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著的紙，最終化成了一堆灰燼，王德發的三年紙，燒完了，從此，滄海桑田、海枯石爛，都跟土堆下面的王德發越來越遠。

　飯館也要人招呼，不能怠慢了大家，燒完紙，貴生就讓三個姐跟著大隊伍一起回去，也能在飯館幫忙端茶倒水。玉婷和來弟攙著馬秀娥，往回走了，成龍讓李雙喜帶著孩子也跟著一起回去，自己想在墳上再待一會。

　離開春不遠了，天氣雖然沒有冬天那麽刺骨的冷，但在這一片川地上，風吹過來，依然冷颼颼的，成龍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緊了緊，緩緩轉著身子，看著這片川地。放眼看去，遠處四面環山，近處，腦子裡閃現的是曾經在地裡幫著王德發和李月萍乾活的情景，一晃，已經物是人非了，這片熟悉的土地，因為離開的人，突然卻變的這麽陌生，一切都只能靠腦子的記憶，感覺很真實，又感覺很虛無。

　成龍在她爸媽的墳堆面前，停下來了，席地而坐，她不想離開，就想在這，多陪一會他們，剛才人多的吵雜，讓她根本就沒法靜下心來好好和他們說說心裡話。成龍知道，等她要再回來，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她做不到像貴生那樣，有什麽話，就直接對著墳堆說出來，成龍把自己想心裡想說的話，全都在心裡假裝和王德發、李月萍對話，無聲的自言自語，更讓她悲痛不已。

　天底下的父母，就是連死亡，都是親自告訴自己的孩子，到底是什麽。

　死亡到底是什麽?成龍此時此刻站在兩個墳堆前，才真正明白了。

　死亡是什麽啊?死亡就是百人送一人，卻都在百年之後都成了灰。前來給王德發燒紙的人，別說百年了，幾年、十年後還在不在，誰都說不清楚，人都有一死，從出生的那天，就在走向王德發今天的這一步。

　王德發已經是睡在黃土下的人了，他的容顏、身材、性格、品格、生平，終將隨著時間的流逝，在旁人的心裡逐漸成為空白，留不下任何想象的一句了。可是，年複一年，風吹雨打，這鼓起來的墳堆，也會變得越來越低矮，甚至會被野草淹沒，人們也只能憑著這稍微隆起的土包判斷，還有這樣一個人，在世上來過，醫生，墳堆就是他留給這個世界唯一的痕跡了。

　成龍越想心裡就越傷心，眼淚沿著臉頰，仿佛要把所有的悲傷都衝刷掉一樣，瘋狂地往下掉。

　“爸媽，你們再也沒有痛苦了，活著的時候，該受的罪，該吃的苦，受盡了，吃盡了，現在，就好好睡著吧，我們會好好的。”成龍在心裡說。

　返回的大隊伍已經看不到蹤影了，成龍起身拍了拍自己膝蓋，回頭又看了看墳堆，就朝著回家的方向走去。

　成龍不知道自己到底把死亡有沒有看頭，但是對生命的傳承，她是明白了，在孩子面前，她也是母親，她也像李月萍、馬秀娥一樣，盡著自己母親的責任，這種傳承，世世代代，就是生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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