵人，那她說的這些，的確沒了意義。

　　可…“你不可信！”

　　璐雨還是不能相信她。

　　“可你只能信。”她的話語，擊穿了璐雨的心房。

　　璐雨沉默著，千人千面背對著的臉上似笑非笑，也不說話。

　　葉子不能過來，只能遠遠看著。

　　“呼～”她深深的吐了一口氣，從脖頸處，抽出劍，手上銀光亦散成星光，沉默著，“你能教葉子什麽，偷東西的伎倆嘛。”

　　“為何會這麽覺得?”千人千面好奇。“十年前，你師傅一樣是我徒弟，若我真的只會一些偷摸拐騙，可上不了天山。”

　　……璐雨心裡權衡著得失，手裡握住了一只有些柔軟的的手，回頭，葉子寬慰她的笑容。

　　“姐，讓我試試吧。”

　　“也許，她真的可以是我師傅呢。”

　　璐雨咬著唇，卻還是收劍入鞘。

　　“我還是不能相信你。”

　　“嗯哼。”千人千面轉過來坐著。

　　璐雨眯著眼睛，“你發誓。”

　　有些無可奈何的笑，她舉起手掌，“我發誓……”

　　璐雨胸口的碎片溫度一點點下去。

　　兩姐妹一起去打掃屋子，千人千面靠著門框，快要睡著了。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既然無事，就在這待一下吧。

　　反正……

　　時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