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依舊高懸,漫漫長夜尚未破曉。
...
“噗——咳咳咳...”
金發男子咳出一大灘鮮血,逐漸恢復了意識。
“什麽?我這是在...咳啊——”
鑽心的劇痛刺激著埃裡克全身的每一根神經,他的傷勢如果不及時醫治,恐怕就時日無多了。
他試圖動起來,但每挪動一點點,鑽心的疼痛就會迫使他放棄。
一束月光灑下,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
這是一個籠罩在黑暗中的房間,只有月光從不遠處的窗口照亮了房間的一隅。
一位少女正坐在窗沿前,沐浴著月光。輕風揚起銀色的長發,血紅的雙瞳中蘊含著冰冷徹骨的寒意。
“是你...”埃裡克用破碎不堪的肺部勉強呼吸著。“這是哪兒?”
他隻記得自己用左輪手槍朝腦袋開了一槍。埃裡克每讓模糊的大腦進行一次思考,都令他全身的劇痛愈發強烈,因此他便懶得再去細想了。
“哈...如果這兒不是地獄的話,那我就是還沒被那發子彈打穿腦殼了...”
他掙扎著想坐起身,但失敗了。
“快動手!殺了我!”埃裡克衝沐浴在月光下的銀發少女吼道。
“...”
少女沒有立即回話,在埃裡克生命不斷流逝的此刻,沉默便是最令人恐懼的答覆方式。
埃裡克自踏上復仇之路以來,獵殺過數百頭形形色色的魔物,其中就包含了十余隻吸血鬼。獵魔人是死亡率極高的“職業”,因為區區人類的肉體面對魔物時脆弱如紙。因此,他漸漸養成了經常記筆記的習慣,每一次獵殺,他都會先將獵殺目標調查周全再動手...這便是他能比其他獵魔人都活得久的原因。盡管他遇到並獵殺的吸血鬼寥寥無幾,他也一遍又一遍地複習過和“被吸血鬼抓住時”這種場景相關的資料...然而,這次的他輕敵了。
誰會料到百靈市這樣的偏僻地區裡居然會出現血族女王?
但現在面對這隻遠遠超出他理解能力的吸血鬼,任何實戰方法都不再管用了。但他冷不丁突然想起典籍上的一句話,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裡升起。
【吸血鬼如果留了人類一命,那等待著此人的命運只有兩個。其一,被永遠地囚禁,變成吸血鬼的長期口糧,直至極度痛苦地被吸乾,變成乾屍...】
“嘶溜...”
少女勾起嘴角,輕輕舔舐了尚存血色的秀唇,仿佛迫不及待地想品嘗美味。
“人類,你渴望力量嗎?”
她優雅地翹起腿,單手托著略顯慵懶的臉。
“你要復仇,而我,則要弄清楚那個冒名頂替的‘血族之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那我們的目的可就達成一致了。不過,你現在的身體連動彈一下都是奢想,即將不久於人世的你,永遠,永遠都無法復仇了哦...”
【...其二,接受血族的初擁,獻上自己的靈魂和一切,墮落為不老不死的魔物。】
“但我,有辦法讓你繼續復仇。”她輕描淡寫地說道。
“不,閉嘴!”
恐懼在埃裡克的心裡升起,他本能地蹬著腿想往後退,但後面便已是退無可退的牆壁。
“油嘴滑舌的吸血鬼,要我靠著你們的力量去復仇?那我和你們...又有什麽區別?”
銀發少女聞言,臉上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更甚。
“沒有區別。
” “越強大的力量,代價就越昂貴,往往需要用生命來支付...這份永恆的詛咒相比之下,簡直溫柔得如同祝福...”
“住口。”埃裡克咳出一口鮮血。
“你時至今日都無法為十幾年前死去的親人復仇,人類貧弱的身體終究是有極限的...隨著時間的流逝,你越來越力不從心了...”
埃裡克已經失去了冷靜:“住...住口!”
“就這麽死去,你很不甘心吧?”
少女清脆悅耳的聲音,如同惡魔的低語。
“那自稱血族之王的家夥,將會永遠地活下去...”
“在他漫長的生命裡,你和你的家人不過是匆匆過客。”
“來,選擇吧。接受初擁,成為我的眷屬,繼續你的復仇...”
她紅色的瞳孔變得略微鮮紅了。
“或是死。”
埃裡克虛弱地嗤了一聲。
“我體內流淌的,是謝菲爾德家族的血!絕不可能...被你這種怪物玷汙。”
少女的瞳孔黯淡了幾分:“那真是遺憾呢...”
“永別了,人類。”
話音剛落,少女就從窗口輕輕一躍,化作黑霧消失在月光下。
...
窗還靜靜地開著,而周圍的一切除了埃裡克的喘息聲,再沒有半點聲響。
“這兒到底是什麽鬼地方...連車輛經過的聲音都沒有...向外面求救,肯定是來不及了...”
他一眼瞥到了房間的門。
“那兒,那兒可以出去。”埃裡克掙扎著想往門口爬,但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了。
“太遠了,門口太遠了...咳咳咳——”
他不願去接受一個事實,他的體力已經連支撐他爬出這間屋子都無法做到了。
“窗戶更近...”
他看向那扇窗。如果這裡是二樓或是一樓,那他從窗口爬出去,如果有行人看見,他還有希望得救。
埃裡克一點一點地爬動,但身體卻已經越來越不聽使喚了。
“動,快給我動啊...該死的——”
埃裡克突然愣住了。
他意識到了兩個可怕的事實。
死亡已經降臨,冰冷的感覺漸漸襲來,不可抵擋的困意漸漸侵蝕著他的意識。他明白,一旦他睡下去,那便再也不會醒來了。
而第二件事實...才是最讓他如墜冰窖的——
他竟在那一瞬間,萌生出了對人類貧弱身體的厭惡。
此刻,埃裡克的腦海卻如回光返照般清醒。
“呵...哈哈哈...原來如此...”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向窗口爬去。
“激將法,是吧?”
埃裡克衝著空無一人的窗口說著,一點一點地向窗口挪動。
“吸血鬼...給我記清楚了...我是謝菲爾德家族堂堂正正的男子漢...”
“在他人手下死於非命的話...是上不了天堂的...如果我就這麽下了地獄,我也沒有顏面去地獄見我的家族...”
...
終於,距離被月光鋪滿的地面觸手可及,而埃裡克再也無法挪動半分。
“呵哈哈哈...!好!如你所願!我要活下去,最終,我要把那個混帳挫骨揚灰...”
“過程、方法、手段,那些不重要!”
埃裡克的喘息愈發微弱, 但窗戶除了徐徐的涼風,半點別的聲響都沒有。
“吸血鬼...你贏了...”
“...我接受...”
“但...這可並沒有代表我會...臣服...”
呼——
輕風拂過,銀發少女悄無聲息地再度出現在窗前,仿佛從未離開過一樣,悠然自得地沐浴著月光。
“你錯了,人類。”
她從窗台跳下,站在瀕死的獵魔人面前。
“你在內心被欲望...活下去的欲望、力量的欲望、復仇的欲望——徹底佔據時,你就已經向我臣服了。”
“這...這...不...”埃裡克咬牙切齒道。
她絲毫沒有動用過魅惑之眼,便輕易地擊潰了埃裡克最後的心理防線。
人類脆弱的內心,就是如此容易操縱。在血族女王千百年的經歷面前,埃裡克的心理防線完全是不堪一擊。
她輕盈、溫柔地攀上獵魔人的背後,絲毫不在意他身上的血汙,伏在他的耳邊,輕聲低語。
“人類啊,說出來吧,許下永恆的誓言。”
...
“...哈啊...哈啊...哈啊...”
在那一瞬間,仿佛與生俱來便熟知的幾句話出現在埃裡克的腦海中,那是打開通往永恆詛咒之路的鑰匙。
在希莉歐特如惡魔低語般的誘使下,埃裡克轉動了“鑰匙”,永遠地改變了他命運的軌跡。
“向您獻上...我的一切。”
“我的女王...我的希莉歐特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