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新歷天勤四年三月,又到一年春耕時。
這個月,鄺志隆特聘那位名叫“孔東嶽”的東疆老農為“井田守”,操辦“交蕊雜合”之事。
提起這孔東嶽,鄺志隆滿臉敬仰之色:
“話說這孔東嶽先生,乃是上古神農氏傳人,自幼躬耕田畝,研習各種農事秘術。
北圖受挫前,他曾秘密在東疆江海永寧堡望海村墾荒百傾,將所產糧食大部供應軍需。
想當年,他所墾之田,一年可以耕作四季,且畝產達到上萬擔!就他這一個村,就貢獻了永寧堡鎮卒軍需的十之七八……”
說到這裡,鄺志隆眼神更加飄忽:
“孔老先生所說的‘交蕊雜合’之術,更是一門源自祖上神國的農事秘術……”
接下來三年,孔東嶽率領一群農事巧匠在希望谷、瀚海綠洲和飛沙胡楊林等試驗田輾轉奔忙,嘗試將本地粟種和各地外地良種進行雜合。
作為此次農事的推動者,鄺志隆三天兩頭往田裡跑,跟著孔東嶽躬耕田畝。
這位功勳彪炳的侯爺,在田裡倒也不恥下問,纏著孔東嶽問這問那。
日子一長,他不僅成了農事行家,也逐漸掌握了交蕊雜合這門秘術……
聽到這裡,楊嘉烈忍不住插話道:
“老憨,你東扯西饒了這麽久,卻還沒說到點子上!話說這個‘交蕊雜合’,究竟是怎麽個搞法?”
看到楊嘉烈一臉饑渴,鄺志隆有意收住話茬,慢悠悠吸了三五口煙,然後才一臉顯擺地說:
“話說這‘交蕊雜合’秘術,乃是孔老先生從父輩那裡傳承的‘疊加’之法……”
“‘疊加’?”
聽到鄺志隆又冒出一個專業名詞,楊嘉烈更是一頭霧水。
一旁的傅瑞,也一臉不解地盯著鄺志隆。
見二人如三歲孩童般的表情,鄺志隆忽然壞笑起來:
“老憨,不是本侯說你啊,你昔日長年征戰域外,對農事很是不熟,方才有此一問……”
聽到這話,傅瑞“噗嗤”一聲笑了,心裡也是一陣嘀咕:
“這老頭貴為侯爵,竟然還這麽記仇……”
玩笑夠了,鄺志隆才繼續說道:
“話說‘疊加’之法,就是精選粟、稻之良種,使之與另一良種‘疊加’,從而兼具二者之長,培育出更優的良種——
一如男女結婚之後,其子承其父母的優點……”
說著,鄺志隆喝了一口茶,將煙鬥伸到火盆旁,磕了嗑撣掉余燼,又重新放進煙絲,點燃,又繼續道:
“相傳祖上神國開國時,神農氏曾研習‘疊加’之秘術三十六法,新育出粟、稻、禾等良種一百八十九種,兼之耕、灌、去病、施肥等八十一秘術,才使得赤金古族飽食無憂,奠定了神國鼎盛之基。”
“而今我族幾經動亂,其秘術已十不存一……這‘交蕊雜合’之秘術,就是‘疊加’三十六法傳續至今的碩果僅存者……”
說著,鄺志隆眼中幽光更盛:
“所謂‘交蕊雜合’,就是精選一良種花蕊,將其移至另一良種的骨朵,單株培育並叩拜先祖,以幫助其散葉結穗。
到次年,再將其種植於土中,如是往複一年,則新種育成。此後,再複種一年,觀其長勢特性,若兼具其父母之優,則事成矣。”
按照這樣的秘技,孔東嶽在鄺志隆支持下不懈努力。
如此往複,這位井田守略有所成——一共交蕊雜合出新粟種二十七種。
育新初成後的第二年春天,孔東嶽在三處試驗田中遍植新粟種,測試其產量及品性。
卻不想,當年秋收,新粟產量並無提升,較之父母種還略有下降。
孔東嶽並不氣餒。
次年,他又育十一新種,複種時卻再遭敗績。第三年,如是往複……
在育新和受挫的不斷循環中,天勤九年悄然而至。
這年,北圖軍在“無涯雪海”大敗,北定侯所部四十萬拓騎悉數殉國。
消息傳到朔風,鄺志隆氣得捶胸頓足,聲淚俱下;
而正在飛沙胡楊林井田育新的孔東嶽聞訊,當即一聲大呼、泣血倒地。
此後,孔東嶽臥床一年。
其間,北圖軍一而再、再而三敗於“血海”的消息不斷傳來。
至第二年,因攝於“修羅”戰戰力,皇庭被迫暫停了北圖,並命令部署於北疆域外的拓騎,在隨後數年中分批次轉為屯田鎮卒。
皇命傳至西疆邊陲,鄺志隆獨自登上城樓,一邊面北而拜,一邊大呼“北圖一停,我百萬英魂如何暝目”!
聽聞此訊,孔東嶽慟哭三天三夜,其間九次昏厥。
此後,這位老農的身體更加一天不如一天。
鄺志隆幾乎天天守在病榻前,親自遞水喂藥,一如親父子般。
也許是冥冥之中自知命數,也許是深感鄺志隆振興農事的赤誠,孔東嶽將畢生所學口授給鄺志隆,希望這位侯爺“順應天時,傾心育新,久勤農事,以助神國”。
聽到孔東嶽的話,鄺志隆涕淚齊下,叩首允諾。
天勤十年正月初八,孔東嶽病入膏忙。
彌留之際,他握著鄺志隆的手說出遺言:
“神國之後兩千余年,我赤金族顛沛流離、餓殍遍野。
我輩世代承神農之志,但為大赤金萬民永無口腹饑饉之憂,但求神國榮光重耀故土之時。
此赤誠初心,老朽八十有八而未敢忘!”
“而今北圖受挫、選育良之事亦不順利,老朽命不久矣,望侯爺繼承神農之志,決勝於井田阡陌之間,選育良種幫助萬民獲得溫飽,廣植神粟築牢神國複振之基……
此乃老朽之心、之情、之命也!
老朽去後,還望侯爺以昔日決蕩疆場的堅韌,圓朔風以至全國溫飽的夢想……
老朽就算化作孤魂,也會遊蕩於千裡風沙之上、盤旋在萬頃嘉禾之間,叩首泣血傾心以拜!”
言罷,孔東嶽緊握鄺志隆的手忽然一松,溘然長逝。
面對這位農事巨匠的遺體,鄺志隆沒流一滴眼淚。
他沉默著站起身,以軍禮向孔東嶽俯首拱手,輕道了一聲:
“喏!”
七天后,鄺志隆將孔東嶽風光大葬於希望谷,讓蒼翠粟浪和他相伴。
此後三十余年,鄺志隆卸下鐵甲、換上鬥笠,自領了“井田守”之職,以持劍之手緊握鋤犁,謹遵孔東嶽親傳,以“交蕊雜合”秘技潛心選育新種,雖一敗、二敗、三敗而不氣餒……
“在這三十余年裡,本侯先後育得新種三千一百八十六種。其中,雖有不少在風和日麗的東疆南國堪稱良種,卻無一能抗得過西疆狂暴的風沙,產量更無超越父母者……”
回憶至此,鄺志隆眼角有些發紅。
聽了他剛才的介紹,傅瑞心潮起伏湧動,卻又只能強自鎮定。
他斜眼瞄了瞄楊嘉烈——
就見老令公表情如遭冰封,並不見任何情緒起伏。
見楊嘉烈並沒有插話的意思,傅瑞便試探著問道:
“侯爺屢敗屢戰,那麽‘嘉禾’……”
不等傅瑞說完,鄺志隆就輕輕一笑,打斷了他的話:
“傅郎官,方才本侯不是說了麽——這‘嘉禾’,乃是上天賜予朔風的神粟……”
在不斷的嘗試和挫敗中,時間來到了天勤四十八年。
這一年春天,鄺志隆再次分撥軍兵,將去年新育的九十九種粟種遍植在三處試驗田。
同時,他也將一把粟種撒在了孔東嶽墓前。
當年九月,粟種結穗,鄺志隆率領軍民收割。
收割後,他們將谷穗一一脫粒、稱重、烹食。
結果依然不如人意——新粟種產量並沒超越父母種, 更無談口感。
鄺志隆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百次失敗了。
面對如期到來的挫折,他只有一聲苦笑,提一壺酒一鬥煙、抱著一束粟苗來到希望谷,又喝退護衛,獨自到孔東嶽的土墳前坐下。
那天,老侯爺借著酒性,對著墳塋絮絮叨叨說了一宿。
夜半時分,自“血海無涯”大戰以來從不曾流淚的他,突然嚎啕大哭起來。
天快亮時,聲嘶力竭的鄺志隆在墳塋旁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鄺志隆驚覺眼前一片金光乍現,赫然驚醒。
睜開雙眼,就見一束金黃粟苗獨立墳前。
鄺志隆震驚不已,急忙定睛觀瞧起來——
谷中清風拂動,就見那粟苗隨風搖曳,其莖之壯、其葉之闊、其穗顆粒之飽滿……無一不是他夢寐以求的良種模樣!
鄺志隆揉了揉眼,確定所見非虛後,立即用佩劍鏟土挖掘,把粟苗挖出護送回城,又取其穗粒以為粟種。
第二年春天,他再次來到孔東嶽墳前,親手把這些栗種播散在希望谷井田之中。
半月後,栗種破土。
三月後,田中粟株如林。
半年後,粟浪結穗,顆大如豆,口感極佳,且產量較之其他品種激增十倍有余!
豐收之日,希望谷中哭聲雷動。
舊墳之前,新田之畔,但見鄺志隆素衣白袍,一手高舉赤金升龍幟,一手緊握一株嘉禾,在烈烈風中縱馬奔馳,一路狂聲大呼:
“公見嘉禾萬頃否?!公可瞑目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