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四年，雨水時節剛過，西雙版納的空氣就已經變得有些濕熱起來。

　　凌晨，一點五十分。

　　橄欖壩的星月湖邊，端木天樹決定，再過十分鍾，就結束自己十七歲的生命，因為母親曾經說過，他是在凌晨兩點出生的。

　　他靠著一棵大樹緩緩坐了下來，這種樹，有一個和他一樣的名字，叫“望天樹”。

　　樹蔭遮住了月光，將端木天樹籠罩在深邃的墨色中。

　　望向面前的星月湖，月光和星光流淌在湖面上，就像一條通向天堂的路，他相信，媽媽就在路的盡頭等著自己。

　　夜，靜得可怕，只剩風聲，還有斷斷續續的蛙聲和蟬聲。

　　端木天樹默默閉上眼，然後，他就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腳步聲，還有灌木被拂過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猛然睜開眼，看到灌木叢裡竟然走出了一個少女，少女身後竟然跟著一隻小象，小象背上竟然還有一隻孔雀！

　　端木天樹揉了揉雙眼，再望去，少女、小象和孔雀已經到了湖邊。

　　五米開外，少女看上去約摸十五六歲，看不清她的臉，隻依稀看到她盤著發髻，一身藍色的傣族傳統短衫和筒裙，身形苗條。

　　少女將手裡的木盆放在地上，脫下腳上的拖鞋，從木盆裡拿出一條長長的統裙套到身上，用腳丫輕輕撥了撥湖水，徑直走進了湖裡。

　　湖水隨著她身體的移動，緩緩泛起了漣漪，一圈一圈的蕩開去。

　　岸邊的小象正用一隻前腳劃拉著湖水，孔雀撲著翅膀落到了地面，那是隻藍色的孔雀。

　　湖中的少女停住了，水剛好沒過她的腰。

　　統裙裡，她的雙手開始脫去貼身的衣裙，身體擺動著……

　　端木天樹的喉結蠕動了一下，再次閉上眼，但很快又睜開了。

　　少女停止了擺動，一雙瑩白的手臂伸出了統裙外，右手將脫下的衣裙扔向了岸邊，解開盤著的發髻，一襲黑發瀉落，將她的雙肩襯得更白。

　　端木天樹眼前的景象瞬間成了一副畫，天湖相接，渾然一體，天上、湖面滿是璀璨奪目的星月，只是湖中多了一個披星戴月的少女，湖光在小象和孔雀的身上流動著。

　　恍惚間，他仿佛置身童話世界裡，又仿佛已經到了天堂。

　　一陣晚風吹來，端木天樹下意識挪動了一下身體，不料輕微的響動卻驚動了岸邊的小象，它轉頭望了過來，突然發出一聲嘶鳴，瞬間衝向了端木天樹！

　　幾秒之間，小象已經衝到了他的眼前，龐大的身軀讓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和恐懼，他幾乎要停止了呼吸。

　　怒目望著端木天樹的小象，突然將長長的鼻子甩向了他！

　　端木天樹“啊”的一聲，本能地用手抱住了頭，身體一縮，側倒在了地上……

　　“哈蔭！”

　　他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喊聲，然後感覺一陣夾著腥味的風掠過臉頰，再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十幾秒過去，他突然聞到了一陣清香，是緬桂花的香味。

　　緩緩睜開眼，一張絕美的臉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正好奇的盯著他，黑亮散落的秀發上，水珠正一滴一滴滑落到他臉上。

　　少女身邊，那隻藍孔雀正傲氣的昂著頭，眼神裡似乎有些輕蔑。

　　意識到自己狼狽的模樣，端木天樹支撐著爬坐起來，努力試圖找回一點尊嚴。

　　不過，強裝鎮定和驚魂未定，讓他的樣子看上去有些可笑。

　　“噗嗤……”眼前的美少女忍不住笑出了聲，一雙大眼睛卻始終沒離開他的臉。

　　端木天樹寧願她惱怒，也不願看到她此刻的眼神。

　　他意圖先聲奪人贏回點主動，不過嘴唇動了幾下也沒能發出聲來，因為他看到少女身後的小象正盯著他，甩動著長鼻子。

　　少女隨著他的視線回頭望了一眼，又“噗嗤”一笑。

　　“它叫哈蔭。”

　　女孩吐出的氣息和聲音，像緬桂花一樣香甜又柔美。

　　“啊?”

　　“小象的名字，叫哈蔭。”

　　“哦，為什麽……叫哈蔭?”

　　“哈蔭是我們傣族神話裡的神，和你一樣，都是美男子。”

　　說完這句，少女的笑容裡多了一份羞澀，端木天樹的心一動，看癡了……

　　“你是上海來的知青嗎?”

　　端木天樹機械的點了點頭。

　　少女抿嘴一笑:“你也是偷跑出來衝涼的嗎?”

　　端木天樹這才回過神，猛然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兩點已經過了三分鍾。

　　此刻，他已經沒有了一點自殺的勇氣。

　　“糾正一下，我是來游泳的。”

　　望著女孩，端木天樹居然笑了，他一旦笑起來，那是會要任何女人的“命”的。

　　果然，少女似乎被他閃著一雙酒窩的笑容擊中了，呆呆望著他幾秒，然後慌忙垂下眼簾，有些不安地閃躲著那枚要命的“笑箭”。

　　“你會游泳嗎?”端木天樹沒意識到女孩的反應，問了一句。

　　“當然會！我還在瀾滄江裡遊過呢！”少女似乎又找到了感興趣的話題，一臉的興奮。

　　“哦?要不要比一比?”端木天樹站了起來，眼裡終於露出了一貫的輕狂。

　　少女這才發現，眼前的男孩居然那麽高大。

　　“比就比！我可是在星月湖裡長大的呢！”少女的好勝心被他的眼神激了起來。

　　端木天樹已經脫掉了衣褲，只剩下一條褲衩，女孩有些害羞的低頭先跑到了湖邊。

　　端木天樹跟了過去，和她並排站著。

　　“我讓你五秒。”端木天樹輕視的看了一眼嬌小的少女。

　　“不用！”女孩嘟著嘴，一臉倔強。

　　“那好，預備……開始！”

　　隨著端木天樹發令，兩人“撲通”同時躍入了湖中，沉寂的湖面頓時靈動了起來。

　　端木天樹在清澈的湖水中朝少女望去，她藍色的統裙在水中飛舞著，身姿輕盈而優美，月光從湖面投射進來，讓她看上去飄飄若仙，宛若一條美妙的人魚……

　　端木天樹心裡又是一動！

　　等兩人浮出水面，端木天樹才發現，自己居然落後了！

　　他使出全力向前遊去，他可不能再失掉男子漢的尊嚴了。

　　但是，無論他怎麽用勁，卻總是差著女孩半個身位。

　　那少女就像一條真正的魚，又像一隻自由的鳥，不費氣力，卻悠然自得的在水裡輕快的“飛”著……

　　十分鍾後，眼看少女就要率先到達對岸，急躁甚至有些惱羞的端木天樹，肚子裡開始泛起了壞水。

　　“救我！救我！腳抽筋了！”

　　端木天樹驚呼一聲，將頭沒進水裡，雙手胡亂撲騰著，演技倒也十分精湛。

　　聽到呼救聲的女孩急忙停住，轉頭望了一眼，惶然調頭朝端木天樹遊去！

　　遊到他身後，少女伸出手臂從端木天樹腋下緊緊將他抱住。感觸到她絲滑手臂傳來的溫熱，端木天樹心跳瞬間加速，有些心猿意馬。

　　女孩仰著奮力將他往岸邊拖去。

　　但端木天樹畢竟體重八十公斤，他聽到女孩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有些於心不忍起來。

　　不過還好，他們離岸邊很近，不到一分鍾，女孩就將他拖上了岸。

　　少女跌坐在岸邊，大口喘著氣。

　　但此時，端木天樹那可憐的自尊，讓他的心一橫，決定演戲就演全套，索性閉上眼，一動不動仰面躺著。

　　緩過氣來的女孩看到端木天樹沒再動彈，嚇得撲到他身邊，雙手撫上他的臉頰，使勁搖晃著他的頭:“醒醒！醒醒！”

　　端木天樹繼續“裝死”。

　　女孩急了，嚇得哭了起來:“你不能死呀！不能死！”

　　少女的哭聲，居然讓端木天樹莫名有些感動。

　　“如果我真的死了，這個世上還有個人為我哭，多好啊！”

　　他決定不再裝了，正準備睜開眼，嘴唇卻突然被堵住，被另一雙溫潤香甜的嘴唇堵住！

　　端木天樹的大腦“嗡”的一下，全身血液都沸騰了起來，在身體裡加速狂奔！

　　少女的嘴在端木天樹嘴裡使勁吹著氣，氣息香甜，端木天樹覺得自己的丹田像被火燒一樣滾燙。

　　吹完幾口氣，女孩又用手掌在他的胸口使勁摁著，也不知摁了幾下，端木天樹又聞到緬桂花香撲鼻而近，這次他徹底無法再裝下去了。

　　沒等女孩的唇到嘴邊，端木天樹猛地坐了起來。

　　女孩著實嚇了一跳，不過馬上就含淚笑了:“佛祖保佑，你終於活過來了！終於活過來了！”

　　望著面前純真的少女，端木天樹胸口有一股暖流狂湧著，突然，情不自禁的緊緊抱住了她。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女孩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幾秒後，卻又猛地推開了他。

　　她慌亂無措的望了端木天樹一眼，站起來就跑。

　　端木天樹愣住，女孩慌慌張張拾起岸邊的衣裙，抱起木盤，繼續頭也不回的往灌木叢跑，小象和孔雀也跟在她身後跑去。

　　很快，少女、小象和孔雀都不見了……

　　端木天樹傻傻坐在湖邊，星月湖又恢復了寂靜，他感覺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場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