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大師兄成親後,他飛升了,我沒有。
洞房花燭夜,他一時激動突破瓶頸,炸穿房頂後留我一人孤零零坐在床上透著大洞看天上的星星,心情複雜。
“小師妹,我一定會回來的——!!!”
“……”
回想起大師兄無助的眼神和淒厲破音的最後話語,我無語凝噎。
成了仙豈是你想回來就能回來的?
2.
距離大師兄白日,哦不,黑夜飛升已經過了半月,宗門裡的流言蜚語在掌門老爹的壓製下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說大師兄是被我醜哭了不想洞房才氣急飛升的……
簡直胡說八道!
我照照鏡子,左看右看,鏡子裡的分明是個大美人兒嘛,哪裡醜啦!
思來想去好幾天,我決定重新舉辦比武招親找個道侶,哪想到剛把告示貼好,朗朗青天一聲炸雷,神音突降,聲如洪鍾——
「雲秀秀,你不能嫁給別人!!!」
這聲音,似乎是我那飛升仙界的大師兄?
“你說不能嫁就不能嫁啊,我偏不……”話音剛落,一道驚雷就把告示牌給炸了個粉碎。
我拎著漿糊,腿有些打顫。
周邊圍觀群眾看看天,又看看我,瞬時做鳥獸散,留我一人愣在原地呆若木雞。
從此以後,大師兄被小師妹醜哭不想洞房的謠言不攻自破,雲浮山上又出現了新的謠言——
大師兄對小師妹情根深種,膽敢肖想小師妹者可能會被雷劈!
3.
“你這下可就嫁不出去了。”
老爹坐在我對面使勁搓了搓臉,臉上一派愁雲慘淡。
自從大師兄那天天降神音,全修仙界都知道了我有個飛升成仙的醋壇子道侶,那些有意想向我爹提親的門派自此紛紛壓下了心思。
一人飛升,全派光榮,我卻遭了殃。
我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壓低了聲音悄咪咪道:“他又不能下來打我!”
“你忘了你師兄能降雷啦?”
“……”
該死的,我確實忘了這茬兒。
歎了口氣,我拉開門走到院子裡對天大吼:“鍾雲——!我不能上去,你不能下來,咱們放過彼此吧!”
等了一會兒,沒動靜。
我朝天瞅了瞅,正準備向老爹報告大師兄已對我失去興趣這件事時,熟悉的聲音傳來。
「你想都別想!」
我頓了頓,朝天比了個中指,然後走回屋裡砰地關上了門。
老爹摸著胡子,似乎早已預料到結果,起身拍拍我的肩膀歎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不嫁何撩啊……”
我看著老爹遠去的背影恨恨磨牙,我就不信了,鍾雲他能盯我一輩子!
4.
我實在太天真了,單想著鍾雲成仙後不能隨意下界,卻忘了他最擅長的便是禦物之術。
“雲秀秀,我就知道你不是老實的,我還沒死呢你就想著嫁人啦?”
我看著妝台上一張小嘴叭叭個不停的木偶,震驚得頭都忘了梳,卻仍下意識反駁:“你下不來我上不去的,跟死了有什麽兩樣?”
木偶將妝台跺得梆梆響,像是在表示不滿:“雖然我目前不能下來,但我總能找到下來的法子的。”
接著又叉腰下令:“你也得給我努力修煉,早日飛升。我可是會看著你的!”
“……”
盯著木偶,我猶豫幾瞬,惡從膽邊生一把將它抓起塞進了一個小匣子。
努力修煉?開什麽玩笑!
我雲秀秀鹹魚了這麽多年,豈是努力就能飛升的?
“自己是個修煉狂魔也就算了,居然還拉上我……”我邊梳頭邊嘟囔,
主動忽略小匣子裡的動靜。“放我出來!”
“才、不、要。”
“雲秀秀,放我出來!”
“略略略,有本事你就自己出來啊哈哈哈哈——”
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氣著了,匣子裡沒了動靜。
生氣了?
我舉起匣子湊近了看,裡面傳來悶悶一聲,帶著不易察覺的委屈。
“雲秀秀,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我垂下眼,慢慢放下匣子,然後打開,朝著裡面抱膝坐著的小木偶語氣輕快道:“對啊,是我先招惹你的。然後呢?你就要一直賴著我麽?”
“你、你!”
“我怎麽了?我向來如此,師兄你今天才知道?”
沒了梳妝打扮的心思,我草草挽了個髻就走了出去,沒再管妝台上氣得一言不發的木偶。
兩人差距原本就大,如今一個早早飛升,一個才堪堪結丹,仙界想必也是不缺美人的,現在還記著我,可以後呢?
還不如早些斷了念想,免得日後心痛。
5.
我爹總說他勤勉刻苦一生,怎麽就生了我這麽條鹹魚。
而且總覺得他坐化後我會被自己懶死,因而一直催我早早找個會照顧人的道侶,好日後有個依靠。
我回嘴說師兄師姐們最疼我,日後便是我的依靠。
我爹吹胡子瞪眼罵我道三個師兄師姐都是天資聰穎之輩,日後升仙了哪能顧得上我這個懶蛋。
我嘴上哼哼,心裡卻不服氣,然後就使勁薅了大師兄這顆窩邊草。
大師兄不僅是我們三個的大師兄,也是全門派的大師兄,不僅天資聰穎,且待人親和,堪稱昆山片玉,雲中白鶴。
我爹知道我要和大師兄結為道侶時,直歎我這頭豬拱了顆水靈靈的大白菜。
切,有這麽說自己女兒的嘛?
我站起身拍拍屁股,吐掉嘴中叼著的草葉,笑嘻嘻走向我爹的洞府。
6.
本想著向我爹撒撒嬌讓他給我安排安排相親,沒想到一進門卻看見一人身著白衣,長身玉立。
待那人轉過身來,我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哦豁,這不是我那閉關數年,面癱無治的二師兄嘛!
今天真是流年不利,前有大師兄附身木偶,現有嚴厲二師兄出關。
“哈哈,恭祝二師兄出關,二師兄好,二師兄再見!”我悄咪咪後退幾步,轉身便想開溜。
“站住。”
奈何童年陰影過於強大,跨出門檻的腳硬生生收了回來,我慢吞吞轉過身討好般笑笑。
“你如今修為幾何?”二師兄一步步走近,看得我冷汗直冒。
就知道要問這個!
我撓撓頭準備糊弄過去:“啊哈哈,修為,修為自然是漲進不少……”
越說越沒底氣。
“嗯?”二師兄輕飄飄一瞥。
我老實了:“金、金丹。”
頭頂上傳來一聲歎息,我抬眼想看看他臉色,卻猝不及防被揉了頭。
“聽說大師兄已飛升成仙,”他收回手,應該是第一次安慰人,乾巴巴道,“你也不必太過傷心。”
我無意識搓衣角,仍停留在被二師兄摸頭的震驚裡,呆呆道:“我,我才沒傷心呢……”
“雖說我閉關多年,但你嘴沒嘴硬我還是看得出來的——”他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看到我爹出來後閉了嘴。
“你又來幹什麽?”老爹捧著一個錦盒從屏風後走出,見到我臉都黑了幾分,氣哼哼道,“話先說在前頭,我是不會給你安排相親的!”
“相親?”二師兄偏頭。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趁二人沒注意,我腳底抹油迅速逃離洞府。
相親什麽的,還是改日再談吧——
7.
剛出洞府我就一個沒留神摔了個狗吃屎。
揉揉屁股站起來,定定神終於看清了絆我的東西——鍾雲。
“哎嘿,你居然跟到了這來?不是氣著麽?”我拎起木偶拋了拋,惹得鍾雲哇哇大叫,我卻笑彎了眼。
玩夠了我也不再逗他,隨手放在了肩上。
鍾雲抓住我的發絲,憋著一股氣道:“我以前被你氣得還少麽?”
接著又小聲嘟囔:“還不是每次都原諒你了……”
我晃了晃神,腳下一個趔趄差點又摔一跤。
“你看著點,這麽大個——哎呀!”他本意大概是想扶住我,卻忘了自己現在只是個能說話的木偶,往前一撲便直直掉在了地上。
我見了心裡一驚,忙將他撿起擦了擦他身上的灰,上上下下檢查一圈後才聽見鍾雲帶著笑意道:“你看,秀秀,你還是心疼我的。”
語氣篤定,無半分遲疑。
我將他托在手心,仍是嘴硬:“我只是怕你給爹告狀罷了。”
鍾雲順著手臂又爬到肩上,如以往一般順著道:“好好好,若是有門口是心非的功法,秀秀定能修煉至臻。”
切,別以為我不知道這話是在損我,只是我大人有大量懶得計較!
日薄西山,我慢慢走回我自己的洞府,鍾雲仗著身高優勢趴在耳邊喋喋不休蠱惑我飛升。
“秀秀,你快些上來陪我吧?”
“仙界不好?”
“嗯……倒也不是,只是沒有秀秀,甚是無趣。”
閑談到此戛然而止,我垂下眼沒接話。
飛升,談何容易。
8.
眾所周知,作為一個平平無奇的仙二代,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家的孩子。
他們天資聰穎不說,還刻苦努力!仿佛生來就是凸顯旁人渺小無能的,閑聊之時還來一句我只是比旁人更勤奮些罷了,讓人氣得牙癢癢。
而這樣的孩子,我爹門下有三個,當然,不包括我。
其中,又屬大師兄鍾雲為翹楚。
我娘修為不如我爹,生下我後沒幾年就壽元耗盡撒手人寰。
我爹呢,雖說是一派掌門,確卻實在不是個會照顧人的主,然後不會哄孩子的他就一拍腦瓜想出了個絕妙的好主意——將我丟給大師兄。
既能照料生活,又能帶著修仙,一舉兩得!
要問為什麽不是二師兄和三師姐,估計老爹是覺得他倆比他自己還不靠譜。
帶孩子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就如鍾雲之前所說——我氣過他很多回。
比如我摘了柳長老藥圃裡的花氣得柳長老差點當場升天,氣哼哼找了大師兄來要說法。
又比如我懈怠修煉光明正大刻小木人兒。
樁樁件件,都叫人頭疼。
可大師兄畢竟是大師兄,生氣了也只是嘴上說兩句,轉頭便樂呵呵原諒我了。
可二師兄不一樣,他沒有心,會板著臉拿戒尺打我手心,而三師姐就在旁邊幸災樂禍看笑話。
我想,我喜歡大師兄果然是有原因的。
9.
大師兄修為高,樣貌也不差,追求他的弟子有很多,我只是其中一個,只不過近水樓台先得月,掌門之女的身份讓我佔了一個便宜。
可惜世上沒什麽是真正如意的,越往後我越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我與大師兄的差距太大了。
無論是修為,還是其他。
這讓我退縮,也成了我的心魔。
金丹與化神,差了品階,也差了壽元。
在鍾雲飛升的那一刻,我甚至生出一絲慶幸,至少不用在我壽元耗盡後留他孤零零一人,就像我娘和我爹那樣。
[那你一開始便不該動心]
二師兄說這話時仍是頂著一張面癱臉,聽完我的擔憂也無半點別的反應。
我當時是怎麽回他來著?噢,想起來了,我說喜歡哪是我能控制的,我看見大師兄便想笑,看不見便憂愁,你不懂。
[我不懂,所以我不必糾結]
二師兄這句話真是絕了,將我堵得啞口無言,深覺來找他訴苦就是個最大的錯誤。
可是能訴苦的也只有他了,他嘴嚴,不像三師姐,上午告訴她一個秘密,下午就能弄得全派皆知。
“唉,還是得盡快找個合眼緣的……”我躺在床上盯了帳頂好久,然後打了個呵欠進入夢鄉。
有句話說得好,結束一段戀情的最快方式就是開啟新的戀情。
10.
或許是睡前想得太多,昨晚睡得並不安穩。
我揉著頭艱難地下了床,然後看到了直愣愣杵在桌上的木偶。
“大師兄?”我輕輕戳了戳,沒反應。
不在了?!
我又叫了一聲,仍是沒人回我。
走了啊……
切,走了也好,可千萬不要再來煩我了。
我勉強笑了兩聲,覺得有些沒意思,索性趴在桌上把玩起這木偶來,外袍也懶得穿了。
說起來,這還是我親手刻的呢。
幾百年前,大師兄在成功結嬰後成了這一代最年輕的元嬰修士,按照慣例,我們這些師弟師妹是要送上賀禮的。
[二師兄,你打算送大師兄什麽啊?]
那時還未結丹的我對於元嬰並沒有深刻的認識,仍隻當它是一次尋常突破而已,可看到二師兄準備的賀禮後,我隱隱明白了結嬰是有些特殊的。
因為向來小氣的二師兄居然準備了一本孤本心法,可遇而不可求!而大大咧咧的三師姐也細心地準備了一件鮫綃法袍。
[那麽秀秀打算送我什麽呢?]
大師兄左手拿著孤本,右手拎著鮫綃,笑眯眯地看向手足無措的我。
[我、我要送的定然是最好的!得過幾日才能準備好呢!]
握著木偶的手死死藏在背後,我誇下海口,然後苦著個臉去找老爹撒嬌。
從來沒人告訴過我結嬰有這麽重要啊……
毫不意外,我挨了一頓罵,但還是拿到了寶庫的鑰匙。
磨磨蹭蹭精挑細選了好幾天,我才勉強挑了一件中意的法寶,然後喜滋滋送給了大師兄,可是,他好像並沒有我想的那麽高興。
後來才知道,他想要的是我偷偷摸摸刻的小木偶,本以為會在出關之日送給他,結果我送的竟然是別的東西。
啊,真是陰差陽錯。
“悶葫蘆,想要你就說唄……”我伸出食指將木偶戳倒,伸個懶腰準備去修煉,誰想猝不及防聽到一聲回復——
“那我後來要了你也沒給啊。”
“你、你怎麽又回來了!”伸了一半的手僵在半空,我緩慢低頭,對上盤膝坐著的木偶。
鍾雲歎了口氣,似乎累著了:“方才去收拾仙府,又拜訪了幾位上仙,這規矩那規矩的,叫人頭疼。”
仙人法力高強,自然需要約束——不許下界便是規矩之一。
“你這麽一說我就更不想成仙了。”我伸完伸了一半的懶腰,慢悠悠走向門外。
本以為鍾雲又會氣急敗壞地說教一番,卻聽他涼涼道:“松寒出關了吧。”
松寒,是我那不苟言笑,嚴於律己且嚴以待人的二師兄。
“喂……你想怎樣……”
不會吧?不會是我想的那樣吧!
不對不對,他怎麽會有時間呢?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鍾雲話音落下,宣告了我悲慘生活的開始,“雲秀秀,我在天上是管不了你,但松寒能啊!”
11.
雖說鍾雲拜托了二師兄監督我修煉,但是二師兄本就是個修煉狂魔,哪有閑工夫去管我?
說不定過兩天就又要閉關了……
“不,”二師兄放下手中古籍,冷酷地打破了我的幻想,“我元嬰已成,時間倒也充裕。”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又繼續道:“而且這也是受師父所托。”
師父?我爹?!
“雲秀秀。”
聽到他喊我大名,我下意識打了一個寒戰,條件反射般回了聲是。
“修仙之路坎坷異常,危機並存,如今大師兄已然飛升,下界……怕也是十分困難。”
“我和你師姐雖能護你一時,但世事無常,或許哪天我和她就會身死道消,到那時,便無人能護你。”
我張了張嘴還想反駁,他卻似看透我心中所想,不急不緩道:“師父雖為掌門,但修為並無再進可能,壽元耗盡後,怕是無法再為你操心——這是師父在我出關後親口所說。”
“那,那我可以再找一個道侶!”
二師兄聽後笑了一聲,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稚子,隱隱帶著一絲失望和無奈,他喝了口茶慢慢道:“我認為這世間,情愛最不可信。”
“從古至今,證道殺妻,雙修爐鼎之事可少?若有心之人故意接近,投你所好,你可能分辨?再者——”
他拖長聲音,直直盯著我一字一句道:“你真能放下大師兄嫁與他人?”
二師兄這三問將我問得啞口無言,我支支吾吾半天終是閉上嘴,算是默認。
“秀秀……”他又如那天般揉了揉我的頭,放軟了聲音道,“我不僅是受師兄和師父所托,更希望你能強大起來,自己強大才是最可靠的,嗯?”
我木楞愣點頭,說了聲知曉了。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知曉的,沒有人該一直圍著我轉,我也曾努力修煉,可是……
想到始終無法突破元嬰的那道屏障,原本燃氣的鬥志又逐漸熄滅。
向來寡言的二師兄今日格外反常,長篇大論一番後又開始絮絮叨叨:“其實我剛才所說也是大師兄所想……師兄他如此逼你除了私心,更多的怕是擔憂。”
“他的為人你也清楚,尊師重道,愛護小輩,即便出事了也只是獨自解決,但其中艱辛卻不為人知。”
我鼻頭髮酸,我清楚的,一直都清楚。
就是因為清楚的知道他這麽好,所以才不願耽誤他啊……
12.
二師兄說完後便將我趕了出去,讓我好好想一想,末了附上一句話,若是我決心修煉,明日便去修心崖找他。
本是為了圖方便禦劍回府,結果途中心不在焉連人帶劍給翻進了瀑布。
等我一身濕噠噠回到屋內,不出意外聽到了鍾雲的大呼小叫。
“我的祖宗哎——”他現在是個木偶,急了也只能在桌上咚咚跺腳,“你這是掉水裡了?怎麽沒弄乾就回來了?”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要說上幾句,然後又親自去準備藥澡。
但是現在他什麽也乾不了,哦不,他還能說話。
看著他氣呼呼的樣子,我隨手捏了個訣將衣服弄乾,忍不住噗嗤一笑:“忘記了。”
果不其然,又聽見一聲無奈歎息。
我自顧自泡了一壺茶,坐在凳上一手撐頭盯住了木偶。
聽二師兄教訓時還不覺得,出了門一番思量卻覺出來不對勁。
猶豫一會兒,我終於還是將路上想的問了出來:“二師兄那些話——是你教他的吧?”
一張嘴叭叭個不停的木偶呆住了。
見他如此反應,我心下了然,看來我猜的沒錯。
我就說嘛,二師兄怎麽看也不像是能想出那些話的人,估計把一年的話都說完了。
我松了口氣,轉而又疑惑:“為什麽……不自己和我說?”
一瞬間,屋內靜得落針可聞。
良久,鍾雲才悶悶出聲:“怕又惹你生氣。”
生氣?為什麽?
還沒等我發問,他就歎氣道:“我飛升這事本就惹你不開心了,若是再逼你修煉,你怕是真的會不要我。”
話裡的委屈和試探幾乎都要化成實質將我淹沒。
我想說我沒有不要你,也並沒有生氣,只是……
咽了口口水,我決定忍住苦澀硬生生將一切跟他掰扯清楚,將自己最黑暗的想法展現在他眼前。
“鍾雲——”我深吸一口氣,頭一次直面一直以來的屏障,“我和你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
“我、我可能永遠也沒法成仙。”
話音剛落,他就斬釘截鐵道:“不會的!”
這樣的話我聽過不知多少遍,但是我自己的實力沒人比我更清楚。
歎了口氣,我盡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輕松一點,勉強笑著道:“師兄還記得以前我們修行的日子嗎?”
“同樣的功法,師兄和師姐總是能比我更快領悟,我只能花費更多的時間去一點點追上。”
即使這樣,即使這樣努力,和你的差距也還是越來越大。
“師兄你結嬰時,我還想著沒關系,我已經結丹了,應該很快就能結嬰的,但是等到師兄你化神時,我終於承認,修仙是需要天賦的。”
元嬰就讓我蹉跎百年,何況成仙?
一字一句落下,我沒法再自欺欺人——我根本就舍不得他。
我一直都想追上他,可是一直都追不到。
“秀秀……”
我呼出一口氣,壓抑住喉間哽咽,繼續道:“師兄,若說埋怨,我肯定是有的。”
怨他為什麽成親之日離我而去,
怨他為什麽無法下界陪我一生,
怨他天賦異稟不必像我苦苦掙扎。
“但是啊,到了最後,我發現最該怨的是我自己。”
“明明知道師兄你不是有意為之,明明知道你也一直在尋找下界之法,明明知道你愛我,卻還是——”眼淚不受控制流出,我胡亂抹了抹,再也壓抑不住哭泣,“卻還是做了膽小鬼,退縮逃避!”
另找道侶也好,裝作不在意也好,故意說話刺他也好,一切,都只是逃避而已。
我想,我真是糟透了。
13.
屋內,靜得可怕。
我淚流滿面,風度盡失,呆呆看著木偶慢慢走過來,輕輕抱住了我的手指,聽見他說——秀秀,對不起。
木偶的臉蹭著指尖,就好像鍾雲仍在我身邊一樣。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呢?
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才對,明知他愛我卻還說出放過彼此那般傷人之話。
我一時愣了神,只聽鍾雲喃喃自語:“對不起,秀秀,我又把你惹哭了……”
他之前發過誓,絕不會再讓我流淚,可惜未來之事毫無定數,別說他了,連我自己都沒想到今天能將一直積壓在心底的情緒全盤托出。
“小花說的沒錯,我就是根木頭,不會猜人心思……秀秀,我、我從未想過你有如此壓力,是我的錯。”
哭過後我稍稍冷靜下來,理智逐漸回籠,一聽這話就能想象到大師兄此刻一定在哪個角落裡默默自責,忙安慰道:“其實我也有錯,隻想著讓爹和你們看見我高高興興的樣子……如今說出來,積鬱盡消,境界倒隱隱有些松動。”
一直裝作沒心沒肺的樣子真的很累,偶爾受了委屈,也只是埋在心裡不想讓他們擔心。
驀地,我想起了二師兄之前提過的話——
[出事了也只是獨自解決,但其中艱辛卻不為人知]
大師兄一直以來,也很累吧……
我頓時心疼起來,又想到他之前說過要找尋下界之法,生出一絲擔憂。
仙界想必也不乏脾氣古怪之人,若是被問煩了和大師兄打起來可怎麽辦?
口比心快,還未反應過來問話便脫口而出。
“放心吧秀秀,即使被打我也一定會找到下界的方法的!”鍾雲說這話說得底氣十足,視死如歸,轉而又開始愧疚,“抱歉,我現在沒法下來陪你。”
聽了這話我恨不得直接原地飛升去抱抱他,可我現在能做的,也只能是親親木偶的頭頂。
“大師兄,我一定會好好修煉的。”我盯著木偶,信誓旦旦。
即使最後成不了仙,多活些日子總是好的,說不定他真能找到下界之法呢?
“怎麽突然說這個?我以為你會覺得我很自私……畢竟逼著你修煉,做你不喜歡的事。”鍾雲聲音漸漸小下去。
我莞爾一笑,打消了他的疑慮:“怎麽會!”
他一直都在堅定地向我走近,我也得努力才行!
……
自卑的逃避,寧願拱手相讓,不願耽誤,笑說毫不在意。
成仙的執拗,不肯就此放棄,步步緊逼,甘願做個惡人。
幸而最後心結互解,說清一切。
實乃天生絕配。
14.
既已決心修煉,第二日一早,我便準備提前去修心崖等二師兄,誰料出門前被鍾雲絆住了腳。
“帶上我。”木偶扒住我的衣袖不放手,我甩了甩袖子試圖和他講道理,無果,隻好將他托在了手心裡。
真不知道這人跑去幹什麽,萬一練劍時傷到他可怎麽辦!
嘴上是這麽說著,到地方了卻還是仔細尋了塊不高不低的石頭將他放下,囑咐:“你可別瞎跑,乖乖在這呆著。”
鍾雲滿不在乎敷衍點頭,忽地歪著腦袋喊了一聲:“松寒——!”
聽這一聲松寒,我瞬時條件反射站直了,麻溜兒轉過身叫了聲二師兄好,二師兄吃早飯沒?
二師兄略微頷首,走到鍾雲面前恭恭敬敬行了禮,一板一眼道:“見過師兄。”
看看,這就是區別,我悄悄往鍾雲身後挪。
“你還是那麽正經啊,松寒。”只見木偶招招手,二師兄便順從地走近了彎下腰,鍾雲拍拍他的肩,帶了絲無奈,“秀秀就拜托你了……”
跟托孤似的。
二師兄瞥我一眼,聲音不大不小:“是。”
我搓了搓手,覺得有些不妙。
果然我的預感是對的,在慘兮兮和二師兄對打……哦不,是單方面挨揍一上午後,本想要求休息一會,但是一想到鍾雲還在旁邊看著……
我凝凝神,又揮起了酸痛的手臂接下衝面而來的劍光,一擊落下,震麻了半邊身子。
“夠了,休息一刻鍾。”二師兄唰地收回劍,徑直走到鍾雲身邊不知要說些什麽。
我松了口氣,動了動手腕。
嘶,二師兄可真夠狠的,我正嘀咕呢,轉眼正主就走到了我面前,面色凝重。
“怎、怎麽了?”
“……之前我以為你遲遲不能突破金丹是修為不夠,但從剛才來看,並非如此。”
我心頭一緊。
“秀秀,我和大師兄都認為,你早就有了突破金丹的實力,至於不能突破的原因——”他頓了頓,盯住我,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我想沒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啊,果然是這樣……
我下意識看向石台上的木偶,苦笑:“我明白了。”
總有一天要面對的——我的心魔。
15.
“秀秀!醒醒!”
“雲秀秀!”
……
砰的,有什麽東西砸在了腦袋上。
我不耐煩摸了摸頭頂,睜眼,看到了滾落在一邊的青果子,還有皺著一張臉的大師兄。
等等,大師兄?
我一骨碌爬起來,扶住他的肩膀驚喜交加,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麽下來了!”
“什麽下來了?我去過哪兒嗎?”對面的人扒開我的手,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一把拽著我開始跑,一邊跑一邊數落,“你呀你,又偷懶了不是?還是趕緊想想怎麽應付你二師兄吧!”
我一路上仍是迷糊著,等被鍾雲帶到了地方才發覺出一絲不對勁兒來——這、這不是練功台嗎?
而且,我看著坐在石凳上的另外兩人,驚訝脫口而出:“你們怎麽也在這?”
此話一出,三師姐哈哈笑個不停,拊掌揚聲道:“我們當然在這啊,小師妹你怕不是睡糊塗了吧!”
二師兄盯著我,微微皺起了眉。
怎麽會這樣?大師兄不是飛升成仙了嗎?三師姐早已外出遊歷,怎麽會在這?
亂套了,一切都亂套了……我踉蹌後退,驀地被一雙手扶住,偏頭,對上一雙溫柔的眼。
“大師兄!”我緊緊抓住他的袖子,一股未知的恐懼席卷而來,將我的喉嚨掐的死緊,“我、我——”
難道要說我之前做了一個夢?夢裡他和我結為道侶?
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象,我實在分不清到底誰才是現實,最後只能頹然松開了手。
“秀秀,你到底怎麽了?”鍾雲急忙拉過我的手腕探查體內靈力走動,二師兄和三師姐也不再作壁上觀,湊了過來。
三師姐嘀咕:“真睡傻啦?”
我抽回手,勉強笑了笑,隨便找了個借口應付過去,匆匆忙忙回了洞府。
關上門,看著記憶中的家具陳設,又看了看鏡中相貌,我茫然無措。
那真的……只是一個夢嗎?
16.
這幾天也不是沒有懷疑過這是一場人為製造的幻境,可是在試探幾次後,每個人的表現都無懈可擊。
或許,之前的真是一場夢罷了。
一想到只是夢,還有點遺憾呢,畢竟夢裡我也算達成所願,可現實卻有點殘酷。
我坐在樹枝上,隨手摘了個果子哢嚓哢嚓開啃。
啃著啃著,聽見下面傳來說話聲。
“還敢肖想大師兄,不過是仗著掌門之女的身份罷了!”
哦豁,原來是在說我。
“就是,要我說呀,令師姐可比她強多了。”
嗯,三師姐確實比我強,無法反駁。
“對對對,隔壁峰的玉師姐也不錯啊,長得好看不說,修為也高,這樣的人才配得上大師兄呢。”
可惜了,玉師姐和二師兄一樣,專於修煉,無心情愛。
……
本想嚇她們一回,但人已經走遠,我也懶得去追,扔掉果核使勁搓了搓臉,縱身一躍從樹上跳了下來。
又是這樣的話啊,嘖,一點新意都沒有。
回去的路上碰到了來尋我的鍾雲,我笑嘻嘻拋了個果子給他,沒個正形:“師兄也來偷懶啦?”
他接住果子轉手放進袖袋,慣常無奈:“你也就仗著我在,若是我閉關了你還敢偷懶麽?”
大師兄閉關了管我的可不就是二師兄了嘛!
“自然是不敢的。”我大大方方承認,轉而又不經意問,“師兄你閉關時遇到過心魔嗎?”
我自認為我這問題問得尋常,可鍾雲聽後卻詭異地沉默了幾息,避重就輕道:“有欲則有心魔。”
我聳肩笑笑,又問:“那師兄的欲是什麽呢?”
他沒有回答。
我也沒逼問,自顧自道:“或許我的心魔會是師兄呢。”
“什麽?”
“因為師兄走得太快了啊,我想追也追不上。”我雙手枕在腦後,將一顆小石子踢得老高。
他摸摸我的頭,安慰:“你還小呢,總有一天會追上的。”
〔追不上的……〕
〔燕雀怎可與鴻鵠相比?你難道還不明白嗎?〕
〔修煉這麽累,放棄吧。〕
〔你的師兄根本就不在意你,不然他為什麽不等等你呢?〕
……
“秀秀!秀秀!”
我陡然驚醒,一把推開了鍾雲,大口大口喘著氣,緊接著後退兩步,飛一般往回跑,將他遠遠甩在身後。
瘋了,真是瘋了!
我剛才,我剛才竟然想殺了鍾雲!
17.
念了兩遍清心咒,我仍是靜不下心來。
我怎麽會想殺了鍾雲呢?
我最喜歡他了,怎麽會有那樣的想法?
還沒等我想出個所以然來,突然響起敲門聲。
“秀丫頭,我進來咯?”
我應了聲好,三師姐便推門而入,腳還沒跨進來就道:“你和大師兄吵架啦?”
吵架?吵什麽架?
我一頭霧水,連忙否認:“沒有的事兒!”
“那大師兄去找你,怎麽一個人孤零零回來了?”她顯然不信,慢悠悠給自己倒了杯茶,又摸出一包點心,熟得就跟在自己家似的。
我想了想,不打算把那個詭異的想法說出來,於是緘默不言。
“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她擺擺手,沒有像往常那樣調笑幾句,難得正經道,“下月便是大師兄和玉鯉的結侶大典,你可別忘了。”
“結、結侶大典?!”
“對啊。”三師姐看我一眼,發覺我臉上驚訝不似作偽,誇張道,“你真忘啦?”
什麽忘了啊,我根本就不知道!
送走三師姐後,我坐在凳上失魂落魄,腦海中隱隱有個念頭在破土叫囂。
大師兄的道侶……不應該是我麽?
18.
“二師兄,我想給你講一個故事。”
我鼓足勇氣找到正在練劍的二師兄,發誓我真不是在開玩笑後,他利落收了劍,終於肯正眼看我,走到石桌旁一撩衣擺坐下,示意我開講。
找鍾雲說我和他才是道侶這話我實在開不了口,只能來找正經的二師兄。
“是這樣的,我之前做了一個夢……”我清了清嗓子,夢中的情節雖有些模糊,但重要細節還是記得的。
一刻鍾後,我講完了,二師兄也一瓢涼水澆在了我頭上。
“秀秀,雖然我知道你欽慕大師兄已久,但是——”二師兄努力慈愛地揉揉我的頭,冷酷說完了後半句話,“夢終究只是夢,忘了吧。下個月師兄的結侶大典你要實在不願參加,找個由頭推了便是。”
〔是啊,忘了吧……〕
〔一切都是虛妄,何必苦苦堅持呢?〕
〔放棄吧,沒人會相信你的,就這樣沉淪下去吧……〕
沉淪,下去?
頭突然有些暈,視線模糊中仿佛看見二師兄正在對我笑。
真是稀奇啊,他居然還會笑呢?
我也癡癡地傻笑起來,頭越來越重,越來越……等等!
我心中一震,一股涼意從尾巴骨直衝天靈蓋,驚得我渾身一哆嗦,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你這是幹什麽?”二師兄敲敲桌子,稍稍提高了聲音,“快從桌上下來。”
我忙從桌上下來,又聽他說:“從那天回來後你就有點不對勁,這兩天也不用練劍了,還是先休息兩天吧。”
我胡亂點頭後就告辭離去。
是我不對勁麽?
19.
現實似乎和我腦海中的記憶產生了衝突,我找了個借口避開眾人,等到結侶大典的日子到後,終於避無可避被老爹喊出了門。
印象中玉師姐和大師兄不過點頭之交,怎麽突然就要結為道侶了呢?
我站在議事殿台階下,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玉師姐和鍾雲身著禮服站在高高的台階上,旁邊站著我爹和眾長老,而一群弟子則和我一樣站在台階下,分了兩撥,烏泱泱一大片。
真是隆重。
周圍的人都在談論這一對神仙眷侶,我卻盯著鍾雲,怎麽看怎麽別扭。
〔嫉妒嗎?〕
〔嘖嘖,他們真是般配啊,聽,所有人都在祝賀呢!〕
是啊,真是般配啊,都是驚才絕豔的人物,哪像我呢……
〔來吧,拿起你的劍。〕
拿起,我的劍?
我慢慢垂下頭,聽見咯咯笑聲,鬼魅一般,如影隨形。
〔嘻嘻,去吧!〕
我似乎聽到眾人抽氣聲,等反應過來時我已拔劍衝向台階之上,瞬息之間,劍身穿透玉師姐的心臟。
“雲秀秀!你居然如此惡毒!”鍾雲抱著血流不止的玉師姐看向我,一臉憤恨,聽起來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
不,不應該是這樣啊……
我握著帶血的劍,茫然無措。
鍾雲還在質問,師兄師姐也在質問,所有人都在質問。
我看著鍾雲抽出來的劍,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你聽我解釋啊!”
“心腸歹毒之人,何須聽你解釋!”
我被逼得舉劍還擊,本就修為比他低,又不舍得傷他,一路下來自然節節敗退。
打鬥間力不從心,也沒注意到周圍環境早已發生改變,等到被一劍刺中肩膀,才發現議事殿和其他人都已消失不見,黑暗之中,只剩我和鍾雲。
我捂著肩膀半跪在地,委屈至極:“鍾雲,你想清楚了,你喜歡的到底是誰!”
他冷笑:“無論如何不可能是你。”
這一句不亞於五雷轟頂,本想放棄的我頓時被氣得七竅生煙,紅著眼睛啞著嗓子衝他吼:“你才不是大師兄——”
大師兄不會不聽我解釋!
大師兄不會對我拔劍相向!
大師兄不會說出這種話!
他喜歡的就是我,一直都是!
我握住劍柄,忍著劇痛站起,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便一揮而下,直直將他劈成了兩半,霎時天搖地動,一縷縷黑煙升起,我立於原地,眼淚混著鮮血流下。
……
緩緩睜眼,看見了熟悉的石壁。指尖觸上臉頰,摸到一片冰涼。
幻境裡重重殺機都與鍾雲有關,稍有不慎便會陷入其中,身死道消。
果然如此,我的心魔,一直都是他……
起身打開石門,陽光燦爛得有些刺眼,我擋住眼,聽見三人齊聲道——
“恭祝師妹出關,結成元嬰!”
20.
自那日二師兄說出那番話後,我便做了個決定——直接閉關。
一直以來都是懼於心魔而躑躅不前,但既然已經決心追上鍾雲,不如博上一搏。
誰承想一閉就是百年,出來之時不僅連破金丹和元嬰,更是見到了久違的大師兄和三師姐。
乍見以為還在心魔製造的幻境中,對著鍾雲提劍便刺,惹得他直呼冤枉,三師姐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我好不容易才尋了法子下來,結果呢!”
鍾雲坐在對面,拍得桌子梆梆響,我心虛,不敢看他,小聲嘀咕:“那你在幻境裡面不也要殺我嘛,咱們扯平了唄。”
他又氣又好笑,輕輕捏住我的臉:“我才舍不得殺你呢。”
我莞爾,正是清楚他不會對我動手,我才敢對那個冒牌貨直接下手。
“好啦,別氣了。”我握住他的手輕輕搖晃,慣常撒嬌,轉移話題,“對了,你是怎麽下來的?”
他反客為主握著我的手親了親,簡略道:“有個差事是尋找天命之人助其成事,我便要了過來。”
這話說的輕巧,我卻又開始擔心:“那有為難你麽?”
“沒有,放心吧。”鍾雲笑眯眯揉揉我的頭,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雖然他嘴上說著無事,但這差事要來估計也不容易,只不過看他笑的開心,我也懶得拆穿。
這回長期雲遊在外的三師姐好不容易趕了回來,二師兄也難得還在,按老爹那性格,想必是要聚上一聚,大醉一場。
我正兀自出神,鍾雲突然黏黏糊糊一問,讓人猝不及防:“秀秀一直以來有想我嗎?”
腦袋轟的一炸,我耳根發熱,下意識嘴硬:“沒、沒有!”
說完才覺得這謊言拙劣,不用戳就破了。
果然,他悶笑起來,眼睛彎彎,食指將我額頭一戳:“小騙子。”
嘖,真是美色誤人。
我無奈捂住臉,破罐子破摔:“好吧,是有那麽一點……”
“行,”他笑得更加放肆,“秀秀說是一點就是一點。”
這人還是和以前一樣,我眼睛一熱,直想落淚。
百年啊,終於再見。
21.
當晚,老爹就借著慶祝我突破成功之名要我們四個去修心崖一醉方……啊不,一敘舊情。
喝到一半,大大小小的酒壇子已經倒了好幾個,我尚能保持一點點清醒,三師姐卻早已醉得一隻腳踏在桌上,抱著個壇子直往嘴裡灌。
剩下三個也不大清明,或趴或倒,我搖搖頭,奪過三師姐手裡的酒壇,將她按回凳上,不許她再喝。
她哀嚎一會兒,突然腦袋一歪,似乎想起什麽一般,自顧自從袖裡乾坤摸摸索索,摸了好半天才摸出一個小盒子,一把放在我手心,口齒不清道:“收、收下!”
這酒後勁大,我此時也有些頭昏耳熱,盯著木盒子瞅了半晌,作勢要打開,誰料手剛動就被三師姐一巴掌給打掉了。
我捂著手,不解大叫:“怎麽啦?”
她暈乎乎呵斥:“蠢丫頭!這可是好東西,現在……嗝兒!現在還不能打開……”
我腦子轉了好半天才接受了暫時還不能拆禮物這件事,有些難過地哦了聲,然後眼一黑便不省人事。
第二天醒來時頭疼得很,我捂著腦袋在床上滾來滾去,哼哼唧唧,直到被鍾雲一把按住。
他昨晚喝的少,醉得快,今天反倒是他最早醒來,忙不迭熬了醒酒湯給幾個醉鬼送去,當然,醉鬼裡面有我。
我喝了湯,舒服不少,正準備跟鍾雲膩歪一下,三師姐卻又煞風景地跑了過來,開口便是:“秀丫頭,我昨晚是不是給你一個小盒子?”
我費力搜尋一番,終於翻出那個小木盒,伸手遞給她:“喏!”
“嗐,我說怎麽到處找不到呢……”她擺擺手,喘了一口氣:“收著收著,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
後又不放心補了一句:“這個是我偶然尋得,不是凡品,等時機到了再打開。”
這麽一說我倒來了興趣,問:“這裡面裝的是什麽啊?”
鍾雲也停下手中動作,看著盒子若有所思。
三師姐無比慎重地施了個隔音術,左右看看似乎還不滿意,搬了凳子湊近了附在我耳邊悄聲說了兩個字。
心口猛地一跳,我看向盒子,哆哆嗦嗦愣是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她看著對我的反應挺滿意,拍拍我的肩嘴角一彎便再度飄然離去。
走時不忘回頭留下一句話,別有深意:“師兄啊,秀秀等你這麽久不容易,你可別辜負了她。”
鍾雲握住我的手,淡淡一笑:“自然。”
我聽著剛才那句話,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的事。
三師姐是個性子倔的,一直在找一個負心漢。
我曾問她,找到那人以後呢?
她哈哈一笑,說道,那便殺了他。
說得就跟砍瓜切菜那麽簡單。
我垂下眼,回握住鍾雲的手,仰頭相視一笑。
22.
早就猜到三師姐是個待不住的,但沒想到她走的這麽快,一天也不肯多留。
我捏著她留下來的信,歎了口氣,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那個負心漢。
二師兄站在一邊見怪不怪,將一個錦盒遞到我面前,打開一看,是一個玄鐵製成的手鐲,裡面鑲著靈石,鐲身似乎還刻有符文。
“賀禮。防身用。”他言簡意賅。
我說了聲謝過師兄,仔細將它收進了袖裡乾坤,又問:“師兄今後打算如何?”
他沉思幾瞬,道:“閉關。”
心中一股失落湧現,我拱手:“那便祝師兄出關後修為更近一層。”
一個雲遊,一個閉關,四人不知何時才能再度齊聚。
他嗯了一聲,說了句多謝,轉而又深深看了鍾雲一眼,莫名覺得帶了點威脅:“望重聚之時,師兄仍與秀秀攜手同行。”
我聽了心中一暖,從小到大,二師兄於我而言就像半個爹,嚴厲卻隱含溫柔,不過打起手來是真的疼。
二師兄走後,鍾雲看著我哭笑不得:“我就這麽不可信?一個兩個都來特意[威脅]我。”
我背著手昂首走在前頭,哼笑:“所以啊,你可得一直對我好,不然的話——”
我側身朝他揮拳,嚇唬:“我就叫二師兄和三師姐揍你,還有我爹!”
他快步走過來一把將我打橫抱起,額頭抵著額頭,帶著笑意喃喃:“就差把心掏出來給你看了,我的小祖宗……”
我也笑起來,心裡清楚的很,我根本就舍不得打他。
23.
鍾雲此番是帶著任務下界,思來想去,我決定跟著他一起走。
老爹知道後也沒多說,只是將我拉到一邊,替我準備東西。
收到一半,歎氣:“這些本該是你娘幫你收拾的,你爹我笨手笨腳的,就怕漏了什麽……”
我挪到他身邊,悶悶道:“爹,你會不會覺得我不孝啊?”
只顧著談情說愛,也不陪陪他什麽的。
“瞎想什麽呢,哪有兒女一直待在爹娘身邊的!”老爹輕拍了一下我的頭,似乎陷入了回憶,“只可惜你娘沒有看到你大婚,她最愛熱鬧了。”
我聽得鼻頭髮酸,又想掉眼淚。
“秀秀啊,小雲是個好孩子。把你交給他,我放心,我想你娘大概也是同意的。”
他給我戴好儲物戒指,絮絮叨叨。
“在外面要是受了委屈,別憋著,回來,爹一直在山上等你。”
我憋住眼淚使勁點頭。
“好了,丫頭,別哭了。”老爹笑了一聲,拍拍我的肩,送我出門,見到門外站著的大師兄,又板起個臉囑托一番,說不許欺負秀秀,要是她受委屈了我就揍你雲雲。
鍾雲苦笑,說我哪敢啊,疼都來不及呢。
我悄悄擰了他一下,老爹笑眯了眼。
在一個暖融融的初春,我和鍾雲終於下了山。
老爹目送我們離去,臨了仍是不放心囑咐:“兩個人不容易,好好過,嗯?”
我和鍾雲齊齊點頭,跪地三拜後攜手離去。
24.
一路上,我和鍾雲一邊尋找天命之人一邊修行,順帶賞景遊玩,見過海天一色,也見過冰峰雪原。
也明白修仙者除了會些法術,和普通人並無兩樣,堅守正道者有,殺人奪寶者也有,不得不感歎山中修行所得遠遠比不上遊歷所見所感。
途中也碰見過三師姐,不過都是閑聊一番後匆匆離去。
就這樣過了兩百年,我和鍾雲走遍九州大陸,經歷過朝代更迭。
期間若要說出變數,只有我爹的身隕。
那是老爹壽元耗盡,身死道消的前一個月,我和鍾雲正在一個小國探尋,據說天命之人就在這個國家,將來會一統天下。
一切都很順利,我卻莫名心慌,鍾雲聽了我的擔憂後提議回一趟雲浮山,我自然答應,當天我們便啟程回去,途中用了不少轉移法陣。
回到山中時看到老爹正在山泉裡釣魚,見到我們只是說了句你們來啦,仿佛早就知道我們會回來似的。
我和鍾雲留在了雲浮山,誰也沒提要走,後來三師姐也回來了,而二師兄仍在閉關。
我們陪著老爹度過了剩下的日子,每個人都很平靜,每個人都刻意忽略了即將到來的無可避免的殘酷事實。
直到老爹消失那天,二師兄也沒出關,後來這事成了他心底的一根刺。
凡人的死亡是墳塚,修士的死亡是消彌。
我看著空蕩蕩的洞府對鍾雲說,我爹永遠也不會回來了。
消失的乾乾淨淨,唯一證明他存在過的就是我們的記憶。
當時的我拒絕接受這個事實,馬不停蹄地離開了雲浮山,好像這樣就能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我沒有心慌,沒有回來過,我爹還好好的待在山上。
鍾雲只是沉默著,陪著我。
直到我不眠不休十個日夜後他才抱住我,輕聲說,哭出來吧,秀秀。
我搖頭,眼淚卻不受控制洶湧流出。
我想那天晚上我把今後的眼淚都哭光了。
……
又過了兩百年,時間漸漸衝淡了傷痛。
鍾雲的任務早已完成,我的修為也已經接近升仙,只差一道仙緣。
然後,我打開了三師姐給我的那個盒子。
盒子裡面,有我需要的一切。
在成仙之前,我又回到了雲浮山,這回,我見到了三師姐和二師兄。
三師姐對我說恭喜,我笑笑,問她找到那個人了嗎?
她說找到了,殺了,所以沒必要再走了。
她要留在雲浮山,接替師父的位置。
我說好啊,老爹一定很高興。
二師兄比以前更加沉默寡言了,他給老爹立了一個衣冠塚,日日夜夜跪在墳前修行,誰也勸不動。
我說老爹不會想看到你這樣的。
他說他知道,知道個屁。
……
一個墳前長跪不起,一個高處不知寒意,還有兩個成仙自歸去。
四個弟子,各有各的命盤軌跡。
——————完——————
全篇到此結束,最初只是想寫一個沙雕文,但是寫著寫著就變了樣,雖然結尾有這樣的感歎,但主要還是鍾雲和秀秀的故事。
或許有人會覺得結尾倉促,但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兩人說開那一段,說開了,就好解決了。
再者我寫文寫太長極易坑掉,所以這文最後就是這樣啦。
感謝各位的點讚。
會有甜甜的番外以及二師兄和三師姐之後的事,結尾有點傷感主要是因為老爹的消逝,但人總要向前看,四個人不會一直悲傷下去,要是這樣老爹估計會氣活過來一人打一頓哈哈哈哈
——————番外——————
①關於喝酒這件小事
明面上來說,雲浮山是禁止弟子聚眾飲酒的,因為曾經有幾個弟子喝完酒後耍酒瘋去滅了魔修的一個小宗門,惹得修仙界集體震驚,直呼後生可畏!
“你說的那個弟子就是你自己吧?”小仙童昂起頭,眨巴眨巴眼。
我面上一紅,呼嚕了一把他的毛腦袋:“瞎說什麽呢!”
其實說滅門也不準確,只是跑過去把他們都給揍了一頓而已,臨了還放了狠話,誰知道隔天那個小門派就改頭換姓搬家了,以謠傳謠,就變成了滅門慘案。
那時的我剛到金丹,四個人也都還在山上,某天夜裡,三師姐舉頭望月突然來了句月色真好,然後就哐哐拎出了幾個大酒壇子,說要慶祝一下這美好的月色。
我默默翻了個白眼,切,就是酒癮犯了而已。
[你嫌棄就別喝。]三師姐笑眯眯地按住了我拆封的手,溫柔而堅決地將我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不喝就不喝,誰稀罕似的,我磨磨牙,當場求饒:[對不起,我錯了。]
如此果決地認慫想必讓她大吃一驚,我趁機抱過酒壇,敏捷地躲到了大師兄身後。
[別喝太多。]鍾雲擋在我和三師姐之間,無可奈何,護著我的手卻明顯是向著我的意思。
我得了靠山,更加肆無忌憚,三師姐瞪我一眼,還是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拿了幾個大碗開始倒酒。
二師兄是個講究人,對於我們拿碗喝酒這種做法瞧不上,隻拿了個小酒杯坐在一邊慢慢喝。
鍾雲之前是弟子標杆,好幾百條禁令愣是一條也沒乾過,那天夜裡不知道是不是被三師姐的話給洗了腦,竟也和我們坐在一起喝起來。
結果喝到最後他反而是喝的最多的!
[你看,都沒有了。]我舉起壇子對著鍾雲,上下晃了晃,腦子已經有點不清醒了。
他將頭湊近壇口,沉重的點點頭,說了聲抱歉,然後一把抽出他的劍,直指天空,口齒不清:[那就去搶——]
[!]
我掏掏耳朵,懷疑我聽錯了,正準備說不時二師兄和三師姐居然也豪氣雲天地附和起來:[去搶!]
似乎有哪裡不對的樣子……
我甩甩頭,還沒等我想出個所以然來,一個不注意就被三師姐架住了肩膀,乘著她的劍直奔山門而去,再然後……嗐,不說了,反正四個人最後都挨了一頓罵。
萬萬沒想到啊,醉了以後向來冷靜的大師兄反而是最離譜的,老爹搖著頭,表示對他失望。
從那以後,雲浮山就多出了一條禁令,不許聚眾飲酒,鍾雲呢,也再也沒有放肆喝醉過。
“那後來的弟子不恨死他們啦?”小仙童懵懂發問。
我哈哈一笑:“不會的。”
因為現在雲浮山的掌門是最愛喝酒的三師姐啊!
②突然變小之後
如果想著成仙後一勞永逸,那可就大錯特錯!仙人也是分等級噠!
所謂修無止境,我絞盡腦汁自創了一個功法,運轉到一半突然卡了殼,恰巧鍾雲出去了也還沒回來,自然沒法為我解惑,我隻好暫停休息。
誰料一覺醒來居然變成了小孩!
“啊,夭壽了……”我從一堆衣物裡鑽出來,一偏頭和正巧進門的鍾雲對了個正著。
哐嚓,腦中一聲雷響!
“我可以解——”
“你娘什麽時候有的你!”釋字還沒蹦出去呢鍾雲就衝過來一把抱住了我,舉著我左看右看,滿臉震驚。
我懸在半空,穿著極不合身的裡衣,生無可戀,打死我也沒想到他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這個!
“喂,鍾雲,放我下來。”該死的,聲音也變得跟小孩子一樣。
我晃晃腿,腦袋猝不及防被敲了一下,這一下敲的我愣了半天,偏偏動手的還一臉正氣:“不可以,你要叫我爹才行。”
哦豁,道侶喜升爹?
我磨磨牙,眯起眼大吼:“是我!你哪會有這麽大的孩子!”
“……秀秀?”有點驚訝,還有點詭異的失落。
我落到床上卷起袖子,奶聲奶氣:“估計昨夜修煉出了岔子,早上一起來就這樣了。”
鍾雲急忙探查我的靈脈,發現沒什麽異動後松了口氣,轉手開始替我卷褲腿,卷完又一把抱住我蹭臉蛋:“秀秀小時候真可愛。”
那可不嘛,想當年我可是靠著一張臉在雲浮山為非作歹還能逃過一頓打呢!
我被蹭的有點煩了,一把推開他,在床上盤腿坐下,思考怎樣才能變回來。
“就這樣也挺——”
“嗯?”我一個眼刀甩過去,他便識趣地閉了嘴。
希望這只是暫時性的, 睡一覺又能變回來的那種。
本來是想好好思考來著,但奈何某人的視線太過熱烈,我敗下陣來:“你想幹嘛?”
他裝模作樣咳兩聲,唰地變出一件小衣裳。
“呃,不是我想的那樣吧……”我悄悄往後挪。
“不可以嘛?”
好吧,鍾雲一撒起嬌來我是真的頂不住,我一邊唾棄我自己一邊認命地張開手臂。
“只有這一次。”
“嗯!”
整個下午什麽正事也沒乾,就忙著給我換衣服,換到最後我有點昏昏欲睡,陡然一個激靈想起了什麽,抓住他的手:“這些衣裳哪來的?”
“……”
他不說我也知道,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麽早做準備罷了。
“秀秀,”他將我抱在腿上,垂下來的發絲弄得我有些癢,聲音裡帶著滿足,“我一直在想我們以後的孩子會是怎樣的。”
“我希望會是一個女孩兒,當然,男孩也很好。”
“只是如果是女孩兒,她一定很像你,我就能陪她一起長大,就像……參與了你的全部人生。”
我心頭一震,僵在他的腿上不知該作何反應。
半晌只能抓著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你太貪心了!”
他哈哈笑起來:“因為是你啊。”
好吧,我不自覺一笑,撲騰起來捧住他的臉,重重親了一口,宣誓一般:“我允許你的貪心!”
……
果然,一天之後我就變了回來,鍾雲看起來頗為失望,還試圖攛掇著我再修一遍之前的功法,結果當然是被我無情拒絕。
變小什麽的真的太不方便了!
各種意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