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人也齊了，菜也齊了，那就開飯吧。黃靜看了看飯廳裡的各路神仙，目光一下子落到了廖樺的身上，就她了，今天就坐她的邊上了。畢竟這一屋子人裡面，也就這位姐姐看起來最親和最像好人了，從剛才為她們開門的那一刻起，當黃靜第一眼看到廖樺的時候，她便發自深心的對廖樺產生了一種莫名的好感。

　　黃靜挪動身子悄悄的向廖樺的邊上靠了過去，趁著眾人正在推讓假客氣的功夫，看似隨意的坐到了廖樺的身旁。黃靜覺得廖樺是好人，於是就決定坐到她的邊上，但與此同時，眼神就沒怎麽離開過黃靜的廖定美，他或許也是同樣的想法，你想坐他小姑的邊上，他也想坐你的邊上。

　　看來這件事兒是黃靜大意了，隻想著前頭卻不顧後頭。當她一轉眼見到令她第一眼印象就不好，或者說是觀感極差的廖定美坐到了自己邊上時，方才的一番竊喜心情霎時碎落了一地。這時候坐到身邊的人哪怕是毛奇也好啊，或者是自己老爹、老媽，即使是廖柏，那也要好過這個廖定美。

　　有時候人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真正給你提供助力的，未必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些個，反而是你最意想不到的，最認為不可能的，甚至是來自你敵人的陣營。正是黃靜左右為難不知所措的時候，大舅媽卻似天神下凡一般，身披五彩聖衣，腳踏七色祥雲，前來拯救身陷無邊苦海之中的黃靜了。

　　“定美，你過來坐到毛奇邊上，你們兩兄弟坐一塊兒，讓葉阿姨和黃叔叔他們一家三口坐一起。”

　　這時候的廖定美，內心裡肯定是在飆髒話的，但是對於黃靜來說，大舅媽的這番話，簡直就是舌燦蓮花，仿佛普度眾生的佛法梵音。謝謝大舅媽，您是黃靜的恩人呐。

　　待到兩家人都坐定了，那麽今天這家常卻不平常的飯局也就正式拉開了大幕。廖柏作為東道主，也是這廖家場面真正意義上的一家之主，自然要展示出作為主人的熱情與好客，頻頻的為身為來客的黃氏一家夾菜、勸食，無微不至。

　　一向善於見風使舵的葉女士，當然也不會錯過，這樣一個和廖柏深入交流的機會。這個突破口就在自己的女兒身上，葉女士此行的目的之二，也是黃靜之前未曾料想的，那便是向廖柏展示自己真正精心準備的大禮——黃靜。

　　“小靜啊，廖阿姨給你夾菜，快說謝謝。在廖阿姨面前你不要太害羞，你看廖阿姨對你多親切啊，把你當女兒一樣，你也要把廖阿姨當媽媽一樣，知道了嗎?”

　　咱們的黃靜同學天資聰穎，葉女士的這一番暗示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只是萬萬沒讓她想到的是，自己的姆媽真的把自己當做商品一樣的拿出來交易，妄圖謀取權貴的歡心。近百年的艱苦鬥爭，億萬豪傑志士血肉英靈所鑄就的理想，難道還要輪回到黑暗的過去嗎?

　　但這又並非黃靜意料之外的事情，當日雪夜，田子坊窗前的黃靜，你不是已將靈魂獻祭給了未來，那個精致的散發著乳白色光芒的布爾喬亞人生。

　　世間萬物，皆可明碼標價，人亦使然。

　　黃靜禮貌的站起身子，雙手捧著盛碗去接廖柏為她夾來的菜肴。這接菜的身姿、動作也是黃靜精心考量過的，恭順而不失端莊。

　　“靜靜這姑娘既懂事又禮貌，文文靜靜的看起來好秀氣，我要是有你這樣一個女兒，晚上做夢都能笑醒了。”

　　看來黃靜的舉止很對廖柏的胃口，廖柏的這一番信口之言中對黃靜所流露出的好感，

也不盡是場面話而已，或許的確如她所言，畢竟這個世界就是注重外表的嘛。　　“哎呀，廖姐姐你太客氣啦，我們家小靜啊，她就是太害羞、太靦腆了，在陌生環境裡老是磨不開面子。哪有廖姐姐你誇獎的這麽好，你們家小奇才是真的一表人才，高大英俊，知書達禮，才真的叫人羨慕啊。”

　　葉女士也不含糊，趁著廖柏誇獎自己女兒的機會，趕緊把毛奇也拉入戰場，一番暗示之後，巧妙的將這二人聯系在一起。

　　“我們家毛奇就不用說了，就是個悶葫蘆，和我這個做媽媽的一天到晚也沒幾句話，更不要說身邊的其他人了。他要是有你們家靜靜一半好，那我就不用整天為他操心了。來，你們吃菜，別客氣，就跟在自己家一樣。”

　　廖柏一邊說著話，一邊又給黃家三口子轉圈夾了一遍菜，害得黃靜又要重複一次剛才的表演。

　　“靜靜你坐下，坐下，不要站起來。就當這裡是自己家裡，廖阿姨就是你媽媽，跟媽媽客氣什麽啊。”

　　“謝謝廖媽媽。”

　　“靜靜真乖啊，這一聲廖媽媽真的叫到我心裡去了。好好，以後我就多了一個女兒了。”

　　此刻的廖柏或許真的是喜歡黃靜的，畢竟靈動乖巧的漂亮小女孩，不光是男人們會動心，女人一樣是會被她們俘獲的。聽到黃靜管自己叫了一聲廖媽媽，仿佛是喝了春天的甘露一般，頓時笑容洋溢，渾身散發著喜悅之情。

　　“小靜啊，你看你廖媽媽多喜歡你，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學習，好好做人，不要辜負你廖媽媽對你的一番喜愛，知道了伐?”

　　葉女士這口改得倒真是快，也直接喊上廖媽媽了。眼見著這第一步走得如此順當，女兒就這樣無風無浪的送了出去，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一半。

　　黃靜當然知道，光嘴上喊一句廖媽媽這般不痛不癢的表示，肯定是不足以表現自己的殷勤與真心，還有自己懂事乖巧的一面，行動，只有行動才是這世界最長情的示好。趁著廖柏這一身歡脫之氣還未散去，黃靜趕忙乖巧秀氣的夾起面前盤子裡的紅酥雞，優雅的放到了廖柏的盛碗裡。

　　“廖媽媽您也吃菜，只看著您為我們夾菜了，也沒見您吃上一口。廖媽媽您今天為我們準備了這麽一大桌子的菜，實在太辛苦您了。”

　　不愧是葉真真的女兒，青出於藍勝於藍。廖柏見到黃靜這丫頭如此懂事，心裡對她的喜愛之情無形中又增添了好幾分。

　　“靜靜啊，你和你的爸爸媽媽今天是客人，廖媽媽準備飯菜招待你們是應該的嘛，哪有什麽辛苦的。還別說，靜靜你是肯定不知道我愛吃紅酥雞的，但是你隨便一夾就能夾到廖媽媽最愛的一道菜，靜靜你跟我真的是有緣呐。以後在廖媽媽這裡就是在自己家裡，不要跟廖媽媽客氣好不好?靜靜你也吃。”

　　廖柏說得沒錯，黃靜當然是不知道廖柏喜歡紅酥雞的，但是她知道你喜歡淮揚菜啊。葉女士豈是會打無準備之仗的人，事先早就做足了功課的。說來也巧，這大舅媽也是想要討好咱們的廖檢察長，所以今天有意獨叫了一道淮揚菜，就是這紅酥雞，沒想到這功勞竟叫黃靜這小丫頭片子搶了去，也不知道大舅媽的心裡氣不氣。

　　“姐，我今天來的時候，看到這小區樹上有隻喜鵲一直在那裡叫喚，沒想到今天還真來喜事了，天上掉下來個黃囡囡給你做女兒。”

　　看不出這廖樺還是蠻會講話的嘛。經她這麽一錦上添花，這廖柏更加是心花怒放了，一時笑得合不攏嘴。

　　“小妹你啥時候也學得這麽會說話了?看來你也世故了嘛。”

　　“我就是想到剛才見到的事順嘴說一下罷了，五哥你怎麽能平白汙人清白?”

　　“小妹，你這角色切換夠快的，一下子又成孔乙己了。”

　　“廖國珍你給我閉嘴，樺子哄哄我這個做姐姐的開心怎麽了?哪像你，一天天的盡給我添煩心。我看你明年也別去廣東了，你今年這一整年一會兒深圳，一會兒香港的來回折騰都幹了些嘛?”

　　“姐，你怎麽知道我一會兒深圳，一會兒香港的來回折騰...你從哪裡知道的啊?”

　　“你以為你能翻得出我的手掌心嗎?你是不是忘了咱們家的家訓?還有你最好和古家人少來往，他們這棵大樹，不是我們家能比得了的。要不明年就這樣，你去新疆老四那裡，跟戍甌好好鍛煉鍛煉。你這樣遊手好閑的坐吃山空也不是辦法，總不能一直靠著大哥的公司養活你吧?大哥這些年經營些小生意容易嗎?難道你將來還要和你的侄子、侄女們混飯吃嗎?”

　　這聊人女兒聊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又聊到廖家人自己身上去了?葉女士方才還大好的心情一下子就跌到了谷底。而且比起剛才心花怒放的廖柏，此時的廖柏一臉的嚴肅認真，還帶著點對自己弟弟恨鐵不成鋼的憤意。

　　這葉女士可能是忘了，這世上的一切人和事，不都是能被你一個人算盡的，你在看山的時候，山也在看你。剛才的廖柏雖然大多時候都在廚房裡轉悠，但是廖國珍和黃興富，葉真真和大舅媽之間熱火朝天的交流談論，她也不是沒看見。這時借著廖國珍和廖樺淘糨糊的由頭，趁機敲打一下廖國珍和大舅媽，也順便向黃氏夫婦展現一下廖家的剛正廉潔，家教莊嚴，一次敲打三方，一石三鳥而不露心機，這才是南京廖家大家長應有的姿態和手腕。

　　廖國珍也不傻，自己姐姐的意思或許外人聽不懂，他怎麽又不會聽不懂呢?身居高位本就該事事小心，如履薄冰。剛才的確是自己飄了，這黃興富雖說是自己姐姐家的朋友，但畢竟是外人呐，怎麽能才說上兩句話就跟別人掏心掏肺，大談生意經跟事業藍圖呢?

　　“是，這些年我是沒幹什麽正經事兒，我是花我大哥錢在外面到處吹牛、裝能耐了。但是我本心還是想乾點事的嘛，除了做生意，我還能幹嘛?我讀書不如你們，又吃不了苦，從不了政，當不好兵，想做生意那隻好借大哥的錢墊個腳嘛。姐你放心，等我真乾出點名堂來了，我一定會還大哥錢的，而且還是雙倍奉還，我說到做到。”

　　“我想大哥也不會在乎你能不能雙倍奉還，你明年還是給我老實去新疆，跟著戍甌好好鍛煉鍛煉。什麽時候戍甌說你鍛煉好了，你再什麽時候給我回來。”

　　廖國珍和廖柏這兩姐弟一唱一和配合得堪稱天衣無縫。這兩人自然是心照不宣了，可苦了在一旁聽他們兩個人唱雙簧的大舅媽。什麽跟什麽?廖國珍啥時候花我們家廖韓平的錢啦?這小子可比他大哥能耐多了，真正空手套白狼的主。還讓他去新疆鍛煉，鍛煉什麽?廖戍甌和他八字不合你不知道嗎?這兩個人到底在唱哪一出?

　　“大嫂，大哥掙點錢也不容易，這些年起早貪黑也多依仗你在一旁照顧他。國珍這小子不成器，但畢竟是我們的弟弟，你也多擔待他。他花錢沒譜，這些年沒少給你們增加負擔，以後我們幾個兄弟姐妹會幫他把錢還上的，你們以後也要把自己的錢管牢，平時生活呀不要太拮據了。我看你對保養護膚挺感興趣的，剛好真真對這些很了解，你要是想保養就找她好了，她是我的好朋友，你可以放心的。”

　　廖柏果然還是對大舅媽的智商不是很放心，又單獨和她強調了一遍，也順便說給黃氏夫婦聽聽。廖柏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如果大舅媽還聽不懂，那她就白進廖家的門了。心領神會的大舅媽頓時臉上露出了尷尬的笑容。

　　“都是自家兄弟，大姑你這是哪裡的話。我們廖家人最團結了，還分什麽彼此，講什麽借不借錢的。這些年國珍也沒少給他大哥幫忙，這些都是他應得的錢。說實話我是對保養護膚挺感興趣的，畢竟年紀大了，女人嘛，總是對自己的臉挺在意的。我也是想跟小葉打聽打聽，有沒有那種經濟實惠的護膚方法，就是聽她介紹的那些，開銷太大了，我怕是吃不消喲。”

　　廖家人的對話太有意思了，就跟元宵節一樣，人人都是猜燈謎的高手。這可苦了在一旁雲裡霧裡的黃氏夫婦了，簡直就跟聽天書一樣。不過既然話題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葉女士自然是要趕緊把話頭兜住的。

　　“有經濟實惠的，有的。我可以到小姐妹那裡幫沙姐姐打聽打聽，不但經濟實惠，還能價廉物美呢。”

　　於是這一桌人又恢復到了剛才其樂融融，一團和氣的氛圍，大家互相恭維談天說地，聊生活，聊趣事，也再度聊起了孩子。

　　整場飯局都是大人們，尤其是女人們在那裡你方唱罷我登場，除了廖國珍被當做反面典型和靶子有幸登了一會場，其他人都隻好默默的吃飯賠笑了。

　　毛奇自然是了解自己母親的手腕和本事，對她在飯桌上的翻雲覆雨，也是見怪不怪波瀾不驚。能在用餐的同時，獨自欣賞著這場大型的即興話術表演，也不乏是一件人間美事。

　　而一旁的廖定美卻沒有毛奇的這一份閑淡，這視線離開黃靜的時間就沒有超過一分鍾。但是耳聞目染了這場飯局上的一切，聽著黃靜對自己大姑媽那一聲聲肉麻的“廖媽媽”，心裡卻越發的不是滋味。這他媽要是喊的“沙媽媽”那該多好，奈何自己的父母有錢是有錢了，但是和這大姑媽，還有遠在北京和新疆的二叔、四叔比起來，那便隻就是有錢了。

　　雖說自己在外頭那些狐朋狗友和各色茶女們的眼裡，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存在，一旦回到家裡，回到這廖氏的家族之中，他又將感到深深的卑微。不光自己根本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能和堂哥表弟相比，就連自己的父母在這些弟弟妹妹們面前，也是挺不起腰杆來的。

　　其實他也知道，如果沒有這些叔叔、姑姑們的存在，他的家庭可能什麽也不是，自己在外面那些趨炎附勢的人眼裡，也將毫無存在的價值，就連這最後一點可憐的驕傲，也是要靠叔叔、姑姑，靠廖家的祖蔭，這種驕傲與自卑之間的無縫銜接，反覆糾結，無異於一種詛咒，令他的內心對自己的堂兄和表弟們，產生了無法遏製的嫉妒甚至是憎憤。

　　廖定美是看得出這黃氏夫婦就是來巴結他們廖家的，但是很可惜巴結的是他的大姑媽廖柏。都說近水樓台先得月，黃靜這邊認廖柏做媽媽，不就等於是雙手奉上自己，獻給了毛奇嗎?憑什麽，憑什麽一切好的東西都是他們先得的?他羨慕，他嫉妒，他不甘。

　　“歡迎黃叔叔、葉阿姨還有靜靜到家裡做客。”

　　說著這廖定美便夾起面前的一片熏鴨放到了黃靜的盛碗裡。這波猝不及防的操作，幾乎讓黃靜的腦子斷了片。葉女士在一旁也看懵了，這最合適出來給自己女兒夾菜的不應該是毛奇嗎?這小子是誰啊?

　　“哦，這是我們家老三，定美。我們家三個孩子，他前頭還有哥哥和姐姐，定真、定善。來定美，也給黃叔叔和葉阿姨夾菜，你這孩子就是不懂事，要先給長輩夾知道嗎?”

　　“一樣的，一樣的，沙姐姐你不要責備定美啦，我看定美這孩子很懂事的嘛，多好的孩子啊。”

　　聽到葉女士這麽輕描淡寫的誇了自己一句，這廖定美心裡還是很舒坦的。畢竟在這家中，平時外人們的誇讚都不屬於他的，他是幾乎透明般的存在。在廖立果、毛奇、廖辟疆，甚至是自己的哥哥姐姐們強烈光芒的照耀下， 生生被他們的耀眼光芒所遮蔽，成為了那個透明般的存在。

　　黃靜雖然很厭惡和這廖定美有任何形式的接觸，但是這台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足的，也便隻好面帶微笑的說了聲謝謝。

　　這聲謝謝卻讓廖定美的心裡如飲甘怡，滿腦子也不免浮想翩翩起來。再看一旁的毛奇一臉的波瀾不驚，絲毫沒有表情和動作上的變化，看來這小子果真是一如既往的對女人不感興趣。這毛奇的秉性廖定美本該一開始就想到的，只是被妒忌蒙蔽了眼睛，才忘記了這至關重要的一點，毛奇怎麽會對趨炎附勢之人送來的女兒感興趣呢?他多高潔，多自命不凡。

　　“對了廖姐姐，我們這次是專程為了探望老太太來的，也不知道該給老太太帶點什麽禮物，所以就隨便買了些上海的土特產。正好馬上也要過年了嘛，就當給老太太和大家置辦的年貨，希望廖姐姐不要嫌棄啊。”

　　“人來了就行，還帶什麽禮物，我們哪敢收。真真你是知道的，我們是有公職的人，黨和政府是有紀律的，不能隨便收受人民群眾的禮物。”

　　“哎呀，就是一些土特產，沒什麽金貴的東西。都是一些魚啦，火腿啦，蔬菜啦，哦，還有我們上海最最有名的土特產梨膏糖。這就是朋友之間串門隨手帶的東西嘛，不違反紀律的。”

　　既然這樣，如果執意不收的話未免會顯得太不顧情面，反正都是些食材糖餅，那就收下吧。葉女士見到廖柏答應收下了禮物，更是心情大好，言辭也松快了起來。

　　“唉?老太太今天怎麽不在家裡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