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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惡枉》第39章 躑躅遊子吟
  司輕月隨鳳息顏從後山出島後,便是馬不停蹄地向著思齊書市奔去,思齊書市的值守弟子見得二人匆匆趕來,也急忙上前相詢,是否需要船夫送二人出湖。

  鳳息顏卻只要過一葉扁舟,自己親自撐杆,與司輕月出得觀月湖去。

  途經歲寒三島時,司輕月本想上島暫歇,看一看松老的傷勢如何,與他說上一聲,再行前往揚州。

  可鳳息顏卻是急道:“不可,若是趙家之人知曉你已出得軒門,必會派人前來追擊,說不定此時,追擊之人已在路上,等我們到了晴照村,隨著貨船去往揚州,那才算是安全了幾分。”

  晴照村乃是自千島湖北上而去的渡口所在,村民們依著湖口建得此村,並以此為生,南北往來的貨船,途經此地之時,若非歇於賀城,那便是在這落腳了。

  司輕月聞言,心知此事耽擱不得,也不再作聲,默默坐於舟頭,看著身後這自小長大的地方漸行漸遠,心中也是說不出的失意。

  兩人到得晴照村時,太陽已是漸落,上得渡口後,鳳息顏也未帶司輕月入村,於渡口尋得一艘大一點的貨船,便即上前與船老大商議,能否順帶送二人前往揚州,銀錢自是少不了的。

  那船老大雖不知這天仙般的女子是為何人,但卻識得司輕月那身長歌弟子的打扮,且見其外披為青,更是滿臉笑著應了下來。

  一邊請得二人上船稍待,一邊不斷地說著,自己這些南來北往的貨船,行於水路之上,多遭水匪之禍,但在這揚州境內,多虧有長歌軒的大俠相助,水匪卻是未見,長歌軒保得一方平安,怎能再向其門人收取銀錢。

  鳳息顏聞言,卻也還是從師父的袖囊之中取出了一貫銅錢遞於船老大,那船老大再三推辭之下,便隻好接過,卻隻從其上取下一枚,又將那貫銅錢遞了回去說道:“仙子,你若定要與我這般客氣,那這一枚通寶也就夠了,收多了,河神老爺也不答應啊!”

  說完,也不待鳳息顏回應,便即轉身招呼著夥計們開拔起航,嘴上還不停念叨著,快些,快些,今日有長歌軒的貴客乘船急往揚州,咱們可不能慢了。

  鳳息顏見此,無奈地笑著,也便收回了銅錢。司輕月見此,卻是有些不解道:“二師姐,我聽大師兄說,這些船夫,日子都過得很苦的,每天於江上風吹日曬,也只能混得溫飽,為何卻不願收咱們的錢呢?”

  聞言,鳳息顏望著那赤膊拉纖的船老大,輕笑道:“因為,我們是長歌軒的人呀。揚州境內,多有江河,這些靠水吃飯的人呐,最怕的便是那於江河之上截船掠貨的水匪河盜之流。

  但自從二十多年前,咱們長歌軒與同在揚州境內的七秀、藏劍合力清掃了揚州境內的水匪河盜,並時常派弟子巡視河道之後,他們便再也不用擔心這樣的事情了,送咱們一段水路,那也算不得什麽。”

  司輕月聞言,略略點頭後,又是問道:“那為何我們要出力幫他們鏟除河盜呢,那些蟊賊,又不敢來招惹我們?”

  鳳息顏聞言,也是想了想說道:“那如果我們不幫他們,他們被劫掠多次後,也就不會再行船事了。

  久而久之,也就沒人幫咱們軒門運送貨資物什了,就像這次,趙森鳴被罰去洛陽送琴,其實也是請得他們幫忙。若是沒有他們,我們也就難以生存了。”

  司輕月聞言,頓作恍然道:“噢...這便是大師兄常說的俠義之道麽?”

  鳳息顏聞言,

卻是搖著頭說道:“我不懂什麽俠義之道,或許你大師兄他,有不同的想法吧,但我總覺著,這世間,任何人都有其存在的道理,相依相生,僅此而已,我們幫助他們,他們這時候,也在幫助我們,那這豈不是很好麽?”  司輕月聞言,望著忙碌地船夫思跗片刻,也是有些明白了鳳息顏的話語。隨即便轉首向著鳳息顏嘻笑道:“那二師姐你,又是為何幫助我?我可沒有什麽能幫你的。”

  鳳息顏見得司輕月這般相問,頓時愣住,半晌,方才一拍司輕月腦袋笑著應道:“你是我鳳息顏唯一的師弟,我不幫你誰幫你,哪還需要什麽理由?”

  司輕月聞言,也是憨憨傻笑起來,心中卻是感到無比的溫暖,方離開長歌軒不久,便已是開始懷念起那整日裡與大師兄偷酒,與二師姐打鬧,時不時被軒主、師父責罵的日子來了。

  正待這時,一黑臉的小姑娘卻是端得一盤已是有些發黃的饅頭走到兩人身邊怯聲道:“兩...兩位大人,爹爹讓我送些吃的來,說是看你們二位匆匆上船,只怕還沒顧得上吃東西。”

  說完,那黑臉小姑娘便是躬身將手中盤子端過頭頂,低首不敢看向兩人。

  司輕月見盤中饅頭已是不知擺了多久,向來於軒中吃好喝好的司輕月,此時見此,卻是不願伸手接過食用。

  鳳息顏卻是笑著接過了盤子,隨即輕輕將那小姑娘扶了起來柔聲笑道:“謝謝你呀小姑娘,我們正好也是有些餓了,待會兒別忘了替姐姐謝謝你家爹爹。”說完,鳳息顏便拿起一個饅頭,小口地吃了起來。

  那姑娘見得鳳息顏已是吃起了自己送的饅頭,臉上頓時現出了笑意,又向著鳳息顏怯怯地說了聲水在一旁缸裡,便即羞澀地轉身跑向了正在船頭查看江勢的船老大。

  司輕月見得這小姑娘那羞澀地模樣,也是想起了此時應該已到七秀的高絳婷來,也不再嫌棄那發黃的饅頭,從盤中取過一個,大口地吃了起來,

  鳳息顏又是吃過一個之後,便即走到了水缸旁,也如那些船夫一般,就著水瓢喝了起來。喝完,又是笑著將水瓢遞於司輕月。

  司輕月雖是吃得饅頭,但瞅了一眼那被江風吹得已是可見灰塵的水,卻是怎麽也不願接過水瓢。

  見鳳息顏又是毫不嫌棄得舀得一瓢飲下,便即說道:“師姐,那水已是不乾淨了,若你渴了,便喝些碧血丹青液吧,這包裡還有好多呢,夠我用的。”

  鳳息顏聞言,卻是轉身正色喝道:“輕月,出門在外,哪還有這麽多講究,往日裡我們都寵著你,是因為不需要這麽辛苦,但此時已非往日,若是你還這般挑三揀四,那在這江湖之上,你是活不下去的。”

  說著,又是將水瓢遞向司輕月,司輕月從未見過二師姐如此嚴厲地與自己說話,心中有些發怵,也不敢多言,忙接過水瓢,舀得一小口飲下,入口生澀,直令司輕月面色發苦。

  鳳息顏見司輕月雖是不願,卻還是飲下了這水,也是面色一緩,溫言道:“當年我與軒中弟子隨軍出征時,於大漠之中,莫說是這生水,便是棘草之下的沙窩鹹水,到了渴時,那也是如飲甘露,以後,你還會遇到更多不願之事,但你卻必須得去做,切莫再如這般驕矜了。”

  司輕月聞言,卻也未應,默默趴於缸邊,看著缸中之水,片刻,便是將水舀起,大口大口地飲下,卻不知又是作何所想。

  直至子時,兩人才到得揚州城渡口,雖已是入夜,揚州城中,卻依然燈火通明。

  司輕月雖是來過揚州,但卻未見過這夜揚州的景致,下得船後,便即四處張望起來,眼中滿是新奇。

  鳳息顏見得小師弟看到這揚州城,都是這般驚歎之色,心中卻是暗暗笑道:“若是這小子去到京都長安,指不定得樂成什麽樣呢!”

  轉念一想,心中卻又是不由得隱隱有些擔心,只怕司輕月獨自於江湖之中,經驗不足,受得壞人蒙騙,亦或是擋不住這花花世界的誘惑,踏入深淵,心中便起了要將他帶回長歌的念頭。

  正自思跗之際,卻忽聽得司輕月欣喜道:“師姐,師姐,你快看,那艘大船好漂亮呀,咱們去看看吧!”

  鳳息顏聞言,隨著司輕月望去,便即笑道:“那便是七秀坊的畫舫了,七秀坊以樂舞為本,以樂坊為生,便如咱們長歌以販琴教琴為生一般。

  這每到晚上,七秀坊便會將畫舫靠至揚州碼頭,為揚州的民眾以及來往的行人表演歌舞,這也算得是揚州城中的一道名景了。”

  司輕月聞言,便即興奮道:“原來是小結巴她們的船,咱們過去看看吧!”說著,便要往那畫舫跑去。

  鳳息顏卻是一把將他拉住,正色道:“若是想看,等你再回長歌之時,我定帶你前來看個盡興。

  但此時卻不是時候,你不能再待在這揚州城中了,需得連夜趕至楚州境內。

  到得楚州城碼頭後,你便下船在原地候著,自會有人攜著師父親筆所書的信件前來接應你,書信上面,會有師父的青蓮印,你切莫看錯,不論等多久,你都不要自己亂跑,那人定會前來尋你。”

  司輕月聞言,便是有些失落,但也知此事重大,不可馬虎,也即正色相應。

  鳳息顏點了點頭,便帶著司輕月又複上得一艘大船,此船乃是專門載客的行船,約莫有十丈之長,甲板上建得一間間客房,看其外表之華美,也知價格不菲。

  兩人方才登船,便有一小廝上前躬身笑迎,鳳息顏為司輕月要了一間中等價位的客房,便已是要五貫銅錢,聽得司輕月嘖嘖驚奇。

  他於物價,沒有什麽觀念,最直接的想法便是,師父的一壺月花白,不過五百錢,而這一晚的船資,便已是要五萬錢。

  可鳳息顏聽得小廝說價,卻是從腰間取出一枚金葉遞出,那小廝見得這兩位客人竟是以此法結錢,也知其非富即貴,臉上更是笑開了花。

  忙迎著二人選了一間船尾的客房,入房後,鳳息顏吩咐那小廝待會送上一些酒菜,便即揮手讓其離開。

  隨即關上房門,與司輕月囑咐道:“小師弟,船馬上便要起錨了,我也只能送你到這了,該說的話,也與你交代過了。

  但你還需記住一句,沒有人會無緣無故的對你好,若是有人這樣對你,那一定是別有所圖,千萬不要輕信他人,你只需要記住一點,跟好來接應你的那個人,他是可以相信的,其他的人,切莫輕信。”

  司輕月聞言,也是正色相應道:“二師姐,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夜路難走,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鳳息顏剛要應聲,卻忽聞得於門外嘈雜之中,傳來一熟悉之聲,細聽之下,竟是一趙家知音境長老的詢問之聲,此聲雖是不大,但於鳳息顏耳中,卻猶如驚雷一般。

  隨即,鳳息顏便向著司輕月嬌俏一笑道:“小師弟,外面來人了,師姐這便走了,記住師姐說的話,好好照顧自己。”說完,鳳息顏輕輕抱了抱司輕月,便即向著另一邊的窗外躍出。

  司輕月見此,忙趴於窗邊,只見鳳息顏竟已是站在碼岸之上,向著城內甬道高聲呼得一句:“輕月,你快跑。”隨即便立於甬道之口,作得一副阻攔之像。

  周圍人聞聲,皆都向鳳息顏望去,這夜色也是再也掩不住鳳息顏那天人之色,驚絕讚歎之聲頓時四起。

  那趙家長老聞聲,也是帶人急急下船,見得鳳息顏攔住甬道,便是揮手示意弟子於城牆之上翻入,而自己卻是迎了上去,恭敬道:“鳳院長,我奉軒主之命,前來尋司輕月回去,還望你莫要阻攔。”

  鳳息顏聞言,卻是一敲腰間輕鼓,鼓聲頓時震得那長老向後退得數步。

  隨即鳳息顏便即冷笑道:“軒主之名?你為何不說是奉執劍長老之名?其余弟子,奈何不得小師弟,但是你,若要進城,那便問問我的‘二意’答不答應。”

  說完,鳳息顏又是向著那長老直攻而去。

  兩人正自相鬥之際,船卻已是略略搖動,過得片刻,司輕月便已見得碼岸越來越遠,師姐的身影也是越來越模糊。

  待得此船出港之時,鳳息顏已將那長老打翻在地,正向著司輕月的方向不停地搖動著手中的鼓槌,司輕月念及自己終是要一個人踏足江湖,不知為何,鼻頭一酸,卻是緩緩落下淚來。

  不多時,先前那小廝便是將一盤盤精致的菜肴以及一盆清水送入房內,略有些好奇地瞟得司輕月一眼,卻也未多說什麽,隻道得一句“公子慢用”,便即退了出去。

  司輕月自也知曉那小廝為何這般看得自己,方才鳳息顏於碼頭之上鬧得如此大動靜,這小廝豈會未見。心中也是頗有些奇怪,想著這人明明好奇,卻為何也不開口相問。

  司輕月搖了搖頭,送得一塊火腿入口後,便即放下銀筷,半點興趣也是提不起來。總覺著還不如先前與師姐一起在貨船上吃的饅頭可口。

  正在此時,門外卻是響起了一陣輕敲之聲,司輕月一驚,便即摸向了系於腰間的海天孤鴻,冷聲問道:“何人?”

  聞言,門外之人便即笑著應道:“先前於甲板之上,見得公子背間負琴,又見公子著得一身長歌青披,料想定是長歌軒之人,在下素來愛琴,又常聞長歌軒雅名,故而冒昧打擾,望能與公子小敘一番。”

  此人話聲雖是不大,又是隔門相說,可卻句句猶如於耳邊輕吟,清澈如泉,令司輕月忍不住的便是心生親近。

  雖是這般想著,可他初次出門,心中仍是有些不安,聞言,卻也只和聲婉拒道:“抱歉,已是入夜,在下有些乏了,即刻便要歇息,還請公子先回。”

  那人聞聲,也未再強求,留得一句“既如此,那公子便請早些歇息,冒昧打擾,得罪得罪。”

  隨即便離開了,司輕月見門外身影已是不見,便即輕步移至門口, 聽得半晌,未覺任何動靜,方才一抹額間冷汗,坐了回去。

  就這般坐得一會兒,卻是再也忍不住困意,略略用房中清水擦了擦臉,便即入床而寢,一夜倒是無事。

  翌日,待得船身微震,司輕月方才驚醒,忙自翻身而起,向著窗外望去。只見船已靠岸,岸上人頭攢動,端得是熱鬧無比。

  這楚州城的碼頭並非建於城牆之外,而是與城牆相連,放眼望去,便是一條條街巷,中間那條,似是城中主道,極為寬廣。

  主道兩旁,各種小販正各自叫賣不停,而碼頭上的掮客,見得此船靠岸,也是紛紛湧至船身之下,不停地向下船的行客介紹著各種事物,或是客棧,或是飯館,亦或是幫忙拉送貨物。

  司輕月見此,也是耐不住興奮之情,收拾好東西,便即出門而去。

  方才下船,便被一眾掮客圍住,各說各的,司輕月是一句也沒聽清。

  念著尋那接應之人,司輕月也不願與這些掮客多做糾纏,連連擺手大聲拒絕後,便急忙從包圍之中鑽了出去,那些掮客見得此人沒有油水,也是一哄而散,圍住了另一行客。

  司輕月見得此景,也是頗覺有趣,隨即便坐於一旁纜樁之上,笑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行人,等著師姐所說之人前來。

  過得半晌,司輕月便已是坐得有些無趣,正欲起身松松筋骨之時,便見一黑袍之人向著自己走來,此人身材有些矮小,頭戴一灰紗鬥笠,卻是看不清楚樣貌。

  那人走至司輕月身前,便即低聲問道:“公子可是長歌軒弟子,司輕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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