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翁伯韜一番陳辭,倒令得費鐸略感驚訝。蓋因其中所述諸事情形,與費鐸所見所知,出入甚多。翁伯韜這一程話語雖不繁密,字句之間卻是時時藏著機鋒,似是個步步為營,愈縮愈小之包圍,圈中之人被虛耗得久了,便再衝將不出。
翁伯韜所言,較之費鐸所見首要相異之處,便是那仙棠諸程態度。費鐸雖還不曾親自會過諸程,然而自郝赫並吳雅芙處,費鐸曾得過相同文字材料。其上皆是寫得分明確鑿,白紙黑字道得程氏後輩如何景仰,怎地支持程老朝奉擔此傳承之人重任,絲毫不露利己自私痕跡。然若依著翁伯韜方才所言,如是行為,便隻緣諸程受利益驅馳而已。
其次相異,便是費鐸原以為翁伯韜坐得省府高位,外面言路應是不甚通暢,所得消息多是下級回話,故而亦不甚知曉程吳方思想究竟。不料翁伯韜卻端得是運籌帷幄,全猜得中程吳方心思。所以言之於“猜”,是因費鐸不覺事先程、翁之間已通了消息。那程吳方若是沽名釣譽之輩,與翁伯韜共做得待價而沽之盤算,全然無需費得這般周章,假費鐸一外人之手行得推就之實。如此作為,失了隱秘,反而顯得此地無銀,又欲蓋彌彰。
這番想來,山縣項目之事倒許是翁伯韜一廂情願了。然而,坊間也不曾聽聞他兄弟鬩牆,不相往來之故事。既是兄弟,何以不商量合力圖之;過往諸事之中又是哪裡生得差池,以致前後對比,竟多有不同。費鐸不解,當下也是無處相問。錯愕之間,便不複伶牙俐齒,隻喃喃問道:“既然老朝奉不欲,此事多是諸程操作。我有一言,翁公切莫介懷”,費鐸話語間停頓片刻,瞥眼偷見翁伯韜面上未改顏色,又示意他繼續說得,費鐸便斟酌了說辭,挑揀之下所剩字句卻是不多,“事已至此,又何必強求程老朝奉為之”?
此話初聽,但覺費鐸當著省府上官言語孟浪,其實細究,他這言語卻還留著余地。畢竟費鐸不曾言明是何人迫著程老朝奉配合斯事,許是翁伯韜,又許是程門後輩,抑或是其中有難言之隱。然而置這些都於不顧,費鐸本性,也是不願見旁人被違逆了心意,隻一味屈意順從。
翁伯韜這廂似是能聽出費鐸話中意思,他卻是不急不躁,思索一番,緩緩回道:
“先前便講,你我話些閑情。此處又隻二人,費生無需多慮,但說無妨。此番擇程老朝奉擔任這傳承之人身份,首要原因是他堪任此職,當仁不讓。既為公事,又豈可因個別宵小欲從中竊利,便因噎廢食。所以借調費生居中間處置,也是看重能為並從前經驗。隻望費生能兩廂用力,以全其事。”
費鐸聽罷此言,心下方是明白了八分。無怪翁伯韜前言提及費鐸過往山縣遊記之事,又同他言講程吳方並諸程關系;原來話至此處,方才是圖窮匕見,初露了內在目的——二人之間既不是話閑情,亦非是說消息。所謂兩廂用力,無非是讓費鐸一頭勸慰程吳方遵從上峰主意,又兼穩住諸程,莫因私而廢大計;另一頭與省府相關方面溝通,聆聽安排,周全此項目一應細節。費鐸正差不為省府僚屬,自不擔著官家關系,他在中間做事,身份正為適合。目下費鐸已是行至半道途中,斷無轉道他向之可能。隻可順著既定之軌道,亦步亦趨。此番知情,今後每步更加是如履薄冰。
屋內桌上殘羹冷炙微涼,野店淡酒也不堪再熱,二人不察之下,便會有飛蠅落至在盆碗邊緣,蠅翅扇動空氣,
發出了噪音惱人。費鐸被心事拉拽著精神,一時之間竟未去驅趕。然而他思想之下,哪裡又能尋得到更優解法。於是,費鐸隻得無奈應承下來,言語之中又附加些謙詞,直言恐怕自己能為不夠,其實隻圖為以後緩和些許空間。 “費生隻消盡力而為”,翁伯韜聽罷,低聲沉吟道。他語氣懇切,言談間也未去觀看費鐸。卻再次卸了眼鏡,手指間緩慢動作,似那物件精貴,又像那鏡架沉重。而後他輕輕搓揉著眉心,觀之隻覺其人疲憊。費鐸正坐在翁伯韜身側,忽而覺著眼前這身影略顯得佝僂,老去也似只在這一瞬。但翁伯韜使手遮了眼眶,費鐸看不真切,那眼神之中倏然劃過了一絲銳利,也似只在那一瞬而已。
其後,費鐸自是發言謝過翁公提攜關照,翁伯韜亦是表過認可欣慰。一番客套已畢,他們一齊起身離席,又先後出得門去。翁伯韜不發一言,兀自結過了餐錢。費鐸剛要搶步攔阻,卻瞥見在旁從人亦是未有動作。方知此或為翁伯韜習慣,便也隻好作罷。
待等一行人坐回車中。費鐸方才發覺,此間車內雖然逼仄,可是外面風景皆被窗戶顏色濾過,天光不那麽耀眼,溫度亦被調整得適宜,其實不好分辨窗外冷暖季節。自己在此間安穩之內坐得久了,足蹠間、腿股上、乃至周身都略略麻木。舒適到懶去移動,懶去觀看,懶去思想甚廬城炎熱,山縣清涼,懶去察覺這安平的靜裡還藏著鬧,懶去追問城中的人為何急急跑出城來,趕得鎮甸上人也急急地跑出鎮去。外在一切在這個當刻似都在錯位,費鐸也懶去再管。
一行人又將啟程再往山縣,那山縣卻是已在望中。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再說這雜志社內也是熱鬧。事出巧合,費鐸這廂甫一隨翁伯韜外出山縣公乾,社內即行公布了二責編競爭副職主編之消息,與費鐸、柯奇思這二位候選之人名姓。一時間社裡眾生仿若初生雛鳥,私底下嘰喳聒噪,紛紛議論不休。其中一派意見,發自在任副主編們。其一眾可謂皆是不爽,原因大致有二。
一為眾人皆知,此次遭拔擢副職主編之職分所在,是為輔佐履新主編李克協理諸事。李克其人,外觀儒雅低調,過往又不在文化系統之內行走,遇事不決或都要問計斯人,故此輔佐之人或持權柄甚大。此般好事,現任副主編們都無緣摘魁,加之一眾皆年歲愈高,恐今後都不復得如此機會,頗有無可奈何花落去之感。內心煩悶鬱積一久,便更覺不爽。
原因之二,是這責編競爭,隻消上峰屬意,同儕認可即可,無需聽從在任副主編們意見。老副主編們自己志願不得伸張也便罷了,還不可決定別人生死。隻得無奈夾在兩股勢力之間,倒隻徒增尷尬。
氣氛微妙之中,還是賴李克穩得住局面。他雖不曾料理文人之間官司,卻甚是精通洞察人心之機巧。李克側面探聽得,那慍怒之氣始發自副主編其中幾人。斯人大抵是覺失了顏面,一時忿恨化解不得,便行遷怒他人之舉。這怒為脾性之一,卻端是有趣。或羞惱,或憂懼,皆可向外轉化為怒;蓋因內裡情緒外露,又思要環護臉面,於是擇一自認剛猛脾性示眾。其實,終究是表裡不一,外厲內荏罷了。
李克遂行各個擊破之法,一一與那出頭幾人聊過,言談中又不提及此事,虛實之間果然令非議之聲漸消。在任副主編們經此敲打,便也抱定袖手旁觀之態度。反正事不由己,其人得了拔擢也不過與自己同級,隻暫時得些實權而已。他們所幸一邊看戲,許這一折唱得是得意一時,終是樓倒屋塌之戲文,也未可知。正是:
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眼見高樓宴賓客,又睹樓塌終徒勞。
社中另一種聲音倒甚是低調,僅流傳於一眾責編之間。
按說這些責編與此事皆擔著乾系,又未輪著候選,應正逢意冷心灰之時。然而眾人轉念之間又想得,其實自己仍是手握支配贏家之權力。且若期間一旦押邊正確,押中之人終得上位,自己得利或在將來。於是不免又再心思活絡,私下串聯。隻圖能得些確切消息,以保自己行動萬無一失。
然而此時上峰屬意何人尚不明確,一眾責編隻好兩頭下注。那費鐸與柯奇思平日裡都非顯眼角色。費鐸自不消說,早年縱然積攢下累累碩果,然彼時不思趁熱打鐵,今日也早成了明日黃花;柯奇思最近雖然出些風頭,卻同那前任主編錢雷過從甚密,頗有瓜葛,明劍安得斬清官,遑論其人尋常也不見甚特別之處。如此二人,當下實難分了上下高低;以致如何對待,倒煞費了眾人一番心思。柯奇思人在社內,此時自然已是滿載眾人恭喜言辭,心下一時得意;費鐸得了差事公乾在外,一眾看客其實也已私下傳過道賀信息。
行此兩頭下注之法,在此事伊始,應隻道是尋常計策。然而隨著結果揭曉之日迫近,無人會在尾聲之時仍行此招。蓋因賭桌隻存一張,那賭客離席時候總要攜帶籌碼,而欲圖兌現,便只能買定贏家一位。終場到來以前,即要買定離手。將分勝負之時,哪還有分壓兩家的道理。
柯奇思隨後也漸漸清醒,明白了眾人心思。知是其人在場,情理之中,眾人也要給他三分情面;若是他此刻不在,換作費鐸在位,眾人溢美之詞便與自己無緣,當下全將落在費鐸頭上。柯奇思在社中辦公位置,被置放在角落裡,他與眾人本也隻做得面上來往。雖人緣不錯,其人內裡卻像已習慣離群索居之動物,實只在意生死,不願管顧他人臉色,所以在外多有交際,為謀更多出路。現下,他卻似暗處蟄伏之鷹隼,在陰影裡掠看過眾生相。然而柯奇思這隻鷹隼,卻是穿著腳鐐的,鐐索另一端恰恰執於眾人之手,自又是種微妙平衡。
與自己競爭之人會是費鐸,也全不在柯奇思預料之外。那日曾在主編室外同費鐸照面,想來李克應是先與他說過此事。印象裡費鐸不曾顯露出身交際,平日確隻專心己事。經年以來傳授柯奇思文章經驗,也是發自其人內心,且並不作得半點保留。年歲雖已到中年,行事間仍可見自我,性格裡還印著不羈。然而這兩日,費鐸卻不曾走露半點此事口風,可見他還是頗為在意如是位置,柯奇思自忖不可掉以輕心。
經過一連陣陣議論喧囂,過午時分柯奇思方在餐堂尋著個僻靜角落,得著獨處機會,細細思索開來。柯奇思盤算,除卻幾位平日交往甚密之責編以外,其實並無信心得獲他人支持,就連這幾位近人會否傾向自己,其實都言之勉強。桌上油膩餐盤被柯奇思推至在一邊,殘羹剩飯早已涼透,他卻皆是視若無睹,隻默默掰動手指在桌下仔細核對著數字,另一隻手又自摩挲過頜間堅硬胡渣。柯奇思甚至代為算過支持費鐸之人數,卻發現亦是人數寥寥。
“多數人都在等待事情有變罷“,柯奇思如是想著。然而何事才能謂之“有變“:是上峰意見,還是一眾人在觀望候選之人如何經略。柯奇思對眾人想法並無把握,反覆思想,反而不由得心生煩躁。社內一眾編輯,無論職分大小,過往皆被錢雷安排得頗為妥定,無需結黨以營私。是因錢雷深諳文人相輕,古已有之,然他隻消利益配給合適,保持眾人井水不犯河水即可。如是經營之下,社內便無幫無派,人人皆各安其事。也因如此,柯奇思現下也難一通兒攀得眾人關系,只能各個為之,但又不曉自何人著手。
卻話錢雷如今因漏算馬愷另有投靠而失了勢,隻得遷往上峰集團,做得個冷職閑差。柯奇思思忖,此拔擢事情若想得了先機,還必須兩廂用力:一為得當經略下方諸人,二是需自上峰得著確切消息。這新任主編李克,自到任之時,似與費鐸特意接近,應是指望不得。柯奇思內裡雖是不甚情願,卻思這探聽上峰工作,恐怕還需著落在那錢雷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