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棠初夏正午時分天光飽滿,那光射透了小院二樓偏屋軒窗,罩了層柔和光暈在窗邊端坐的吳雅芙身上,然後它似頗不情願一般,方把剩余的亮施舍給屋內其他角落。
吳雅芙說話之時,腳尖微微翹起,挑了腳上便鞋在趾尖。話畢,鞋也順勢滑落地板之上,那鞋端是輕巧得很,未做得什麽聲響,倒是她一隻腳全露在費鐸眼光裡。他視線本能去避,卻聯想起上次見得這赤腳自然,恐怕還是幼時,自己目睹鄉間玩伴那份樂托自在。
至於吳雅芙道得程、吳之間故事,費鐸其實不感驚訝。本就盤算,這幾日要問她那二人關系究竟,既在此時已得了答案,也全不在意料之外。
他心下仍介懷,是為何自己每步動作都似遭人窺視,身畔這女子似乎可為他做得解答,然而費鐸卻啟齒不得。所幸今日吳雅芙來此,便是要做得一枚鑰匙,鎖是自她扣上,當然也要由她來開解。
費鐸這廂醞釀許久,還是對吳雅芙前番所言做不得合適回話。對話裡沉默被拉得長了,那女子愈是感到他心下隱了一絲戒惕,也知道這反應非是那則消息的意圖作用,便又開口說道:
“費生觀之,似是對此消息早有預料。”
費鐸察覺自己周身像被浸在水裡,已然被水包裹了身子,卻有無形的力托了他在水面上。身下水溫暖而波瀾不起,浸得久也隻覺柔軟安全。然而那力不知所起,若是一朝消了,他立時就會溺在這水裡。吳雅芙這話倒像令費鐸一時尋著了救命繩索,他終是有了反應,扯著那端話頭笑道:
“吳律仆仆道途至此,難道只是為和我說些陳年舊事?今日往程老朝奉莊上之人,不過我與那山縣伴當而已。莫非我二人期間說話,他卻全與吳律說了?”
吳雅芙聽言,先自一時無語,隨即嘴角又暗暗泛了一絲笑,笑裡倒多藏了些自嘲,嗤笑世人其實多有自作多情,以為自己所知消息能與他人有諸多相乾,卻不料其實他人或滿不在乎,或置若罔聞。可她偏偏不是汲汲於辯白之人,這鑰匙隻願依著自己節奏開那鏽蝕銅鎖,吳雅芙遂穩了心神,說道:
“費生莫急責怪。我先說這二人關系,隻為讓費生知曉,翁公所以屬意程吳方原因。他雖內舉不避親,且這關系也非人盡皆知,然特意欽點得你一省府外人執筆,也見隱隱有避嫌之意。雅芙如此發言,是望提醒費生妙筆之下,當留有余地。”
費鐸目光恰在榻下捉了吳雅芙那一隻赤腳已塞回鞋中,自知那女子在說實在心意,於是默默點首以示了然。吳雅芙方像勾卻了樁心事,添些話語又來說道:
“費生當不意外,那山縣官人當然未與我說得你二人經歷,而我是自馬伊惟處曉得。郝赫發軔於山縣,又兼那傅蘭慈通得關系,他從旁協理此事,也只是信手而已。”
費鐸思索一下,知道郝赫之盤算遠比所見深遠。剛準備回話謝她,她卻將手憑空點在了空氣裡,示意他稍候。又見她素手已自原處移開,從隨身便袋裡取出來紙張一遝,遞與費鐸言道:
“方才孟浪打斷,費生休怪。知道費生打算訪些鎮上程氏後輩店鋪,此處錄下即是諸程關於老朝奉陳述若乾,並那項目裡申報材料,其中盡是褒揚之語。費生台鑒,或也可省些腳力。”
吳雅芙說話時,費鐸正粗粗略過頂上幾頁,陳述行文雖然粗拙,堪堪流暢,然而錄下內容羅縷紀存,端是細致得很。費鐸又翻幾頁,皆是大同小異,
喃喃脫口問道:“緣何他們就自願做得這般事情?” 費鐸出口這一問,旋即又有些後悔,明白程老朝奉不過是被挑在外面的招旗幌子,他終是一介山野鄉民,就算蒙上照顧,實際好處怕也是被同門後輩、鑽營之人得了。吳雅芙觀看費鐸心中似有計較,便也不做得多解釋,隻手指在茶甌淺口邊緣摩挲幾下,緩緩應道:
“我之所見,皆是算盡機關,眈眈逐逐。”
費鐸明了吳雅芙意思,也知其言契合自己心下計較。於是默默收下紙張材料,也不問來歷,因料想大抵是來自郝赫處,卻還是發言謝過吳雅芙。她這廂看去,也覺費鐸像是在沒頂水中稍得喘息,面上添了些生氣。卻也就在此時,費鐸倒啟口問道:
“不知吳律在這其間,扮得是何種角色?”
她料他終會有這一問,卻也僥幸不會如此早早問得。他許是厭倦沉浮不定,諸事皆不由己;許是見不得蠅營狗苟,事間暗藏爾虞我詐。總之,他像要撕了周遭虛情假面,看清眾人的面孔真容。吳雅芙自忖當下便能遂了他願,然而她說清了,就真能去他心中芥蒂,此後諸事他便可獨自應承得下?她也不知緣何猶豫再三,或是物傷其類罷。所以還是決意隻言說自己,其余事情待他日後親自揭看,故而也隻淡淡回答:
“我既做非訴行當,自是助郝赫料理生意上一應法務相關。從前敬慕費生文筆操守,期間知曉些了內在情由,借著機緣,便順勢與費生說了,別無他圖。”
費鐸並無熟慮怎地應對這回復,反是吳雅芙既已開口,就不畏再添些波瀾,與他留個蛇灰蚓線:
“我亦知彼處社內將有出缺。費生莫要理會錢雷如何說辭,不久自會有人幫手,移了這尊本方社神。旬月間或有消息,費生可靜觀其變,也當早做打算。”
幾番言語落定,費鐸又被那力推回並托了在水裡,此時心尤是懶了,不想再尋甚繩索,也不顧那力會否忽然卸了。那把鑰匙已然進了鎖孔,然鎖許久不得開了,擰轉之間生生被鏽漬咬住,她不敢再使力去擰,恐怕動作得大,那鑰匙便要折在了當場。
適逢店裡夥計上這二樓,來問二人是否用得午膳,此間僵局方像裂開一道罅隙。費鐸急急應了,再謝過雅芙消息,便要動作。她卻說當下就要回廬城,瑣事纏身,不得想陪。費鐸未回此處前,吳雅芙即吩咐了這夥計,少時若聞對談許久無聲,就自尋個由頭,去破了無語氣氛,又兼給了夥計些散碎好處,此時他便正好現身。
費鐸自是不知這事中關節,吳雅芙與夥計也各守默契。這女子知道再多說隻徒增客套虛言,二人皆是不喜,不如就此作罷,遂與費鐸告辭歸往廬城。
待費鐸趕送出去,再回堂屋坐定,夥計已為他備好筍絲細面一碗。山民初春即采新筍,洗淨新筍周身,再行抹了鹽巴,可貯藏日久。所以這筍當下食之,仍是覺得新鮮。費鐸倒是由此憶起李義山有詩寫這嫩蘀香苞,道得是:皇都陸海應無數,忍剪凌雲一寸心。想來玉谿生端是有得大才,還懼才不得伸,而終陷在牛李黨爭;如今自己無才,卻能得了先機,然而也不過隨波逐流,身不由己。這筍面便食得寡淡無味,草草充饑了事。
按說費鐸既得了那許多文字材料,便無需安排再去會仙棠諸程。他也盤算今夜留宿,將所得整理一番,明日即行回程,然後交了文章,就可複命了卻這差事。他卻不知那日廬城宴後,老友郝赫並濮伯思便已納他入了後邊計劃。待下月初始,費鐸就要隨行翁伯韜,再到那太平莊上。然那全是後話,此時山中涼夜,全無城裡初夏燥熱。費鐸回想今日之事,雖也一時輾轉,可這一夜終是無話,睡得還算頗為安穩。翌日,費鐸起早離了仙棠,他雖已知那山縣官人與郝赫多通消息有無,還是於途中與他知會了行蹤,往後這無名活絡客也當留意才是。
卻話費鐸歸來廬城之時,天光尚早,他卻未回去社裡。蓋因他現下仍是省府項目借調身份,無需對錢雷有甚交代,遑論他亦需時間,整理那一應材料成文。他另有私心消化吳雅芙所傳消息。那女子為他省下這一兩日在外光景,也是夠得上述諸事使用了。文章事自不消說,正是費鐸擅長本事,自家裡尋個清靜角落,約磨了三四時辰,便成了個輪廓大概,這兩日再細琢文字也當是了。
待頓筆之時已近酉時,費鐸先熱水洗浴一番回了精神,心下再想吳雅芙所言之意。思量一陣,覺自己在山縣之事如今已近了結,便是將有變數,也隻可從旁觀望,做不得什麽乾預;反倒是這社內人事相關,無論傅蘭慈、郝赫,抑或吳雅芙似都暗指費鐸當是得意人選,現在回想行前與錢雷交談,也隱約可感他有試探意思。那女子言說自己當做準備,如此便去打聽些消息究竟,以作有備無患,真當臨事也可處之泰然。
可時下費鐸卻不想再去問得郝赫,縱使郝赫未曾安著壞心,只是從旁助翁伯韜以全山縣之事,他還是難免介意自己行跡皆在郝赫掌握。於是費鐸另做打算,想起自己方進社裡之時,父親為圖照顧,曾介紹得一蕭姓前輩相識。然當時蕭老職分已高,實與費鐸本務無多關聯,故除了逢佳節假日互有問候,平時並未有更多聯系,他應是知曉那高層人事變動之方法規則。費鐸思忖片刻,遂決意先聯系了父親,再拜托他與蕭老處問些消息。
父親曾在利害部門任得副職多年,雖做得是實缺,幾年前便已是實權旁落,隻待退休做得閑雲野鶴。老人家看不出有甚流連高位,尋常也不喜關心費鐸正差實務,倒偏愛留意此子生活交際。此番煩請父親過問此事,老人家欣然應允,同時亦附贈叮嚀若乾,大約皆是多年與人相交的經驗之談,費鐸聽得隻覺耳內仿要生繭,卻也隻得一一應下。再遙想父親當年也曾揮斥方遒,如今隻為瑣事絮聒,心中立時又是一陣酸楚感慨。
老人家事情辦得卻極是利落,不久便得回話。蕭老言說,逢著社內高層位置變動,需自下拔擢人才補缺之時,尋得大都是兩頭意見:一是上面自有屬意候選若乾,二是需要候選之人同儕投票再議。 明面上說法,叫作“既要上峰滿意,又要團結群眾”。費鐸謝過父親,老人家又再囑咐他,近日要尋個由頭親自謝過蕭老,此事才算辦了圓滿,他亦自然一口應允。
與父親這廂斷了對話,費鐸再來想蕭老方才說法。先是恍悟那日錢雷尋自己座談,又多顧左右而言他,許是在別處風聞得什麽相關消息,卻在自己這裡得不著證實。然若費鐸以為錢雷關心是甚人事變動,還真真是枉怪了他。錢雷所慮是費鐸會否做得郝赫內線,算計了他。至於後來費鐸確實深涉這樁生意之中,那時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夏日天光燃亮許久,終是漸漸熄了,人造光線接管了廬城一方天地。屋內沒有亮燈,也借得足夠光明。他手邊稿紙散落一桌,卻無心去收拾,腹中也不覺饑餓,黑暗仿佛充斥在費鐸胸腹間,亦在此刻淹沒了視線。費鐸溺在黑暗中思想,或是上峰已有屬意,將自己放在了候選名單裡,才得了眾口一詞消息,讓自己參與此事。可他偏又是個逍遙派,不曾在社內經營得任何基本盤,同儕僚屬除了幾個興趣相投,其余便既無齟齬,亦無深交,費鐸甚至無從羅列可能競爭之人。社中編輯大多唯錢雷馬首是瞻,而吳雅芙又說旬月間便有人清他出局,何人有得如此能量?是商人郝赫在外做局,是掮客傅蘭慈裡外勾連,是濮伯思從中作梗,抑或根本是翁伯韜泰山壓頂?費鐸拿不定主意,屋外華燈與屋內幽靜交織成一副奇妙畫面,勾勒各種扭曲形狀的影子,印在吸了光明的牆面上,似讓靜態裡的一切都失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