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風緊雪止。
其桃官大夫手捧炭爐,披羔羊小裘。
戈吉伍長左手按青銅短刃,穿棉衣裹一赤色頭巾。
二人站在望台上看著挖礦的奴隸一個個如同發瘟的雞,一個個無精打采,畏手畏腳。
戈吉伍長說道,“大王待其青銅鑄造劍、戈、矢鏃,可如今天寒地凍,滴水成兵,眾苦奴出工不出力,雖新增百余人,其粗銅礦不足八月半數!然蕭山關王軍正與敵國苦戰,兵刃短缺,各鍛工處亟待銅石以補缺漏。如此下去,大王恐怕會怪罪爾等!”
桃官大夫心中亦憂慮,“礦奴本就憊懶,如今風雪緊,就更不願意出活了!你可有良策,提高礦產?”
戈吉伍長說道,“卑職倒是有一計,何不派士卒找出偷懶濫竽充數之人,棒殺三四,以儆效尤!”
桃官大夫說,“行伍之人,一介匹夫爾。苦奴礦奴,皆是國不容,法不護之徒,下發礦坑,體虛者,短則兩三月,體壯者,長則兩三年,其身體漸損氣血漸虧,終究一命嗚呼哉。其活著食豬狗不食之食,棍打鞭抽唯抱頭呼嚎,窮冬烈風足不沾布,衣不蔽體,其風如刀割,其雪如針錐。其苦較死,孰輕孰重乎?”
桃官大人說的話戈吉伍長聽明白了:多少亡命徒等著往你刀口下走呢,你是要給他們大開方便之門!”
戈吉伍長又說到,“罰不行,那就賞。派士卒找出勤勞能乾之人,重賞!”
桃官大夫再次搖了搖頭,“此法亦不行。國家連年征戰,兵丁凋零,荒野千畝。府無余粟,戶無余錢,吾等過得尤如廁中老鼠,拿什麽賞給他們。況且,就算我殺一狗饗士卒,吾有幾條狗可殺!”
戈吉伍長又聽明白了,官府失信於民,賞一時能管一時,然官府不會出這個賞錢,那麽這個方法就不可持續。無論是官大夫,還是伍長,都靠著官府下撥的幾石粟米而活。自己吃都不夠,怎麽可能還分人呢?
戈吉伍長歎息,其罰不行,其賞也不行,大王怪罪,丟官不說,小命亦難保,這可如何是好啊!
桃官大夫歎息曰,“不過,真到了那個時候,可就真苦了我那幾隻小狗!狗官狗官,狗官難做爾!”
就在這時,礦坑裡傳來一陣聲音,其行伍六七人,整列有序,魚貫而出。
其領頭者,喊著號子,贏得眾人紛紛側目。
“左右左,左右左,左右左……立定!”
“向左轉,向前看!”
……
領頭者正是龍澤青壯之一——烏豺是也!
戈吉伍長和桃官大夫皆是眼前一亮,尤其是戈吉伍長,看這一幕熟悉,又感覺十分怪異。
“左右左,左右左,左右左……立定!”
他看了一會,恍然大悟,遂脫口而出,“妙哉!”
“行而止之,左而右之,前而後之,分而合之……這是軍隊的隊列技巧,卑職少有耳聞,傳言到大賁王族以此令號百萬雄兵,行千裡而隊形不亂,今日一禽獸鄉民呼左而右之,前而後之,實乃聞所未聞!”
然桃官大夫可不是只見到奇端異行,他枯死的眼睛裡閃出一絲火苗,仿佛看見滿是死魚的塘裡來了一條鮮活的鯰魚。
他不怕亂,他怕的是不爭!
醜虎怪之曰,他按照個頭排在獅牙後面,嘀咕到,“牙大,此等令行禁止之法當真要一日不落,吾見其他眾子見吾等宛如看猴戲!”
獅牙回答說,“此為行軍列陣之法,
兵者,在於治也!眾人嘲笑吾等,很快,站著看戲的人就沒有飯吃了!” 這是獅牙前世軍訓時學到的一丁點皮毛,他不要求禽獸鄉民做出如同子弟兵天安門閱兵那樣隔著屏幕都能夠感受到劈槍殺氣的整齊隊列,只要能夠做到大學軍訓一兩天那種效果就行了,畢竟彘,牡,鼉,雉這幾人連左和右都分不清。
“立定!”
他們在排隊請飯的隊伍中立定,站的勉強符合標準,最起碼沒有站的歪歪斜斜。
有一點出乎獅牙的意料,這些質樸鄉民在寒冬雪月中也無一人喊冷喊累,堅強地讓人心疼。他們如寒冬中堅強迸發的種子, 只需要一丁點春日的溫暖就能生長發芽。
然而這個時代,一丁點溫暖的陽光都不像他們傾斜。
這個定字落音,桃官大夫胸膛中懸著的心也落下來了。
他招呼左右,要將那個喊口號的龍澤土民給帶上來,仔細盤問。
烏豺見官吏下來捉他,兩腿錚錚,渾身發抖,他求助地看著獅牙。
獅牙用嘴型告訴他,“不要怕,按照我教給你的說!”
兩名府吏將其押送到台上,其一按其脖頸,其一踏其膝蓋,惡呼,“跪下!”。
烏豺戰戰兢兢以頭搶地,連呼,“小人知罪,大人饒命!小人知罪,大人饒命!小人知罪,大人饒命……”
桃見此情況,知道其已嚇破了膽!
“你叫什麽名字啊?”,他很耐心,對待這種禽獸鄉民要恩威並施,他唱白臉,諄諄誘導。
“大人問你話呢?再不說,本官砍了你!”,那麽戈吉伍長自然就要做黑臉,威之迫之,讓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小人知罪,大人饒命!小人知罪,大人饒命!小人知罪,大人饒命……”
“你何罪之有啊?”
桃命令左右退去,輕輕扶住烏豺的肩膀。
“小人枉行奇端異行,小人知罪,小人再也不敢了!”
桃看了一眼戈吉,不漏聲色道,“何人教你如此做?”
烏豺亂糟糟的心忽然就定了下來,這個問題獅牙告訴他無數次,獅牙早就料到了桃會問他這個問題,答案已經在他心裡背了無數遍。
他抬起頭,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