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不愧為首都,黃興樺所在首都疾控中心的水平要比其他地方高出許多,國內能與其比肩的恐怕就只有明海了。
畢竟是自己的老朋友,能有這樣的速度,其中除了有黃興樺的能量外,還得有扎實的檢驗基本功底和學術氛圍才行。
明海幾年前發現了粗球孢子菌感染的輸入性病例,才在雜志上發表沒多久,上京就共享到了這份資源。在拿到萬國朝送來的檢查樣本和病人病歷後,立刻想到了粗球孢子菌。
一邊的培養歸培養先做著,另一邊則抽調人手,去萬國朝所在醫院給病人做肺活檢以及粗球孢子菌素試驗。
檢查的結果皆是陽性,結果在早上八點第一時間送到了萬國朝的耳邊。
粗球孢子菌是個什麽東西?
別說在座的那些傳染科專家們,就連講台上的萬國朝和一旁的黃興樺都沒見過。唯二知道且接手過這類病人的,就只有明海中海醫院傳染科的兩位主任。
比起幾年前他們倆遇到的病例,面前留存在ppt裡的這位,病情要嚴重得多。
62歲的老人,一家企業的頂梁柱,因為吸煙成癮在50多歲時患上了慢性阻塞性肺病(copd)。(1)
剛找上萬國朝的時候,他就已經有了慢性支氣管炎和肺氣腫。咳嗽、咳痰、氣喘是他的老三樣,一旦稍微累著些就會呼吸困難,胸悶,動都動不了。
萬國朝見過不少copd,但撐到這種程度才來看的卻不多見。
可惜是一定的,人生才剛走了一多半,準備再幾年就頤享天年了,卻碰上這麽個病。但可惜之外,萬國朝還是得盡量去治,保住對方的生活質量。
這一治就是五年,長期治療下,老人情況有了些微改善,但整體水平還是在往下滑。直到01年,他的copd終於到了終末期。終末期copd的雙肺幾乎就是個擺設,病人連地都沒法碰,只能靠輪椅苟延殘喘。
唯一續命辦法就是移植。
以老人的財力,搞定一些特定肺源並不難,只要能匹配成功就行。但老人很倔,覺得這種人不乾淨,要了臉上無光,所以一直在等。
熬過了01年的秋天和冬天,他終於在3月等到了和自己匹配的肺源。
對方是報社的醫療專題記者,履歷乾淨,車禍而亡。雖然習慣不好,也抽煙,可30多歲的年紀還很年輕,只要移植後繼續戒煙,排斥反應不劇烈,老人再撐個幾年不是問題。
就這樣,肺源從丹陽第一人民醫院送去了上京的手術台。
在全國肺移植第一人陳教授的帶領以及一整個頂尖肺移植團隊的幫助下,手術完成得很成功。只是因為肺源在路上時間耽擱太長,所以術後感染得也很成功。
剛下手術台做氣道培養就發現了真菌,前前後後在真菌治療上用了足足2個月,最後人在病房裡住了小半年才緩過來。
肺移植的五年存活率一直不高,其實和手術操作本身相關性不大。
重要的是協助處理用藥的呼吸內科、ICU的監護管理以及術後的感染控制,這三大項才是關鍵。主刀的陳教授做了手術,給了一個符合國際標準的框架,而在背後默默做支撐的就是萬國朝。
好在病人身體底子還不錯,熬過這段時間後至少基本的生活能自理了。看著病人從死亡線上掙扎求生到恢復正常生活,萬國朝一步步調整用藥,也漸漸成了老人的心靈支柱。
“上個月的月底,老人又找到了我。”
萬國朝翻著手邊厚厚一疊病歷,說道:“有咳嗽咳痰,有喘息,活動後呼吸稍顯困難。我們這時候最怕的就是感染,所以第一個做的還是血常規,然後結果白細胞特別高。”
ppt裡簡單的血常規報告就和普通門急診病人的一樣,只有白細胞一項高得離譜,其他都還好。如果不知道答案,恐怕在場有一多半醫生會直接上點左氧或者頭孢。
“病人做完肺移植第三年,他的肺和普通人不一樣,所以我們格外小心。”
萬國朝說道:“門診時我們把該做的培養和各種實驗都做了,結果都是空白。培養沒結果,幾個實驗也都沒結果。本來還想等一等的,可感染發展得也很快,病人前一周還只是有些喘息,下一周人就不行了。”
其實也是萬國朝運氣好,經歷過病人當初術後的真菌感染,首先想到的就是真菌感染。
幾次診斷性用藥過後,感染情況的好轉更讓他堅信了這點。最後送去疾控也注明了這個情況,這也成了上京疾控能第一時間判斷粗球孢子菌的關鍵。
“在面對未知感染的時候,首先我們要注意的是肺CT。”萬國朝在自己的病人身上繞了一大圈後,重回主題,“看病灶的情況、還要看氣道的炎性病變,這次的感染對於氣道損傷非常嚴重。”
說到這兒,他語氣漸漸低沉了下去。
在場也有不少呼吸科專家,很清楚肺移植後氣道的重要性。彌漫性支氣管內水腫、紅斑、氣管壁塌陷、粘膜炎症,可累及整個支氣管樹,並且讓原本就是肺移植大忌的閉塞性細支氣管炎綜合征慢慢抬頭。(2)
“接下去可不好辦啊。”
“是啊,看之前的術後檢查報告,肺功能不錯的。才第三年而已,確實有點可惜了。”
“萬主任,我有個問題。”台下一位主任模樣的醫生舉手問道,“這次感染會不會就是術後出現的真菌感染?可能當初沒有徹底殺滅,只是潛伏在了病人的肺裡。”
萬國朝知道有人會提出這個疑問,笑著答道:“當初做培養很順利,是白色念珠菌。因為是移植手術,少不了免疫抑製,所以我們加大了抗生素的量,最後出現了真菌。”
“治療成功嗎?”
“還算成功吧。”
“那我還想問另一個問題,就是圍手術期......”
會議主持人是丹醫大學委會找來的大二學生。
剛開始還站在一旁聽著天書,腦袋昏昏沉沉的,還以為自己一整天都會這樣。好在有了病例加入,平靜的台下變得熱鬧起來,提問和交流漸漸變多了。
也是因為肺移植在國內剛起步,感染又大都和呼吸系統有關,所以大家對圍手術期的感染管控和呼吸系統用藥非常感興趣。
當然,對於現場提問的機會,這些主任級大佬並沒有太過堅持。
因為即使現在問不了,等會議結束後他們也還能和本人做交流。大家都是平級,在提問交流這點上幾乎沒什麽影響。
所以主持人更傾向於給年輕人機會,但又不能太年輕。這可是全國醫療大會,他這個主持人可不能白當,一定要保障提問的質量才行。試想讓一個在全國都排得上號的老專家去回答一個小醫生問題,多尷尬。
就像站在大門口那個年輕人,從遠處看去也就比自己大不了幾歲。
雖然這人每次都舉手,看上去很可憐,可為了大會能正常進行,他只能選擇性忽略:大概是高年級的學長吧,不好意思了,你來得本來就晚,要是再把話筒給你,我肯定要被罵死。
主持抬手,把話筒遞了出去,目標是身邊這排第五座的一位主任。
主任見後心情不錯,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準備接過發問。可誰知這時,一個人影三步並兩步,蹭得竄了過來一把截胡。他不僅拿走了話筒,還絲毫不顧兩人的感受,直接問向了台上的萬國朝:“萬主任,我想問個問題。”
萬國朝皺了皺眉頭:“這位同學,提問有個先來後到。”
“對,老師說得沒錯!提問確實得有個先來後到。在這個病例身上,最先要問的就是感染的源頭。”年輕人一手製住要來搶話筒的主持人,一邊笑著狡辯道,“這麽看來,之前那些提問都插隊了。”
這算哪門子雙關語......
不過這句提問倒是提醒了在座的所有人,這是傳染科大會,不是研討肺病治療。傳染科的關鍵在哪兒?是抗生素抑菌嗎?還是抗炎治療?亦或者做培養?做各種實驗去確定菌種?
都不是!
傳染科的關鍵點在於一個“防”字,防感染遠比治感染要重要!
萬國朝沒想到第一眼見到祁鏡會是這個場面,也難怪當初問黃興樺的時候,老朋友沉思了很長一段時候,最後用上了“一言難盡”這個詞。
確實挺一言難盡的。
當然祁鏡拋出的這個問題也確實一直困擾著他,也是剛才太沉浸在肺移植術後的治療中,所以就忽略了。
明海兩位接手過這類病人的兩位傳染科大主任在場,隻用了幾句話就大致解釋了粗球孢子菌的概況。國內幾乎沒有相關病人,最有可能的就是由外而內的輸入性病例。
“病人短期內......不,可以說手術後就沒去過國外。”萬國朝說道,“其實之前他就不太去國外。”
“一個大公司老板應酬要多少有多少,女人嘛......”祁鏡搖搖頭,笑著說道,“我對這個答案持懷疑態度。”
萬國朝又是一愣:“這可是病人親口說的。”
“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祁鏡攤攤手,無奈道,“真要舉例的話,我這兒一大把實例,各種借口都有。”
萬國朝歎了口氣:“當初移植術後抗感染治療了很久,病人當初就和我知無不言,連早年間乾得那些蠢事兒也都說給我聽,在這種關鍵問題上不會騙我的。”
從他的眼神裡看出那副堅信,祁鏡知道行醫幾十年總能交到幾個交心的病人朋友:“那行,就當病人沒有離開過丹陽。那問題又回來了,既然沒去過粗球孢子菌高發地米國,甚至都沒出過國,那感染是從哪兒來的?”
是啊,哪兒來的?
在場那麽多專家第一個反應就是:難道在國內嗎?
“國內也有粗球孢子菌的感染?”明海一位傳染科主任問道。
“有過報道,但數量非常非常少。”祁鏡答道,“這個菌基本上是輸入性,就算真有本土感染我覺得也是從國外漂洋過海過來的。”
“米國近年來一直都有這個菌的疫情,區域就在南加州和亞利桑那。”明海傳染科主任有些擔心,“如果真的傳到國內,會不會擴散?要知道這個病潛伏期很長,有些甚至一兩個月後才發病,真要傳播起來很難防啊。”
這一說,場內的聲音又變了調子,從原來關注肺病的治療轉移到了yi情上。
病人一直待在上京沒離開過,真要是在上京感染上的,那感染源不可能離開偌大的首都。那可有上千萬人,上京受不起第二次的sars。
這時祁鏡解釋道:“國內有幾起沒有境外旅遊史的病例都沒呈現出爆發傳染,都只是個例。我也是出於好奇,因為就在剛才,在丹陽也遇到了這個菌。”
“丹陽也有?”
“有,我來這兒就是想請兩位明海的傳染科主任幫個忙。”祁鏡說道,“檢測用的粗球孢子菌素試驗恐怕是趕不及了,我們準備直接做活檢。”
事兒被越鋪越大,從上京到丹陽,從一個肺移植術後的病人到市西兒科醫院的急診留觀室。到底哪兒出現了聯系,亦或者根本就是兩個獨立的傳染個體,所有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疑惑的陰影。
最後還是黃興樺主持了大局。
市西院感的事兒暫時押後,讓萬國朝先把演講做完再說。
而祁鏡這個半路出場的關鍵人物卻沒有繼續待在會場內,因為就在黃興樺發話的時候,他正巧接到了一個熟人的電話。
如果是平時,這人基本不會找到自己。
想著接下去很長一段時間大會也用不著自己,祁鏡就暫時離開接上了電話:“喂,季老板,你怎麽有空給我打電話了?”
“唉,和你我就不說客套話了。”季廣浩在電話那頭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是受人之托,特地找的你。”
“哦?是誰?有什麽事兒?”
“我想問問,你最近開過收病例專用的那個電子郵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