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帳篷,廖化才發現,諸葛瑾使節團的目的不單單是和關羽談判那麽簡單。
大批隨行者跟隨諸葛瑾一起進入關羽軍營寨。
這些使節不僅人員數量超標,而且,攜帶了大量書信。
諸葛瑾會見關羽的時候,這些人留在營裡,身邊被關羽軍將士環繞著。
將士們不僅打聽了江陵的消息,還從使節們的手中接信,不少人已經讀完了信。
除了諸葛瑾和少量護衛,使節團的大部分成員似乎是江陵變節的官吏。
不少人還是前線將士的親友,他們的現身說法具有極強的煽動力。
這些人攜帶的將士家眷書信的消息似乎已經在軍中傳開了,不斷有將士到場。
廖化明白,所有書信在送出之前一定會經過呂蒙軍官吏的檢查。
甚至於,很多信裡會美化呂蒙軍的偷襲行為,這是一場攻心詭計。
但是,士兵們不會想那麽多。
更糟糕的是,關羽和廖化不希望將士們知道太多的江陵消息,但是,他們更不能阻止將士們傳閱信件。
諸葛瑾這一次執行的,是徹徹底底的陽謀。
得到書信和江陵的信息,軍營裡的陰鬱氣氛被一掃而空。
部分將士的眼裡滲出了淚水。
廖化知道大事不好,重新看向諸葛瑾,“我倒是低估了諸葛先生,閣下遊說是假,瓦解我軍軍心才是真正目的,你這是覺得,我們不敢殺你嗎?”
諸葛瑾沒有絲毫畏懼,目光和廖化撞在一起,“家眷思念親人,所以寫信報平安,我們也是成人之美。”
“如果真的怕死,我就不會來了,而且,你現在殺我,是不是有些晚了?”
廖化苦笑了一句,把書信留下了,但是,派人看守信件停止發放。
諸葛瑾和使節團被帶出營地,徹底送走。
等到使節們徹底離開之後,廖化回到了營帳裡,再次看到關羽。
廖化把自己在營中的見聞,諸葛瑾一行人的做法告訴了關羽。
廖化態度很堅決,“君侯,我軍將士已經失去了鬥志,希望咱們盡快撤軍。”
廖化同樣有些挫敗,根據前世的了解,這一世,他做過很多補救,可是,該發生的事情一件不落,最終全都發生了。
就拿這些書信來講,廖化冒著生命危險,提前給關羽做了警示。
關羽也確實沒有往江陵一波波的派使者,而且,有意淡化江陵的消息。
盡管他們百般小心,這些可以瓦解軍心的書信還是送到了將士們的手裡。
聽完廖化的分析,關羽勃然大怒,“我就知道,這豎子沒安好心!”
關羽很快冷靜了下來,“書信都發給將士們了嗎?”
廖化搖了搖頭,“有一部分書信還沒來得及發,被我扣下了。”
關羽歎了口氣,“現在阻止也沒有意義了,你出去的時候把信都發下去吧,咱們沒必要當懷人。”
廖化點頭答應,他發現,關羽鬢角的白發似乎增多了不少。
關羽終究是一名五十多歲的老將了,這段時間恐怕也是心力交瘁。
關羽並不是看不透戰爭形勢,也不是不明白輕重緩急,但他已經被憤怒和驚慌衝昏了頭腦。
“元儉,你立即前往軍中組織士兵,所有家眷不在江陵的,包括那些襄樊地區投誠的降兵,都給我集中起來。”
關羽微微皺眉,“我要報復呂蒙,即使沒有辦法奪回江陵,
我也要讓他懂得,荊州不是那麽容易吃下去的,我關某人,也同樣不是吃素的。” 廖化並不是不信任關羽的能力,但他覺得,這種時候不應該把寶貴的時間和兵力浪費在報復呂蒙身上。
他連忙出言阻止,“”君侯三思,咱們現在更需要確保退路,把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隨後再找機會奪回荊州。”
關羽擺了擺手,“我意已決,你放心,我不會把部隊放在險地中,如果形勢不好,我還是會立即撤軍。”
廖化急了,“即使關將軍不為自己考慮,也請您為了漢中王想一想,一旦丟失了荊州最後的部隊,呂蒙奪取了整個荊州,就可以依托荊州西部複雜地勢,阻擋我軍的復仇之師。”
大概是因為廖化提到了劉備,關羽冷靜了很多。
“你說的沒錯,我不能隻想著自己,就按照咱們原本的計劃來,部隊撤到房齡,向上庸借兵復仇。”
廖化松了口氣,他總算勸住了關羽,對方沒有衝動行事。
關羽繼續說道:“元儉,你已經在這場戰爭中證明了自己的統兵能力。”
“如果諸葛瑾沒有來,那麽,咱們可以進行更充分的準備。”
“但是,現在軍心受影響,咱們時間不多了,等斥候打探清楚房齡消息,把情報送回來,我軍再根據情報行動,一切就太晚了。”
看向廖化,關羽開始下命令,“你和國山合流,先行北上進駐房齡。”
王甫的部隊中有一批投誠的曹軍降兵,這些人的忠誠相對可靠些。
奪取房齡不僅可以打通了上庸軍的支援通道,還給家眷們提供了休整的場地。
不過,關羽的決定似乎有些不理智。
王甫的軍隊是僅有的幾支軍心穩定,兵員較多的部隊。
把王甫派出去,關羽可用兵力的數量會更少。
廖化拱拱手,“君侯,我在華容道擊敗孫桓的時候,發現了不少投靠呂蒙軍的我軍將士。”
“我和國山帶兵離開,相信會有更多將士選擇逃亡。”
“我甚至擔心,有人鋌而走險,殺死咱們的軍官,帶著首級去邀功,希望將軍收回命令。”
關羽心意已決,“我還有趙累,你不用擔心了,執行命令吧。”
離開關羽的帳篷,廖化命令看管信件的士兵把剩下的書信都發放下去。
隨後,廖化去找王甫,傳達軍令的同時,對接工作。
廖化的心裡有很多疑惑,不好向關羽詢問,所以,廖化找到了王甫。
廖化:“最近軍中少了不少人。”
王甫點點頭,“你一直在南邊,可能還不知道,每天都有兵將南逃。”
“不僅僅是咱們的老兵,就連那些新降的曹軍,也有不少人趁機叛逃。”
“樊城守將曹仁似乎從叛逃者嘴裡得到了我軍虛實,出城進行過偷襲,成功襲擊了我軍一支運糧兵。”
王甫歎了口氣,“關將軍也曾想對曹軍打擊報復,但是,心有余卻力不足。”
“如果元儉你今天不回來,將士們無法穩定軍心,再過幾天,恐怕部隊就崩潰了。”
事情剛剛有了轉機,諸葛瑾就帶來了瓦解軍心的書信。
廖化把諸葛瑾一行到來後的大致經過告訴了對方,表達出一種悲觀的看法。
廖化還希望王甫出面,勸勸關羽,提醒關羽注意安全,重新下達更穩妥的命令。
王甫微微皺眉,“諸葛子瑜雖然不是聰明人,但卻一貫以老實本分著稱。”
“如果孫權真心想要談判,或者說,有談判的意願,諸葛瑾應該會顧全大局,不至於頂撞的君侯下不來台。”
王甫這麽一說,廖化也產生了懷疑。
他反問王甫,“也就是說,諸葛瑾是故意的,但是,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麽。”
王甫拍了拍廖化的肩膀,“呂蒙奪取了江陵,現在最怕什麽?”
廖化有些疑惑,“呂蒙擔心的,當然是咱們卷土重來,奪回荊州。”
王甫:“沒錯,別看呂蒙軍佔據了絕對優勢,但是,荊州的戰局還有變數”
“元儉,可能你覺得荊州局勢已經無可挽回,拖下去,戰局對我軍不利,但我的看法卻不一樣。”
“你有沒有想過,最擔心戰事陷入焦灼的,其實是呂蒙和孫權。”
廖化是個聰明人,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王甫的意思。
呂蒙軍雖然偷襲了荊州,但他們也沒有做好接手荊州軍政的準備。
領地擴大了近一倍,兵力卻不足以控制全部土地。
敵軍不得不接納大批降兵,任用一些關羽軍的文武官僚維持荊州統治。
問題在於,關羽軍在西荊州經營了多年,劉備麾下又有大批荊州出身的文武重臣。
如果夷陵火攻沒有發生,兩軍在西荊州展開決戰,誰勝誰負,還真的說不準。
聽完王甫的話,廖化的心情也平穩了下來。
根據後世的見聞,廖化總覺得,孫權已經做足了準備,荊州局勢不可挽回了,事實上,關羽軍可以用的籌碼也不少。
王甫和廖化關系不錯,講話也比較開誠布公。
“元儉,你有沒有注意到,你存在一個問題。”
廖化疑惑的看向王甫。
王甫繼續說道:“你不覺得,自己做事有一些急躁了嗎?”
“事情已經發生了,無論好壞,我們只能接受,你擔心的事情太多了,咱們做好份內的事就可以了。”
“你應該相信漢中王,相信關將軍,更應該相信你的同僚和下屬,不必所有事都親力親為。”
得到王甫的開導,廖化的心境豁然開朗。
廖化和其他人相比,最大的優勢在於歷史的先知。
作為一個重生者,他可以知道戰事的大致走向。
所以,從重生到現在,他一直在努力,想依靠自己的微薄之力去改變關羽軍命運。
但是,廖化只是一個人,哪怕一身是鐵,也打不了幾顆釘子。
自己必須借助其他人的幫助,才能更好的發揮自己的優勢。
廖化伸出手,和王甫掌心相扣,兩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國山,接下來的日子,就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