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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太陽傳》第22章 雪夜少女
  金拱門裡的世界還是很溫暖的,空調開得真大。安素卿急不可耐的衝向了櫃台,在那裡全神貫注的挑起了套餐來。

  “儂吃撒?”

  “隨便,撒統可以,我勿挑食。”

  “吾最討厭人講“隨便”了,撒叫隨便,越是講隨便的人越難伺候。”

  “那就吃跟儂的一樣好了。”

  “跟吾吃一樣的,那吾慢些怎吃儂的物什,勿行,儂要點同吾勿一樣的。”

  這小姑奶奶真難伺候,早知道這樣就不該聽她忽悠出來吃什麽勞什子的夜宵了。現在開弓沒有回頭箭,那就胡亂點一份和她的不一樣的套餐,趕緊結束和她的這場沒有營養的掰扯。

  兩個人找了個臨街的靠窗位子坐下,安素卿嘬了一口聖代,頓時臉上呈現出一幅既痛苦又享受的表情。

  “忒涼了嗎?”

  “勿是,吾口裡廂有粒蛀牙。”

  “那儂還吃嘎廂甜的物什?”

  “痛,但是快樂啊。就像軋對象,儂講是勿是?一邊打自己耳刮子,一邊又同吃了蜜糖一樣,嘖嘖嘖,賤得嘞...”

  這話簡直說到田毓甄的心坎裡去了,現在的他不就是這種狀態。初戀的如糖似蜜還沒來得及淡退,刺刀剜心的痛楚卻已在心頭陣陣發作。

  田毓甄喝了一口咖啡,有點燙,有點苦,但那種奶精和煉乳帶來的絲滑,伴隨著砂糖的甜膩甘淳,又讓人安耐不住的不顧苦燙,將它送入咽喉。

  “你談戀愛了?”

  “神經,無緣無故的突然講普通話做撒?撒叫吾談戀愛了,嘎簡單的道理,還用自己去試?基本常識好勿好。”

  田毓甄被安素卿的話懟得無言以對了。是啊,這麽簡單的常識,自己怎麽就會不知道呢?既然知道那當初又為什麽要不顧常識的去偷食禁果呢?看來真的是自己太賤了。

  田毓甄這時困在自己的迷宮裡出不來了,人類的情感激發哪有這麽複雜,一切不過是荷爾蒙作用罷了。你的愛恨情仇,不過是身體的各項激素之間碰撞出的火花而已。這一切沒有對錯,不過是作為動物的原始本能,但是既然生而為人,如果連自身的動物本能都無法控制的話,那真愧對了自己的一身衣冠。很可惜,這世界上的大多數人,都不過是情感的動物,化學碰撞的奴隸,被下半身支配的行走基因庫。

  萬幸的是田毓甄知道自我反思,也知道抉擇取舍,或許他並不會被這種情緒的囚籠圍困太久,畢竟普通人的人生,不配擁有那些纏綿悱惻的愛恨怨憂,因為還要生活。田毓甄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盧灣的方向,那片天空映照著淡淡的昏黃,那是布爾喬亞世界的燈火。

  “我還是喜歡講普通話,說起來順暢。和上一代人講話沒辦法,我們這一代人之間講吳語方言,我覺得沒必要。統一的語言不好嗎?所謂的多樣化,在我看來不過是文化落後的遮羞布,時過境遷的文化,被歷史和時代淘汰是無可厚非的。人來的歷史和文明,不正是在淘汰、融合、改造數之不盡的落後文明,整合先進文明而發展至今的嗎?所謂的文化多樣性,不過是時代和地理隔絕而產生的產物,存在沒什麽寶貴的,消失也不曾可惜的。現在宣揚的所謂的文化多樣性,又把很多已經被時代進程埋進黃土裡的老古董挖了出來,包裝宣傳,不過是消費主義的一場作秀罷了,為的不就是割這個時代的人韭菜嗎?什麽千年的白酒,漢服的複興,都不過是一場時代鬧劇,

資本狂歡而已,存在的就讓它存在,消失的就隨它消失,發掘它們是考古專業的工作,而作為普通人,我們更需要思考的,不是我們身處的社會和現實嗎?”  田毓甄同志心裡不痛快,又不能對著面前的這位小姑奶奶傾訴,乾脆就換個方式,以吐槽人類迷惑行為的手段來發泄心中的鬱悶。

  “好吧,既然你喜歡講普通話,那我就跟你講普通話好了。你說的文化、歷史什麽的我不太懂,也不感興趣。但是你說那些玩漢服的神經,那個我倒是有點興趣。那我問你哈,為啥韓國、日本都有自己的文化傳承,有自己的傳統服飾,為什麽我們中國沒有?為什麽中國不能搞自己的傳統服飾呢?”

  “因為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麽傳統服飾這種東西。至於文化傳承,全人類的文化都沒有斷過傳承,那個是刻在人來基因裡的,不存在有沒有的問題。”

  “那你先說說,為什麽世界上沒有傳統服飾這種東西。”

  “道理很簡單,打個比方,鏡子是不是在人類的歷史中很早就出現了?最早的人類在水面上照自己,那就是最早的鏡子;後來有了銅鑒,那也是鏡子;再到後來的玻璃,包括現在的視頻,是不是只要能照出人像,清晰、生動的就都可以稱之為鏡子?所以說鏡子不過是工具的名稱,是這個工具實際作用的代號,這個代號的表現形式可以多種多樣,也可以隨時改變,只要不改變它的功能就行。那麽衣服也是一樣的道理,朝鮮人、日本人他們現在的所謂傳統服飾是跟歷史上的一樣的嗎?不是,他們改良了。那這些繁瑣、昂貴、不利勞動的傳統服飾,有什麽實際使用價值呢?沒有,完全沒有。他們之所以搞出這些花頭精,歸根結底就是對自己文化的不自信,是一種邊緣民族的文化焦慮,企圖靠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證明自己的存在而已。換個角度再看,歷史上這些國家的真實人民,是穿這些花裡胡哨、價值不菲的傳統服飾的嗎?肯定不是的,一個平民一輩子能有兩身衣服,兩片麻布一縫,能遮風擋雨,能驅寒避暑就足夠了。而這些華麗麗的服飾是那些統治階級、王公權貴們彰顯自己權力,炫耀自己財富的產物,是腐朽反動、剝削壓迫的糟粕,就該讓他朽在泥裡,爛在書裡,現在要把他們挖出來招搖過市,這簡直就是封建複辟,是消費主義的招魂幡。”

  “那文化傳承呢?”

  “人類的知識傳遞,就是文化傳承。人類是很有趣的生物,我們的知識和經驗,都是通過學習這種方式來傳遞的,而學習的方式就是通過語言和文字這兩個工具來實現的。但凡人類歷史上存在過的先進的文明種群,都創造出了這兩樣工具,而文字和語言勢必包涵了人類的文化,這兩樣東西的本身就是人類文化的直接表現形式。只要語言和文字存在,文化的傳承就不可能斷絕。並且人類文化的本身就是全人類智慧結晶的高度聚集,他是先進、高效的生產、發展方式,是科學、理性的創造、實踐經驗;怎麽可能會斷絕?人類存在的本身就是文化傳承的形式,如果文化傳承斷了,人類早就沒了。種群的興衰不能和文化的傳承混為一談,先進、科學的文化自然會被全人類繼承、學習,不存在什麽文化斷絕,斷絕的只會是文化的糟粕和落後的生產、統治形式,那些本就是垃圾,可有可無,最好沒有。”

  出人意料的是安素卿這個混世魔王居然還聽得津津有味。當然,這不過是田毓甄的一家之言,是他這些年沒少看閑書的成果。不過我們的田毓甄同志是會獨立思考的,他有自己的邏輯和認知,他的總結確實也不是沒有道理。有時候我們的世界上就是精華與糟粕同在的,可以不認同,但也不能否認它的存在。人類的世界和社會,本就是一個矛盾的大集合體,能讓全人類真正凝結在一起,破除之間一切的矛盾與隔閡,摒棄一切的糟粕和私欲,除非是靠塔拉了吧。

  “你講得還挺有意思的,不過那些衣服真的好看啊,有時候我都想穿上試試了。”

  “上影樓就能穿上了啊,還能拍一套美美的藝術照。”

  “但是影樓裝現在都被漢服圈的罵死了,嗯...我不要。”

  “其實又有什麽區別呢,都是作秀而已,五十步笑百步罷了。都是出來賣相的,還搞出了鄙視鏈,真魔性。”

  “看來你很反感現在的漢服複興啊。”

  “不反感,他們玩得開心就好了,不是同一個位面的人,沒有溝通的價值與必要。現在這個日新月異的世界,搞什麽都可以,反正只要花錢了的事兒,那都是正確的事兒。”

  田毓甄這話明顯還是對那些翻歷史垃圾堆的玩法有成見嘛,但是嘴上卻說得輕飄飄的。安素卿也不傻,哪能看不出田毓甄的這點小心思,於是一臉壞笑的看著田毓甄。

  “莫非你以前的對象就是喜歡搞這些花頭精的?”

  “沒有,她不搞這些。”

  擦,說漏嘴了,這下完蛋了,自己保守了這麽久,保守得這麽牢的秘密,竟然就這麽輕易的被眼前這個死丫頭獲曉了。此時的田毓甄,內心仿佛被億萬匹草泥馬踐踏而過。

  “哎喲喲,沒看出來啊,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家夥,還有這花邊故事,來,說來聽聽,讓本姑娘高興高興。”

  “沒有,我就是用詞不當,還不是被你的話帶偏了,順到溝裡去了而已,沒你想的那樣。”

  “你以為本姑娘會信你媽?別打馬虎眼兒,快給我如實招來。”

  “小小年紀這些不葷不素的事情想多了,容易影響身體發育。”

  這是幾個鍾頭前田毓甄與安素卿初次見面時,安素卿對他說的話,現在田毓甄又拿來如數奉還了。

  “少來,反正都是過去時啦,說來聽聽又何妨?我又不會給你說出去。說嘛,說嘛,我好想聽聽戀愛是怎麽談的。”

  田毓甄同志會信你個鬼,就你這個混世魔王的德性,信鬼也不能信你啊。田毓甄是什麽人,思維嚴謹,邏輯縝密的孩子,剛才不小心說漏嘴已經是老馬失蹄了,同一個地方,他還能跌到兩次?不可能的,想都別想。

  “是我真沒談過,剛才就是口誤,反正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沒談過就是沒談過。”

  “狡辯。快說,快說,我好想聽聽,說嘛,戀愛怎麽談的?”

  “是不是你自己想談戀愛了?上我這裡取經來了?那真的要讓你失望了。”

  “我想談戀愛?哈?和誰談?和你啊?”

  我去,別說咱們的田毓甄心裡已經有個黃靜的陰影揮之不去了,就算田毓甄的心裡沒有黃靜的存在,就小姑奶奶您這德性,他也不敢啊。更別說你們的性格差距太大了,田毓甄同志能不被你整死那都要燒高香了。

  安素卿一臉壞笑的看著田毓甄,還故意把臉往田毓甄的耳邊湊近,說完這句話卻冷不丁往田毓甄的耳朵裡輕輕吹了口氣。小姑娘你還蠻懂的嘛,撩撥異性的招數挺熟練的。

  田毓甄被安素卿這突如其來的挑逗嚇了一跳,小心臟頓時撲通撲通的亂蹦了起來,瞬間就感覺到血液直上腦門的衝擊感,臉頰刷的一下就紅了起來。要說田毓甄同志你沒事紅什麽臉,這下混世魔王可就有的玩了,大眼睛滋溜溜的閃著興奮的神光,喲呵,看來這小子不禁耍啊,那就耍耍他好了。

  “你不是說你沒談過戀愛嘛?我也沒唉,我好想試試呢,談戀愛到底什麽感覺,要不你陪我試試?好不好嘛?”

  你就放過田毓甄吧,他現在已經夠可憐了。心裡裝著一個已經明知結果的黃靜,現實中還要一派相安無事的假裝歲月靜好,無人傾訴,無人知曉。現在小姑奶奶你又不管不顧的挑逗起田毓甄同志,這分明是在往他的傷口上撒鹽嘛。

  “行啦,別玩啦。時間不早了,再不回去你爸和我爸又該滿世界找我們了,快回去吧。”

  “著什麽急嘛,我爸不是說我跟你是指腹為婚的嘛,那就當我們私奔好了,不是正好成全了我爸和你爸的心願嗎?再說這裡和網吧就隔了一條馬路,要回去分分鍾的事情。你先回答我嘛,我們來試試談戀愛好不好?好不好嘛?”

  “夠啦,再玩我生氣了。咱們的爸爸也都不容易,我們就不要再給他們添麻煩了。回去吧,小姑奶奶,算我求你了,你要玩以後再玩好不好?今天就別玩了,也別拿這個事兒出來玩了,早戀是不對的,要以學業為重。”

  你們看看,田毓甄同志都急成什麽樣了,連這麽不要臉的話都說出來了。這時候你知道早戀是不好的了,早你幹嘛去了。不過別給父母添麻煩是對的,他們為了生活已經夠不容易了,雖說撫養照顧子女是他們的義務,但也不能因為他們身上的這項義務就無所顧忌的肆意妄為吧?安素卿的方式還是要不得的。

  “你剛才說什麽?咱們爸爸?你嘴上不願意,身體還蠻誠實的嘛,你臉紅什麽?那這樣好了,你現在答應下了,我就回去,要不然我今天晚上就賴在這裡,就是不回去,就是不回去,我看你怎麽辦。”

  “我去告訴你爸。”

  “我跟我爸說你你欺負我。”

  這...現在到底是誰在欺負誰啊,小姑奶奶你這樣死皮賴臉的不對啊,矜持點行不行。田毓甄剛才還紅彤彤的臉蛋兒,現在都快綠了,這小姑奶奶就是個潑皮無賴啊,牛二式的人物。可惜自己不是楊志,要不真想給她吃一刀。

  “那這樣,我們先相處一段時間,五天,就五天,留個觀察期,等到觀察期滿後,我們再決定好不好?其實你不就是無聊想找人陪你玩嘛,我以後陪你玩好不好?今天先回去,明天我陪你玩,真的,不騙你的。”

  田毓甄的話也是正中安素卿的要害,她為什麽要表現得性格這麽突出,這麽鮮明,甚至都快到了讓人討厭的程度,歸根結底還是她想顯示自己的存在,證明自己的存在。她想讓身邊的人注意到她,尤其是他的親人,或許就是她的父親。安建易每天的生活是什麽?是喝酒,是交際,是應酬,是無時無刻不在為鬥糧升米的蠅頭小利,拚命的遊走在資本富豪們的聲色酒場之間,充當著他們的助興工具,扮演著取悅傲慢與偏見的資本遊戲中的小醜和笑話。為了生存,為了家庭,安建易拚盡了全力,但卻忘了自己身邊最寶貴的東西,家庭的和睦,女兒的成長。

  安素卿的成長歷程或許是孤獨的,寂寞的,她的父親每天總是忙忙碌碌,要麽就是醉生夢死。 他每天不是在喝酒,就是正在去喝酒的路上,而少女成長過程中的好奇與煩惱,快樂與憂傷,她的父親無暇顧及。她需要用一種與眾不同的方式,更加叛逆的方式證明著自己的存在。她叛逆,她潑辣,她不可理喻,她玩樂成性;她只是想要用這種方式排解自己的孤獨與寂寞,控訴著自己父親對她的不管不顧。其實她最渴望的是溫情,是有人陪伴,是和別人一樣的正常家庭...這一切的一切,我們無從評價,社會的現實造就了無數的離奇與缺失,安素卿只是這個群體萬千人眾中的一個,我們最多只能說一句...或許她還不夠成熟,不夠懂事吧。

  “你說的啊,你要賠我玩的啊?你可不許反悔。好啦,今天就不耍你了,什麽談戀愛啊,逗你玩的,戇徒。”

  安素卿言尾的那句“戇徒”卻是在無意中不偏不倚的刺痛了田毓甄的心田。“戇徒”,這是多麽熟悉的口頭禪啊,田毓甄在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仿佛在冥冥之中聽到了黃靜的聲音。“戇徒”?沒錯,田毓甄的確是戇徒,一個所念與所想截然相反的戇徒。

  她現在應該已經睡了吧?田毓甄田歎了一口氣,按下心頭突然泛起想給黃靜打電話的衝動,默默看向了對面的安素卿。

  “走吧,回去睡覺吧,明天我們還要去喝喜酒呢。”

  兩個人離開了金拱門,走向了來時的地方。身後,馬路表面那一層正在融化的薄薄積雪上,留下了這兩人四排淺淺的腳印。夜深了,雪又開始下起,這座奇幻城市的浪漫與傳說,正在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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