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塘池水腐臭,已經被血染得渾濁不堪。然而修靈則卻越發堅定地說:“哭聲就是從裡面發出來的。”說罷,躍入池中,一邊遊一邊尋找。
在密集的枯荷葉下,有一隻小船,船上正蜷縮著一個女孩兒,約莫十來歲的樣子。她看見修靈則,一下子停止了哭聲,瞪大眼睛抱緊自己的身體,十分驚慌。
“你別怕,我是伏羲琴門的琴師修靈則,聽聞山莊出了事,特與落霞琴尊一起此來。”
那女孩兒聽了,放松了警惕,卻不說話,半晌才慢慢點了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先隨我上岸可好?我們替你療傷。”修靈則看著女孩兒被利器劃過的小腿肚子,一手扶在船頭上。
那女孩兒仍不說話,還是點了點頭。
於是,修靈則以手掌催動風靈元,借風推舟,牽引著木船慢慢將它拉至池塘岸邊。
公孫長琴早已等在那裡,為修靈則準備好了一件大氅,待她上來,便將它披在她的肩頭。
修靈則卻毫不猶豫地扯下蓋在女孩兒的身上,將她從船中抱上岸道:“這位就是落霞琴尊。”
女孩兒抬頭看著霞尊,許是因為覺得好看,一時間目不轉睛看了好久,才又點了點頭。
公孫長琴解下自己的外衫,重又披在修靈則的身上,對女孩兒道:“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兒搖了搖頭,隨即在地上撿起一根枯荷殘梗,沾了水在船頭隔板上寫了兩個字:秋籟。
“原來你不會說話。”修靈則面露為難之色,對公孫長琴道:“她不能言,那如何才能知道鶴鳴秋月山莊發生了什麽?”
“無妨。”公孫長琴問秋籟道:“你是否親眼目睹山莊所發生的事?”見其點頭,又說:“你能否仔細從頭至尾回憶一遍?在你回憶的時候,本尊自有辦法了解詳情。”
見其沉默,修靈則安慰道:“雖然這樣會令你痛苦,但若你不願去想,也許鶴鳴秋月的慘案就會不了了之,而凶手也會逍遙法外。”
秋籟依舊沉默著,半晌,她堅定地點了點頭,然後努力回憶起來。
修靈則眼看著公孫長琴在一旁什麽都沒有做,傳音道:“就這樣,你就能看見她的內心?”
公孫長琴搖了搖頭,“稍等。”
稍等之後,秋籟似是被回憶的內容所觸動,再次開始嗚咽抽噎,渾身顫抖著。公孫長琴這才喚出落霞琴,模仿著秋籟的哭泣之聲彈奏。
修靈則早已不忍,上前抱住了秋籟。可就在琴音響起的刹那,她與秋籟一起陷入了回憶,看見了當時發生的一切。
那是一個清冷的月夜,混沌魔人正在山莊大肆屠殺。
整座山莊黑氣衝天,在渾濁的氣息之中,荷塘的花葉迅速枯敗,輕靈的白鶴發瘋一般到處攻擊,天上的月被紅霧吞噬而轉變成了血月。
一個頭戴幃帽,渾身漆黑裝束且手持黑色長劍的人作為首領指揮著混沌魔人殺戮。縱然琴門弟子操琴而歌,使盡渾身解數攻擊黑衣人,卻無論如何也傷不到他分毫。可見此人劍術奇高。
山莊中,老弱婦孺在各處躲藏。秋籟跑進了柴房,躲在一眾婦人堆裡被一個女人抱著。突然,房門被一腳踹開,黑衣劍客衝殺而入,見人就砍,抱過秋籟的婦人被砍死。
人人四散而逃,秋籟也跟著亂跑。
她拚命奔跑著,一隻白鶴突然落在面前。她飛快地爬上鶴背,剛剛起飛,白鶴卻大聲嘶鳴,隨即她與白鶴一起墜落在地。
秋籟只見鶴身有一個巨大的劍窟窿,而黑衣劍客已向她轉身。她的小腿,因他剛剛的劍鋒被劃傷,
傳來陣陣劇痛。關鍵時刻,一個器宇不凡的老者操琴而來,訇彈之下震傷了劍客,一把抱起秋籟對她說:“躲在池塘裡,千萬不要出來!”
因老者勇猛,劍客無暇顧他,轉身屠戮其余人,老者趁機將秋籟扔進了池塘之中,繼續與諸人奮戰。
此後,秋籟的眼前只有枯萎的荷葉,以及從荷葉縫隙之中窺視的幕幕慘死。受傷的人落入水中,血水四濺,骨肉橫飛。渾濁的池水打濕了她的衣裳和眼睛,在越來越淒烈的傷痛中,她終於昏死過去。
***
“是烏啼!”修靈則在琴音停歇之時回到了現實。她剛說完,卻又兀自搖頭,“不對,如果他是烏啼,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再次細細回憶起恰才那人的劍術,修靈則終於肯定道:“此人是想假扮烏啼,定是如此。可他所執之劍卻是烏啼所有,想必他們的關系非同一般。”
公孫長琴若有所思:“看來,落莊主也卷入其中了,只是不知他究竟如何。不過無妨,待回京,便會有答案。”
鶴鳴秋月山莊莊主落覺哉,正是在關鍵時刻救下秋籟的老者。
修靈則看著依舊在抽噎的秋籟,提議道:“不如將秋籟交給霂姐姐?”
“也好。秋籟,你可願意暫且跟著洛水神女?”
秋籟點頭答應,公孫長琴便道:“本尊這便傳音於神女,讓她前前來接她。”
修靈則道:“如此甚好,我們這便走吧。不過,這裡的人……我想為他們收屍。”
公孫長琴猶豫了片刻,才故作輕松道:“有何不可?”說著,已揮袖在山莊設下結界,以免被外界察覺。他見修靈則喚出了靈犀,對他道:“霞尊可否與我同奏?”
“自然,只是沒有想到,你我合奏的第一曲,竟是它。”公孫長琴攬過琴來,與修靈則各自坐在木舟首位,膝頭置琴,同時開始彈奏《普安咒》。
撫慰人心的琴音刹然響起,秋籟渾身一顫,漸漸沉浸其中,神色漸趨安然。
隨著旋律,山莊中的屍體一具接著一具緩緩漂浮於空中,******雖然依舊殘破不堪,但其魂魄卻漸漸合並收攏,將殘軀補齊,接著沉入了池塘。
與此同時,他們身前的回憶也隨著琴音被重建。公孫長琴和修靈則因此而看見了往日的山莊勝景。
眼前,那個曾經抱過秋籟的婦人正緩緩沉入池塘,滿頭的白發逐漸飄散,蕩漾在了水中,臉上的褶皺被水波撫平,面容變得平和安詳。
修靈則看見了二十年前的她,那時她還風韻猶存。頭戴金華紫羅帽,身穿金華紫羅面衣,腳踩七寶綦履,看上去尤為雍容華貴。她手牽著一個容顏嬌豔的女孩兒站在池塘邊喂著白鶴,並且為她念著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