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漫長的海境線，晨曦的日頭，剛剛冒尖。

　　老遠就能看見，一個影子，憑空生出海面。

　　那海水就是一個淺水的池面，一個漣漪翻開，一隻男子的赤足，點在漣漪的中心。

　　一深眉高目，身著一暗紅色袈裟的男子。他赤腳兜帽，右臂赤膊，單手立掌，腳下步步生蓮。

　　他從越州的邊海登岸，越州於海上討生活的，都說是佛祖顯靈，但這位民間佛祖，既不授道，也不求佛。

　　隻一日的工夫，就離了越州，朝青州而去。

　　那袈裟男子，立在山頂，朝下俯瞰，這是一處極有典故的山谷，青州百姓都說，這山谷一夜之間就成了這樣子，山體刀割斧砍，只有大羅神仙才有的力量。

　　這裡是神仙處置大魔頭的地方，是魔教的墓地。

　　一直不發一語的袈裟男子，忽然一陣悶笑出聲。嗓音清澈，“既然是墓地，那就不能有活人了。”

　　袈裟的脫手，男子露出精壯上身，那背後滿是分辨不出的圖騰文身，密密麻麻。

　　“魂歸來兮……魂歸來兮……”

　　唱完這兩句，這人口中開始念念有詞。

　　一堆不知被誰人堆起，又被不知名野獸啃食過的白骨堆裡，一副殘缺的骷髏骨架，顫顫巍巍地站起來。

　　那人轉身就走，白骨骷髏也跟在後頭，亦步亦趨。

　　那人停下腳步，一件相同黑色袈裟，被蓋在骨架上。

　　骨架不動了，周化雨的樣子顯現出來。屍斑滿布，蒼白僵硬。

　　蓋上兜帽，那人對著周化雨，滿是愛憐的語氣說道:“你吞了妖魔之種——誅天聖石，哪裡能這麽容易就死呢。”

　　“喂，小化雨，同我去雍州罷。”

　　朝廷有喜事，漠北的羌族也有。羌族可汗當得一子，乃是部落大妃所生。

　　小王子出生當日，都說當夜大妃的營帳裡，丹紅霞光衝天，最是祥瑞不過。

　　但部落裡卻有老者，持著截然相反的意見，這不是聖者降世，而是極為反常的魔星。

　　營帳外，卻有人高呼，“法師尊者回來了！”

　　可汗抱著嬰兒，就迎了出去。

　　這位在羌族裡的大法師，是武道裡，已至靈境的武道尊者，在部落裡極是德高望重。

　　這位大法師，年歲不詳，估摸著夠得上老老祖宗的級別。

　　據說當年，是天下間，唯一可與半靈境主的錢三通抗衡的尊者。

　　當年，一心突破靈境，顧而，未曾與錢三通交過手。

　　若真的交手，勝負還得另說。

　　這位一直潛心修煉，閉關不出的老神仙，今日卻難得的摻和進這樣的俗世裡。

　　即便是可汗，也覺得分外新鮮。

　　法師尊者——妙華，從可汗手裡，接過小王子，打開繈褓，小王子睡顏可人。

　　妙華咬破指頭，點在自己額心，又從額心移至小王子跟前。

　　“此子天生異於常人，我見了甚慰，不如就跟著我修行吧。也好輔助可汗，成就霸業。”

　　妙華忽然從兜帽裡，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盯著可汗。

　　這番話，說得可汗心裡可是熨帖極了，早就有此籌劃的可汗，又驚又喜。

　　一向不問世事法師，若跟自己一條心，這小王子不僅前途光明，說不定還能助自己創下一番偉業。

　　可汗大聲宣布道，“喜上加喜，全部上下，都賞下好酒，好生慶賀！”

　　羌族部落生下嫡出的小王子的消息，

也傳到宮中。　　恆皇暫時沒心思，去理會這樣的瑣事。

　　他心裡一直裝著一件大事。

　　心有大事的恆皇，此刻也很繁忙，他今日留宿在未央宮，正沉浸在王美人的香軟玉暖的溫柔鄉。

　　王美人事業也繁忙，自然沒空看孩子，略給恆皇看看八皇子，就以小皇子喂奶為由頭，叫了乳母抱著打發了。

　　點上龍涎香，恆皇側躺在一張貴妃榻上。

　　王美人極有眼色地，剝了顆葡萄，往恆皇嘴裡。

　　“還是美人，最懂聖意，那張皇后卻從不與朕親近，還總愛朕的母后那般，滿口發乎情止乎禮。好生沒趣。”

　　王美人略一起身，福了福，“陛下莫惱皇后了，皇后娘娘是受萬民景仰，是陛下的醒世良言，規勸陛下乃是情理中事。也不是真的想要凌駕陛下之上。”

　　恆皇冷笑著，“她倒是敢。”

　　平樂九年，恆皇以皇后母家幼弟，擅殺耕牛，還打死佃戶一事，問罪張氏全族。

　　次月廢除皇后張氏，革職張老太傅，一紙罷書，就叫國仗——張有，歸田還鄉。

　　朝堂震動，幾位忠貞不二的老臣，以卸甲歸田多年的老臣——尤肅領頭，數道措辭嚴厲的請安折子，皆被恆皇打回。

　　一些先帝的舊部，見此情形，也紛紛請辭，隻說自己年歲已高雲雲。

　　恆皇也趁機大開恩科，一批由皇帝扶持起來的新人，成了周朝的主力。

　　孫儀的永樂宮倒是閑適，絲毫不受影響，甚至，孫儀已在靈境九層不斷徘徊，準備菩提境的突破。

　　原本，孫儀想著，小皇帝太過了，怎能將當初力挺自己上位的先帝老臣，就這麽通通廢黜。

　　再有張皇后一事，下手也太重了，只怕是傷了一批老臣子的心。

　　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恆皇這樣做，倒也不是全無道理。

　　帝王之術，從來看得就是不是眼前。

　　杜景山很是不解，“英哥，你說，為何師父不動用，先帝的尚方寶劍呢?”又悄聲湊在鶯珂耳邊，“是個人，都瞧得出，陛下確實有些太過了。”

　　鶯珂看著孫儀獨自打坐的背影，簡短一句，“他在等皇帝的下一步。”

　　“果然還是小十四最懂我的心意。杜景山那臭小子，跟了我這麽多年都白跟了！”

　　果然，不出兩月，恆皇大刀闊斧的改革，又有了新動向。

　　恆皇協同現任宰相，推行——止武行。

　　止武行，意在要將周朝千百年間，混亂不堪的武道體系，逐步規范。

　　止武行，並非真的要在周朝全面禁止修習武道，而是要提高門檻，不再允許不走程序的修武。

　　孫儀明白，這是恆皇走得是一刀切的水滸詔安的路線，要修武自立門派的可以，但得先報告我，我點頭，你才能乾。

　　這一舉措，起碼確實能有效防止，英皇手裡的藩王勾結江湖門派，禍亂朝堂的局面。

　　想搞武者軍團的，自然要對朝廷千依百順。

　　眾星捧月，這樣就是大力在加強中央對地方的控制。

　　孫儀覺得，“這恆皇倒也不像，眾人所以為得那般腦袋空空。”

　　怕只怕，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要恆皇能壓得住場面。此法倒是相當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