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紹康就這樣走了,毫發無傷的走了。所有人都想不到,包括他自己。而在他走後,白樺林又重歸平靜。
留下的人全都注視著車夫老者,等待著他開口說話。然而,等待良久,老者也只是絲毫不動,一言未發。
約是過了有一炷香的時間,想是老者久站疲憊,他將手中雙劍插入土中,從車廂裡扯出了一把嶄新的藤椅,就搭在路上。然後他走到車頭,在馬屁股上面拍了兩巴掌,兩匹白馬即又拉著車子,順路往前行去,人群自也是讓出了一條道路。
看著馬車遠去,老者面帶微笑,回首坐在藤椅之上。環顧四周圍著他的江湖客,他笑了一聲,咳了一聲,道:“各方英雄,各路好漢,承蒙厚愛,今日賞臉來白樺林相會。”說完對著四周之人行了個抱拳禮,又道:“按理來說,老朽本應自報名號,不過賤名實在不足稱道,而諸位今日來此,本也不是為了認識我這個糟老頭子的。”說著,右手指向身旁雙劍,道:“這兩柄劍,可有好漢認得?”
人群頓時就議論紛紛,有人喊道:“我認得,這是文武雙劍!”
又有人喊道:“既是文武雙劍,那這老先生,就是文武書生前輩麽?”
還有人說道:“在下年輕時有幸得見文武前輩尊顏,不過時隔幾十年,卻無法斷定這老人家是否就是文武前輩。”
......
老者含笑聽著這些人議論不斷,咳了一聲,道:“不錯,這兩柄劍正是文武雙劍。”
人群頓時又是一片嘩然:
“這兩把劍就是傳說中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文武雙劍?看起來不怎的厲害。”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不單是說雙劍的威能,更多的還是文武前輩的神功劍法。”
“我不信!厚的看起來十分笨重,薄的看起來弱不禁風,就這兩把劍,也敢稱作神劍?我看連我師父的‘牛角劍’都不及。”
“就是!”
......
老者聽著他們的議論,這其中少些人見過雙劍的,自是深信不疑;而更多的人卻是不曾見過,直言這兩把劍的模樣,實在不像是傳說中的文武雙劍。
褚之逸從一開始就在暗中觀察。此時他看著這兩把劍,雖是其貌不揚,但隻覺得這兩把劍好似在不停地釋放著魅力、魔力,吸引著他雙目的注視,竟是難以移開。
“難道這真的就是文武雙劍,老者就是文武書生前輩?”
正在思索,卻是老者開口說話,打斷了他的思緒。老者道:“這兩把劍,實是文武雙劍不假,各位若是不信,且將手中兵刃不論劍棍刀槍,借兩樣給老朽,老朽自可證明。”
人群中即有人扔了一對流星錘到老者身前,老者道聲多謝,左手拾起雙錘,右手拔起那一把通體烏黑、寬厚之劍,握在手中,正色道:“武劍雖是寬厚,亦可削鐵如泥,不過其力道即可摧毀對手一切兵刃,又何須用到它的鋒芒。”說罷了,左手將雙錘扔向空中,右手跟著出劍。這一劍!
你道出劍有多快?
那直是電光火石!
眾人只看見老者手中黑影一晃,劍與錘擊在一起,擊起無數火星。緊接著就聽見“嘣”的一聲傳來,雙錘瞬間爆開,殘渣四散飛去,這一幕,就真個似流星墜地一般!
在那些人慌忙躲避流星錘殘渣碎屑之際,老者又已將右手之劍插入土中,自己也坐下,笑問道:“諸位,此劍如何?可有傳說中武劍的厲害了?”
那些人稱讚道:“當真厲害!”“實在無敵!”“前所未見!”“大開眼界!”
老者笑道:“這便是武劍了!接下來試文劍,
誰願予我兵器?” 話說這人群之中,有一人姓楊名營,他即是褚之逸一眾剛到林中,就與仇家打鬥廝殺的那人。楊營將仇家“斷臂刀王”李天咒斬殺之後,也未離去,一樣的等待著余松翰的到來,隻欲奪得雙劍。但不想最後沒把余松翰等到,卻是等來了一個老頭兒。他見這個老頭一直在那裡買弄玄虛,心中有氣,此時又聽見老頭兒在索要兵器,他就想索性來個將計就計,於是應道:“老前輩,我有。”說著解下腰間鋼刀一口,正是“斷臂刀王”李天咒的兵刃。他不懷好意的,走到人群前方,將刀把握在手中,刀尖對準老者,不由分說,倏地一下猛然擲去。
楊營擲的雖是一口鋼刀,但足比尋常高手擲暗器還猛,還快。如果老者不躲,那定是要被鋼刀穿心而過;如果躲得慢了,還是得削下他一塊肉下來。這一擲而出,楊營也是暗自喝彩,“這比我平生擲得最快的暗器還快,看你如何躲閃。”他心中如是想。
常言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而楊營擲的飛刀,實在又是快極!眾人見飛刀將至,老者還是端坐椅上,絲毫沒有要躲閃的跡象,幾個人已不禁歎道:“老翁之命休矣!”
褚之逸在馬上,也看得真切。見那一刀飛去,老者無動於衷,毫不躲閃,他擔心老者就此被殺,失聲喊道:“前輩......!”可是哪裡等他把剩下的“當心”兩個字喊出來,那刀已到了老者胸前!
在那頃刻之間,老者就將殞命!
人群之中有幾個心腸好的女俠客不忍見老者被殺的場景,閉了眼去。而她們剛一閉眼,卻又聽見人群“嘩”“呀”的一陣驚呼,她們又急忙睜眼,只見:
老者沒死,依然在笑!
“那刀呢?”
那口鋼刀停在他胸前三寸的地方!
“為什麽?”
再看,原來老者竟是以右手食指、中指硬生生地,分毫不差的將刀刃夾住,截停了飛來的這口鋼刀!
這一記“雙指接鋼刀”的絕技,震驚了在場的所有人!包括楊營!包括褚之逸!
又是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際,老者只是淡然一笑,對楊營道聲:“多謝!”不管那楊營站在原地心虛,冷汗直流,卻又看向人群之外的褚之逸,笑道:“少年,多謝提醒!”
褚之逸看著老者微笑對自己道謝,心中有一絲自豪,又有一絲莫名的溫暖。
老者左手將右手指縫之間的鋼刀取下,拿在手中觀看片刻,歎道:“是把好刀,可惜了,跟錯了主人。但如今你為我文劍試劍,倒也不虧。”說完,右手將鋼刀握住,左手再將另一把有薄又窄的劍拔出,沉聲道:“文劍雖是細薄,但其亦是堅韌不可摧,又如遊蛇。劍刃鋒利至極,尋常兵器與其對抗,頃刻之間化作齏粉。且看好!”說罷了,右手的鋼刀已被他扔向空中,左手劍起,這一劍!
森森寒光閃現,劍花恍若遊蛇!
這把劍其實也是直劍,並非軟劍,不可曲折。但老者持劍舞出的劍花實在難以計數,白晃晃的一片,竟又似條條銀蛇一般,若隱若現,片刻之間就將一口鋼刀連柄帶刃的削作無數塊,落在地上。老者舞劍畢,收劍後,空中兀自還有幾塊鋼刀的殘渣沒有掉下來。
老者坐下,把兩把劍插在身前,笑道:“諸位,這兩把劍,如何?”
眾人尚在瞠目結舌,暗自稱讚之中,聞老者問話,隻道:“誠所謂天下罕見之兵。”“就好似世間難覓之器。”
少時,議論聲漸止,老者面露滿意之色,道:“諸位,這兩把劍實為文武雙劍不假了。不過,老朽還有一疑問,你們可願解答?”
眾人道:“老前輩有何疑問,直言便是,我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老者道:“諸位今日因何而來?”
眾人笑了,道:“前日裡江湖之中廣傳文武書生不肖弟子余松翰弑弟盜劍,遠走他鄉,將於今日午時路過白樺林。我等正義之士怎容得這等敗類存活逍遙?所以從天南地北各地趕來,隻為誅殺余松翰,為其弟柏慳報仇雪恨,也為其師清理門戶。”
老者道:“既是如此,老朽感激不盡!”
眾人聞言,驚訝道:“感激?您老真的便是文武前輩?”
老者搖頭道:“我不是,我是他的摯友......白雲子是也,代文武書生向諸位道聲謝。”
眾人哦了一聲,有種松了一口氣的慶幸之感。隨即就有人議道:“白雲子?從未聽過啊。”“多半又是哪位隱世高人吧。”“不過他的武功、劍法實在是高,但又不知比起文武前輩孰高孰低。”
未等眾人議論完畢,白雲子朗聲道:“諸位!你們難道不曾疑惑,那消息既說是余松翰今日路過此處,那又為何是我在這裡麽?”眾人這才記起這件事來,尋問為何。白雲子道:“余松翰已被其師擒住了。”眾人啊了一聲,倍覺詫異,問道:“傳聞說文武前輩只是傷心悲痛未曾出山,為何又將余松翰擒住了?”
白雲子道:“文武書生是不曾出山,不過他以飛鴿傳信於我,備言余松翰行凶之事,又托我代他清理門戶,而老朽也早已將余松翰擒獲,又將其送歸文武書生隱居之處了。”
眾人道:“原是如此。”問:“前輩既已將余松翰擒獲歸山,那這在江湖之中傳說的余松翰今日午時會到此地的消息,又是從何而來的?莫不是捏造之事?”
白雲子搖頭道:“並非捏造之事,也是文武書生托我在江湖之中散布此消息的。”
眾人驚疑道:“啊?這又是為何?”
白雲子微微笑道:“是為了老朽能和諸位豪俠相見。”
眾人不解,問道:“和我們相見?又是為何?”
白雲子手指向身前的雙劍,又指向圍著他的江湖客,道:“為了你們,為了劍。”
“我們?劍?”眾人又只是不解,面面廝覷。那其中卻有些開始不耐煩起來,走上前說道:“前輩,請容我等一言。前輩不僅武功高強,就連說話也是迂回婉轉、高深難測的,您老方才說了一席話,我等實在沒有一句是能直接聽懂的。這既是不懂,那又得再問,如此一來,我們多費幾句口舌倒是無礙,卻只怕問得前輩您老人家心煩不耐起來,說不得,還要怪我等愚昧。因此,我等訖願前輩來個痛快,一次將這事中緣由講與我們,讓我們聽個明白,也省事一些,前輩意下如何?”此言一出,就有人附和道:“就是啊,白雲子前輩,來個痛快!”“前輩莫要扭扭捏捏的說話!”“一句一問,費時費事!”如此雲雲。
那白雲子心中冷笑道:“老夫本欲來個循序漸進之法,勾起你們的心思來,但你們既已不耐煩起來,那便也算是老夫的目的達成了。”思畢,哈哈一笑,道:“老朽倒不會不耐煩,但既是諸位少俠意欲早些知曉這事中原委,老朽就盡數道來,你們且聽好了。”
他說道:“那消息所說不假,文武書生當初收余氏兩兄弟為徒,的確是為了傳功傳劍,但既已發生了手足相殘之事,他也無可奈何,隻得作罷。而此時,又是老朽為他想了一個辦法。”
眾人連忙問道:“什麽辦法?”
白雲子翻個白眼,緩緩說道:“老朽問文武書生:‘當初你一心想要收徒傳承你的衣缽,但如今,你收的余氏兩兄弟弄得這般結果,你當真就要放棄了麽?’他道:‘縱然心有不甘,卻又怎生奈何?’老朽道:‘你若放棄,你的雙劍就會無人繼承,待你老去之時就要隨你一同入土,與你一同腐朽,你可願意?你的蓋世劍法也會因無人傳承,而在這世間不複存在,你可願意?’他倍覺心痛,倍覺不舍,道聲不願。老朽又道:‘既是不願,兄何不將自己的劍法著為劍譜,與雙劍一同贈與他人呢,也讓雙劍與劍法得以流傳於世間。’文武書生道:‘我隱世已久,早已不諳武林之事,就算是要找個人贈劍,卻也不知贈給誰;況且,雙劍跟隨我久矣,若是就憑空贈與他人,白雲子兄,你覺得我會心甘情願麽?’老朽道:‘自然是不會心甘情願。’他道:‘是了,若不是心甘情願,我死也難舍。’老朽笑著寬慰道:‘兄莫憂心,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商量則個。’”
“他向我詢問是何辦法,老朽道:‘兄再收一個徒弟,如何?’他聽完有種大失所望之感,道:‘白雲子兄,再收一個徒弟,我也不是沒想過,但說的確實容易,卻到哪裡去收?’老朽道:‘江湖之中人才輩出,其中的少年俠客,青年才俊數不勝數,仰慕你的更是難以計數,你既是出自江湖,何不就在江湖之中另收一個徒弟,傳教絕學?’文武書生道:‘江湖之中自是有許多傑出少年,但若是我要收一個作為徒弟,又去何處尋覓?況且,又怎知他們就有向善之心?又怎知他們願拜我為師?’老朽道:‘此事不難, 兄將雙劍予我,我自有辦法。’他問:‘白雲子兄有何良策?’老朽笑道:‘天機不可泄露也。兄且在此耐心等待,不久我自會帶一個心向正道的青年才傑到此拜你為師。’文武書生半信半疑,但也還是將雙劍交給了老朽,老朽便臨別之時,再三承諾會給他帶個好徒弟回去,就離去了。而離去之後就著手做我的安排,安排完畢之後也就有了今日一事。”
那一眾人等,聽白雲子所言,又隻懂了一部分,那便是文武書生不甘死後劍法與雙劍無人繼承,還是想要收徒傳功,而白雲子也是為他出謀劃策;而不懂的,則是白雲子究竟有何計策,安排的是什麽,他說的“安排完畢之後也就有了今日一事”又是何意。似此,這似懂非懂之感,著實讓他們心情不耐,在那裡低聲埋怨。
然而,他們不耐,焦躁的情緒,卻正是白雲子想要看到的。
看著那些人兀自不快,他微笑著從椅上站立起來,揮一揮手,朗聲說道:“諸位啊,且休議論,容老朽再說最後一句話。這最後一句就是所有一切疑問的答案,你們且聽好!”那所有人聞說,各自閉口不言,皺著眉要聽白雲子到底說出個甚麽答案出來。
白雲子將雙劍拔出,平放在手上,正色道:“今日,我設法將你們江湖人士集結於此,只有一個原因,那便是要在你們之中選出一個人來,去作文武書生的徒弟,練習他的蓋世劍法,繼承他的絕世雙劍。只有一個人有此機會,試問,你們之中,可有人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