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靜同學先是一臉的呆滯,然後她笑了。這根木頭已經改不了他戇徒的本質,送一罐一毛錢的鋼鏰,又重又蠢,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學來的,又或者是哪路神仙指點他的,但是想想就那木頭的戇徒性格,想必也不會去找別人請教的,但凡請教過一個正經的人,也不會讓他送這麽愚蠢的東西作禮物。不過再愚蠢也是自己歡喜的人送給自己的禮物,即使是一根草,一片石,那也充滿了濃濃的愛意。不管送的那個人怎麽想,只要接受的那個人覺得自己感受到對方的愛意,那就是愛意。所以說當你追求或者示好對方的時候,關鍵不是你送她或者他什麽樣的東西,而是她或者他眼裡到底有沒有你,能跟你斤斤計較禮物的人,他們想要看到你給予的,不是愛意,是生意。灑脫點吧,少年們,不要再為送什麽禮物糾結了,該糾結的是她或者他值不值得你為之付出。
“伊個戇徒,送一罐角子給儂,伊當儂是討飯的了。”
薑菁這話子也不是對田毓甄同志有什麽惡意,不過是為奚落一下黃靜而已,畢竟田毓甄同志的這波操作,真的是實在太二了。不過無所謂,黃靜受得,那再二都是值得的。黃靜聽薑菁這麽一說,趕忙收起那罐鋼鏰,一臉喜氣的朝著薑菁做起鬼臉。
“總比勿曉得那廂冒出來的壽頭送個莫名其妙的毛毛熊好。伊要是也送我那種物什,那伊當真是戇徒了,裡個大的物什,儂講讓我哪能拿回家,走路上就同個缺西一樣。”
舔狗沒有好下場真不是隨便說說的,不喜歡你的,你送什麽東西給她(他)都不會喜歡的,即使接受,那也只是接受了那個東西的價值,而絕非是你。翁嘉羽那個缺西就是不明白這個道理,送個大禮結果被嫌棄得跟坨屎一樣,還要為這事兒打架,沒活明白啊,他的一切行為,到頭來不光是空付,而且最終只能收獲自己的無能與卑微。
“好,好,好,儂歡喜的統統都是對的,大小姐,現在可以去看伊拉打籃球了伐?儂的木樟頭也去打比賽了,勿過是替補,男子啦啦隊。”
薑菁一口氣說完話,便由不得黃靜開口,一手拎凳子,一手拽起黃靜就往門外走,搞得黃靜慌忙伸手去撈凳子,像極了被二哈急著拽出門的鏟屎官。
初賽是抽簽決定的,哪班對哪班全靠天意。5班是年級裡的菜雞,這一點不光在全年級,乃至全校都是眾人皆知的事情,但是鄭老板的自信是不會被這種莫須有的事實打敗的。今天運氣還不錯,第一組抽到的是3班,全年級菜雞Number two。但問題是5班是Number one呐,這場比賽還是有看頭的,畢竟爭奪倒數第二和爭奪正數第一,是一樣的全力以赴,一樣的精彩,而且更具懸念。
一場精彩紛呈的菜雞互啄大賽即將拉開帷幕。鄭老板對待什麽樣的事情都是認真嚴肅,全力以赴的,他絕對不會因為對手不夠強大而放松警惕,這一點很好,當然他也只能全力以赴了,畢竟沒有比他們更菜雞的對手了。鄭老板拿著一刀用過的A4紙,在空白的背面塗塗畫畫,指指點點的為5班的健兒們指點迷津,部署戰術,臨了還不忘和隊員們搭手鼓氣,使場面顯得異常的熱血沸騰。隔壁球場的年級冠軍球隊都被這股氣場感動得想笑,爭個倒數第二至於這樣嗎?他們是不懂的,無論做什麽事,認真對待是對自己,對事情本身最起碼的尊重,人菜癮大的精神內涵他們是永生不會理解的,上吧,追球的少年們。
而癟三翁嘉羽所在的7班,本次抽簽對上的是6班,年級中等水平,比7班略好那麽一些,但本質上還是同級別的對手較量。你看這翁嘉羽,又颯又十三,比賽還沒開始,就在場上又是空氣帶球,又是空氣上籃的秀起了球技來,就差現場再扭一段兒街舞了。7班的女生們也是沒見過世面,還在那裡歡呼尖叫,讓那貨興奮得恨不得灌個籃,奈何個子不夠高...毛奇坐在班級的後排,手裡依舊拿著一包魚皮花生,心不在焉的看著翁嘉羽那癟三在球場裡耍猢猻,靜靜的嚼著他的魚皮花生,時不時打兩個哈欠。
隨著客串裁判的體育老師們齊刷刷吹響的哨聲,比賽開始了。5班這邊,鄭老板在場邊跑來跑去,手舞足蹈,一幅恨不得自己上場的架勢。而5班的籃球小將們,此時當真成了追球的少年,只見他們伴隨著鄭老板手舞足蹈的節奏,在兩個半場之間來回跑動,而籃球卻紋絲不動的控制在3班的手中,硬生生把一場籃球比賽玩成足球賽。不過好在3班也爭氣,這投籃命中率跟足球的進球率不分上下,在兩班一番激情澎湃的一頓勢如猛虎的操作之後,雙方進球數加一起總算突破了兩位數。
另一邊7班對6班的比賽自然就比不上這邊的歡樂,雙方一開始還是打得蠻認真的,有來有回,比分緊咬。慢慢的,差距逐漸拉開了,6班與7班之間的比分即將拉開至兩位數,翁嘉羽這癟三急了。當然,如果是為了集體榮譽著急上火,這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值得肯定的,至少說明他是有集體觀念的,是知道維護集體榮譽的,但是因此而著急忙慌的企圖以傷害對手的方式獲得勝利,那就不對了,要出大事的。
這不眼看著6班的王勁松要上籃得分,這貨趕忙跳起來想蓋帽,奈何個子不夠高,被對面輕松躲過,情急之下便一把拉住王勁松的褲子。這王勁松也不是什麽善茬,和翁嘉羽一樣性質的同志,只是平日裡沒他那麽囂張,也不愛靠欺負人來顯耀自己的威風。但是這兩人真要比起狠來,翁嘉羽這癟三絕對不是對手,對面那位主可是打架的時候跟瘋狗一般的存在。那王勁松見到自己褲子被人拽住,想也不想,一個大肘子便往後甩了過去,正中翁嘉羽的面門,跟被甩了一個耳刮子一樣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這他媽多沒面子,被人這樣當眾打臉,於是翁嘉羽這癟三也二話不說,抬腳便凌空飛踹了出去,不曾想竟踢空了,一時也收不回來。那王勁松見這小子來勁了是吧,不管三七二十一,便一腳踢在了翁嘉羽飛踹而來的小腿上,只見那家夥騰空撲街,重重的摔落在地,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客串裁判的老師趕忙終止比賽,一堆老師衝上前去查看傷情,然後火速的被抬去了醫務室。
終於,這場別開生面的籃球比賽圓滿結束了,去年的第一還是第一,去年的倒數第一還是倒數第一。不過對於全場吃瓜觀戰,順便領略了一下翁嘉羽這小癟三和別人打架吃癟風采的田毓甄同志來說,今朝是莫名開懷、充實的一天。然而在晚飯時間隨之而來另一則消息,可能會另田毓甄同志相信,今天不光是充實的一天,更會是值得慶祝的一天——翁嘉羽那小癟三,小腿被踢斷了。
小腿骨折不是鬧著玩的,沒有兩三個月那指定是下不來床的,到那時學校早都放假了,田毓甄同志的顧慮也就徹底消除了,可以高枕無憂的學習、吃飯、談戀愛了。而且,這場風波一鬧,和田毓甄同志造孽的緊迫性自然而然的會轉到王勁松哪裡去,等到寒假回來,看這兩大小流氓上演校園版的決戰紫禁之巔,簡直美不勝收。
這樣的一個結果是誰也不曾想到的,即使想了也未必能信。但是生活就是這麽精彩,它給你希望,給你煩惱,給你數不盡的轉變,也給你同樣多的驚喜,以及絕望。生活真的是遠比故事精彩的多,你此刻的遇見和擁有,也可能是你未來的錯過與失去,你不停的追尋人生的意義,無非是想獲得生活的真實感,但哪有什麽是真實的,得到和失去不過是硬幣的兩個面,真實和虛幻,也不過是人對感受的直觀評價。
很快便迎來了期末考試,今年的田毓甄同志很爭氣,考了個全班第五,但是英語依舊在拖著他總成績的後腿。黃靜就沒這麽幸運了,她一直在督促田毓甄同志好好學習,但卻放松了對自己的要求,浸淫在戀愛的蜜罐裡,忘卻了逆水行舟的道理,最終喜提第18名。不過今年期末考最閃亮的仔,居然是一向成績吊車尾,長期在中下與墊底之間遊離的阮明,全班第13名,害得鄭老板差點激動到老淚縱橫,這可能是他教育生涯中的奇跡吧。
其實除了鄭老板,田毓甄同志也是最為阮明同志的進步感到由衷欣慰的人之一。因為這恰恰證實了他之前的看法與行動是正確的,他的實際行動拯救了在墮落邊緣徘徊的組織同志們。我們聚在一起,可以不做小流氓,我們聚在一起可以好好學習;並非為了學習就要放棄血性和青春的衝動,要忍受霸凌與欺辱。任何人都是可以被改變的,他們缺少的只是機會和那個領導他們突破自我的寓言。我們或許有缺陷,也或許有陰暗與邪惡的一面,但是不能僅憑這些就否定實現改變的可能,只要有那麽一星火種可以傳遞下去,理想和希望就不會湮滅。盤旋在我們頭頂的那個幽靈,他的名字或叫做希望。
這一學期,全班的整體成績都有不錯的進步,鄭老板自掏腰包,買了一些筆記本、自動筆之類的小玩樣兒發給每一位同學,並在筆記本的扉頁給每一位同學寫上自己的寄語與期望。鄭老板是個好人,他或許不是一個業務能力最強的老師,也不是全校最為優秀的教師,但他對於田毓甄來說,的確是他生平遇到過最好的老師了。他喜歡訓斥學生,絮絮叨叨,不厭其煩;但他卻從不打擊學生的自信和輕視學生的自我,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鄭老板的訓斥更像是一種嚴厲的鼓勵,透露的是他的無奈,寄托的是他的期許。鄭老板很摳門兒,也不是很有錢的樣子,身上穿來穿去總是那麽幾套舊衣,代步工具是一台看著比他還顯老氣的小木蘭,一輛能開出拖拉機聲響的摩托車。
田毓甄同志也曾聽說過鄭老板的一些私人軼事,說他是單親爸爸,獨自撫養著一個女兒,在離這裡十幾站地的幼兒園上學,他每天下班都比較晚,所以有時候會抽空先把孩子接到學校,等他忙完了學校的工作再一起下班。至於孩子的母親,據說是一所高中的老師,不知怎麽的就感情破裂了,後來嫁給了一個搞保健品生意的老板,去了上海。之後鄭老板再也沒有結過婚,也沒處過對象,好像是因為家裡有個藥罐子老媽,每年吃藥的開銷幾乎能花光鄭老板一年的收入積蓄。說到積蓄,鄭老板除了學校的工資外,好像也沒什麽收入。那個年月,校外的補習班正在蓬勃發展,有人介紹鄭老板去補習班兼職補習老師,乾得好的話收入不比學校的死工資差,但是被鄭老板拒絕了。這個田毓甄同志是能理解的,鄭老板一邊要帶孩子,一邊又要照顧長年吃藥的老母親,而且學校分派管理的又是整體成績不怎麽優秀的班級,一個人的精力著實有限,顧這一頭就要放棄那一頭,如果要想在補習班乾得好,那就隻好讓5班的差生們放任自流了,這一點或許別人可以,但是鄭老板無論如何都是做不到的。因為他古板、固執、原則性極強,做事較真,同時又對自己從事的事業自信滿滿。每當田毓甄同志站在寢室陽台的窗戶前眺望,在天色幾乎全黑的時分,見到鄭老板騎著他那輛破舊的小木蘭,載著他的女兒,孤獨的駛向悄無人聲的校外馬路時,心中總有一種莫名的辛酸和悲涼。
田毓甄同志緩緩合上了鄭老板贈發的筆記本,最後看了一眼寄語末尾一行的署名——鄭振國。正在這時,薑菁同學卻轉過身來,用筆敲了一下田毓甄同志。
“怎麽啦?”
“儂平安夜那趟夜裡的承諾,該兌現了,現在都放寒假了,吾怕儂過完年以後會賴掉。”
“撒承諾?”
“喏喏喏,看看,看看,還沒過年,現在就開始賴了。儂當日講吾去幫黃小姐拿毛毛熊,儂就請吾吃披薩,儂忘記特啦?”
你還別說,田毓甄同志真的已經忘了,特別是被還布偶熊那檔子破事一攪和,記得住他才有鬼呢。但是現在債主都討上門來了,這事兒今天怕是躲不過去了。田毓甄同志下意識的抬頭看了一眼一旁的黃靜,見到黃靜也一臉似笑非笑,兩眼珠子撲靈撲靈的看著他。想必是你個小丫頭片子自己想吃打鹵饢了吧,於是竄導著薑菁這杆槍來逼債。
那年月,披薩這玩樣兒可不便宜,你說不就面餅子上澆了層鹵子,它怎就能賣出比大盤雞貴好幾倍的價錢?這不是搶錢嘛。但是消費主義的事兒,那能叫搶嗎?那叫消費溢價,溢價儂懂伐啦?沒辦法,今天這肉是割定了,誰讓自己當日嘴賤,說什麽打鹵饢的事兒,說蔥油餅多好,一塊錢就能搞定的事兒,哪怕說個漢堡、三明治什麽的,都要比這省錢啊。
田毓甄同志硬著頭皮帶著兩位姑奶奶來到必勝客,是的,那年月小城裡賣打鹵饢的只有必勝客,如果有棒約翰什麽的話...那也不便宜啊!反正東山老虎叼人,西山老虎也叼人,都是一丘之貉。點了份三人套餐,兩個披薩,看起來還蠻多的,也不知道這兩位姑奶奶消受不消受得了。 顯然,這次是田毓甄同志低估了女同胞的戰鬥力。
事實是田毓甄同志每份披薩隻吃了一塊,剩下的都叫兩位姑奶奶包圓兒了。最後剩下兩份意面在那裡無人問津。
“還有兩盤通心粉,儂拉吃了吧。”
“吃不下了,儂替阿拉吃了嘛好了。”
得,著最後的掃尾工作還是要田毓甄同志親自操刀。每一根通心粉,哪怕上面粘的一星半點的肉醬,那都是錢呐,田毓甄同志咬緊牙關,硬生生塞下了兩盤意面,有生之年第一次體驗到了被食物頂到嗓子眼兒的感覺,原來吃撐了比餓慌了還難受,難怪現在這年頭那麽多人要無事生非,原來都是吃飽了撐得——難受。
傍晚的街頭上,繼續演繹著往日的車水馬龍,一派繁華盛景比起兩人定情之時來,有增無減。只是這冬夜的寒意,驅散了人間的溫存,隻教人無心流連。薑菁早已在酒足飯飽之後,一路打著小飽嗝,去往裡溫暖的被窩,留這兩人在冬日夜幕之下的昔日舊地,追尋他們往日的記憶。
黃靜倚在江畔的欄杆上,眺望對岸的燈火,伴隨著口中哈出的陣陣白氣,紅撲撲的小臉上,眉眼開張。風再次從她的發間穿過,撩起那一頭披肩的長發,發絲輕揚,像極了從漫畫中走出的女主,闡述著浪漫的模樣。
田毓甄同志醉了,心醉了,完全忘卻了被意面頂到嗓子眼兒的不適,隻想默默的欣賞著這幅令他永生難忘的最美風景畫。
當愛成為往事之時,最難忘卻的,是記憶定格的那一霎。我們回不到過去,因為記憶永遠留在了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