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楊嘉烈已提劍衝出大帳。
聽到楊嘉烈將鄺志隆冠以“叛侯”之名,傅瑞心裡微微一緊。
“看來,老令公已經認定鄺志隆就是伏擊的主謀了。”他心中唏噓道,動作卻沒有任何遲疑,跟著楊嘉烈奔出帳去。
來到帳外,二人朝喊聲起處望去。
他們的目光,掠過中軍帳前方圓半裡的校場壩,飛向連綿營帳和天幕的相接處。
天空,就像有彩霞映照——跳躍的火焰正從東、北、南三個方向升騰而起。
滾滾烈焰中,陣陣喊殺聲此起彼伏。
從距離上估算,雙方交戰處應在封城居民區到駐營之間的結合部,大約就是斥候所說的“外營”。
盯著滾滾烽火,傅瑞心裡開始盤算:“外營和封城之間,有一道十丈寬的淺壕,其中布滿拒馬樁和弓手掩體。憑借這道淺壕,想必禦守們正以弓弩拒戰。”
此時,東面火光跳躍之處,又一名斥候策馬奔來。
跑到楊嘉烈面前,斥候在馬背上拱手道:“報令公,外營將士憑弓弩據守,殺敵甚眾!”
“好!”楊嘉烈表情嚴峻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傳令下去,讓外營將士勿與敵近身接戰!如敵恃眾突入營壘,就立即退入內營依計行事!”
“喏!”斥候又是一拱手,轉身策馬飛奔而去。
“老令公從戎多年,憑險據守的本事還是有的……”傅瑞心裡嘀咕了一句,順口還恭維了一句,“令公沒有貿然讓部下與敵近身接戰,而是依托營外工事遠程據守,盡挫敵鋒,真乃良策也!”
聽到傅瑞由衷的讚歎,楊嘉烈輕輕一笑,轉頭道:“傅郎官,老夫軍齡比你的年紀還長,你也太小瞧老夫了吧?鄺老憨兵力是我三倍,又都是極善步戰的重甲鎮卒。若我等貿然衝出去肉搏,豈不正合了人家心意?”
說著,楊嘉烈慢慢轉過頭,眼中升起一陣陰霾:“外營箭陣只能挫敵銳氣。而我軍內營共有三層,其中營帳如林、交通便道如蛛網密布——這裡才是殲敵所在!”
聞聽此言,傅瑞不禁點頭稱是:“因地製宜、避敵所長……老令公排兵布陣並非外行。看來,在烈陽谷的確有些小瞧他了……”
二人正說話間,又一斥候策馬來報:“報令公,鄺軍恃眾突破箭陣,已從東、南、北三面突入內營!”
“這麽快?”楊嘉烈一驚。
斥候答道:“鄺軍兵力已超過五萬,且還在源源不斷增加!”
“五萬?”楊嘉烈一驚,“鄺志隆麾下不過鎮卒二萬、牙軍三千,如何能派出五萬之眾?”
面對楊嘉烈此問,斥候躊躇了一下,拱手道:“方才鄺軍入城時,我等輪番上前打探,但見從東、西、北門入城的敵軍大隊中,好像有西戎人……”
“西戎?”楊嘉烈渾身一震,“這麽說來,鄺志隆不僅意圖謀反,而且還裡通外敵!”
傅瑞心裡也是一緊。
但是,他還是不相信鄺志隆會謀反。
“事已至此,我等只能奮起一戰了!”楊嘉烈一聲長歎,對斥候道,“讓各營將士退入營區,依計接戰。另外,把老夫的三百親兵也派上去,盡量遲滯叛軍推進!”
“喏!”斥候轉身傳令去了。
片刻後,一隊身披輕甲的精壯禦守從中軍帳附近衝殺而出,猶如一陣旋風,朝烽火起處席卷而去。
盯著那隊禦守消失在夜色中,傅瑞又說道:“令公將親兵盡數派出,
若等會鄺軍兵至,在下恐令公有失。” 楊嘉烈輕輕一笑:“老夫不是還有你們嗎?”
言罷,他朝傅瑞擠了擠眼,補了一句:“傅郎官,方才你不是說過,‘信’乃大丈夫安身立命之本?今夜,老夫就要在此生死絕境之中信你一回!”
傅瑞登時覺得一陣熱血上湧,急忙俯身拱手道:“謝令公?末將及八百南兵縱身無全屍戰死敵群之中,也定保老令公無恙!”
聽到傅瑞終於改口稱“末將”,楊嘉烈暗自一喜,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接下來三刻鍾,喊殺聲猶如怒海洪濤,漸次向中軍大帳湧來。
“近身戰還是開始了。”遠眺滾滾烽煙,傅瑞心中默念。
短短三刻鍾內,前方斥候又三次來報——
第一次來報:“鄺軍已攻入頭道內營,余指揮領兵力戰殞命!”
楊嘉烈依舊毫無表情。
少頃,斥候再報:“鄺軍突入第二道內營,李指揮正領軍拒戰!”
此時,喊殺聲已逼近至中軍大帳前一裡處。
校場壩斜對面、連綿營壘的另一頭,已經能看見閃動的“鄺”字旗了。
半刻鍾後,斥候第三次來報:“鄺軍突入第三道內營!”
“能在三刻鍾內連破皇庭禦守三關,‘褐黃戈壁甲、鄺侯披靡軍’果然名不虛傳!”
想到這裡,傅瑞不禁一陣讚歎,朝楊嘉烈拱了拱手道:“老令公,鄺軍兵鋒已至帳前,請令公進帳坐鎮,末將領兵出擊拒戰!”
卻不想,凝神注視戰場的楊嘉烈,突然問斥候道:“城外可有我軍兵至?”
斥候一愣,拱手道:“令公,城外皆是鄺軍,正源源不斷湧入城中,並不見我軍旗號!”
楊嘉烈好像有些失望,又問:“相鄰的鄺軍駐營還是沒有參戰?”
斥候答道:“彼營中有大批軍士在帳前觀戰,但無一參戰!”
楊嘉烈雙眉一皺,自言自語般嘟噥道:“鄺老憨另一半兵力就駐在我軍側畔。到現在他們都沒動手,難不成……”
聽到這話,傅瑞忽然想到了什麽,對楊嘉烈急聲說道:“朔風城中有鎮卒二萬,之前鄺鎮山領了一半出城。如今,城中所剩鎮卒除守城鞋外,大多就在相鄰駐營中。鄺侯若真要攻滅禦守,為何不派他們來攻,而要勞師襲遠、從城外調兵?”
對此,楊嘉烈還以一聲冷笑:“傅郎官,你是想說,攻擊我軍的並不是鄺老憨吧?可老夫卻覺得,鄺老憨到這時都還在保存實力,是準備給老夫致命一擊呢。”
對楊嘉烈的回答,傅瑞一竟無言以對。
他隻得笑笑,轉過頭朝營外望去——
就見大帳東翼,叢叢人影已經從連綿營帳間衝突而出。其中一部分立即和附近的禦守展開了激烈纏鬥,另一部分則嚎叫著突入校場壩,朝中軍大帳殺來。
憑借衝天的烽火,傅瑞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影身上都披掛著朔風鎮卒的褐黃鐵甲。
重新轉過頭,傅瑞苦笑著拱了拱手,又勸道:“鄺軍兵鋒已近,請老令公速避。末將定當護衛左右!”
楊嘉烈卻一聲暴喝:“帳前同袍喋血,主帥豈能退避?老夫自當仗劍在此,與眾將士共進退!”
說這些話時,老將軍怒目圓瞪,凜凜然如西天護法、地府判官。
看見楊嘉烈的神情,傅瑞心裡一暖,俯身抱了抱拳,起身從腰間掏出一枚骨質哨笛。
見到那笛子,楊嘉烈雙眼一亮:“雄鷹笛?”
“正是。這就是南軍山地步卒用來彼此聯絡的鷹骨哨笛。”傅瑞應了一聲,抬手吹響了雄鷹笛。
一聲尖銳鏗鏘的哨響破空而出,如雄鷹的嘯叫掠過被戰火映紅的夜空。
笛聲起時,一大群黑色人影立即從附近營帳中迅猛衝出,如鬼魅般飄忽騰跳著,向正在衝鋒的鄺軍逼近過去。
借著跳躍的火光,楊嘉烈看見,那些黑影竟是一群披發赤足、身穿黑漆皮甲、渾身塗滿黑色油彩的南風傭兵!
南兵們抵近到鄺軍兩側約八九丈處,旋即施放出道道寒光。
“弩箭!”楊嘉烈觀之大驚,不禁放聲叫喊起來。
那道道寒光密如急雨、燦若流星,劈頭蓋腦朝鄺軍席卷而去。
“啊!”在一片慘叫聲中,衝在前面的褐黃甲士倒下了一大片。
“娘的!”
“搞死他們!”
……
在其余甲士的咒罵中,一部分鄺軍衝出隊列,朝飄忽的黑影衝去。
那些黑影並不接戰,而是急急朝後退卻,迅速閃進密集的軍帳不見了蹤影。而在同時,他們又施放出一陣“流星雨”,擊退了追擊的敵兵。
鄺軍甲士略一後撤,黑影立即轉身殺回,抵近到相距八九丈處,再次施放弩箭。
如是往複了三五輪,鄺軍折損了上百甲士,而黑影無一傷亡……
“這戰法……好生眼熟!”楊嘉烈盯著飄忽的黑影,忽然想起了什麽,朝一旁的傅瑞喊道,“傅郎官,這忽遠忽近的襲擾遊擊戰法,莫非就是前日你在烈陽谷所用之計?”
“正是。”傅瑞點頭道,“我軍兵少,且多是不善步戰的重騎,因此末將讓傭兵們輕裝上陣,將之前所用的輕騎襲擾戰術用到了步戰之中。”
說到這裡,他忽然一聲苦笑:“可惜的是,此戰術僅能遲滯敵兵速度,並不能阻止或殲滅他們。”
楊嘉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果然,隨著中軍大帳周圍匯集的鄺軍越來越多,南兵的襲擾漸漸成了隔靴搔癢。
大批褐黃甲士已經衝破禦守攔截,頂著漫天箭雨,嚎叫著朝中軍帳衝來。
其中,傅瑞看到了大批身穿獸皮甲、手舞狼牙大棒的異族戰士。
幾乎與此同時,他和楊嘉烈也聽到了一陣陣熟悉的戰吼聲——
“嗚嗨、嗚嗨,萬利喜!”
“嗚嗨、嗚嗨,萬利喜!”
“嗚嗨、嗚嗨,萬利喜!”
……
“鄺軍中果真有西戎!”傅瑞一聲冷哼。
“傅郎官,這下你還覺得鄺老憨是忠臣?”楊嘉烈苦笑道,“因北圖受挫,那老匹夫恐怕早就有了動搖。如今,想必又害怕嘉禾被奪,於是溝通外敵、背叛了皇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