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隨後的一年裡,傅瑞帶著銳營將士屯駐行營,操演兵馬、厲行屯田。
因為自己的傭兵出身,傅瑞並不拘泥於兵事尚書省製訂的那些作戰操典,而是把跟隨自己多年的南風老兵和赤子新軍一起混編,在熟習傳統馬戰、步戰等科目的基礎上,又加入大量南風山地傭兵的靈活陣法和遊擊戰術。
在其他將官看來,這樣天馬行動的治軍理念,無異於是劍走偏鋒、嘩眾取寵。
因此,有人曾向楊嘉烈進言:“傅指揮年少輕狂,不依操典整訓部下,實乃對主帥之大不敬……”
楊嘉烈卻回答:“你們懂個屁!領兵打仗,自當隨機應變,豈能抱著那些條條框框因循守舊?”
從楊嘉烈那裡討不到好,進言者慢慢住了口。
和其他將官不同,袁飛勇倒是經常來找傅瑞。
兩人不是飲茶清談,就是研討兵法謀略。
操演兵馬之余,傅瑞也常找袁飛勇廝混,要麽跟他到帝京繁華的商業街吃吃喝喝,要麽就一起到皇家凌霄書閣看書學習外加辯論,真是好不快活。
其間,袁飛勇曾問傅瑞:“賢弟飽覽群書又能征善戰,作傭兵自由謀生就好,何苦屈尊在令公帳下、飽受皇庭節製之苦?”
傅瑞朗聲笑道:“小弟並不覺得苦,其因有三——”
“一是楊令公待部下如兒孫,親密無間,此一不苦。”
“二是禦守赤誠忠勇、視死如歸,是可以並肩浴血的戰友,此二不苦。”
“三是如今國運不振、人心萎靡,都是因為北圖受挫、複我神國信念動搖。而此次尋找九鼎,就是要複我神國、重振赤金。因此,小弟能參與其中,榮幸都還來不及,又怎麽可能覺得苦。”
聽到傅瑞這樣回答,袁飛勇卻輕歎一口氣:“賢弟心性純淨,又兼有豪情蓋天,是有大志氣的雄才,愚兄甚是佩服。然而,你臨陣破敵雖然殺伐果斷,但看人卻還是太嫩、太容易輕信!”
袁飛勇的話顯然出乎傅瑞意料。
他眨巴了兩下,愣愣地看著袁飛勇,不解道:“袁兄何出此言?”
袁飛勇只是笑了笑:“以後你就知道了。”
見袁飛勇不願作答,傅瑞也就沒有深究。
和袁飛勇一起到凌霄書閣看書時,傅瑞也留了一個心眼——他專門到凌霄書閣,查詢了之前楊嘉烈提及的上古史籍《赤金祖傳》。
不曾想,凌霄書閣還真藏有《祖傳》的十九章拓貼,其中也的確記載了關於九鼎的隻言片語。
“看來,陛下得到的‘九鼎’情報,的確不是空穴來風。”找到了九鼎神跡存在的證據,傅瑞略略心寬,隨即又有些激動,“能參與尋鼎大業,還真是我的榮幸……”
相信九鼎真的可以“左右國運”,傅瑞對練兵的熱情也芝麻開花節節高。
在練兵、看書和與袁飛勇坐而論道的循環中,天狩二年翩翩而至。
這年正月,農事尚書省運來了當年屯田所用的良種,讓各軍作為春耕之用。
傅瑞驚喜地發現,禦守屯田耕種的良種,從以前的北疆粳米換成了源自西疆的嘉禾。
與此同時,關於鄺志隆父子的消息也傳到了禦守營中——
原來,被封為“滿倉令”之後,鄺志隆沒有再回朔風,而是奉皇命遍遊各地,以候爵之尊在赤金疆域內推廣嘉禾種植。
一年來,他結合各地水土特征,開展了一場艱辛嘗試,逐漸培育出適應各地水土的嘉禾新品種二十八種,
種植在九邊九鎮各地。 同年底,嘉禾新種喜獲豐收,全國糧食產量激增三倍有余。
見糧庫日益豐盈,天狩大帝龍顏大悅,遂下令將嘉禾種植進一步向各軍種屯田區域進行推廣。
同時,因念及鄺志隆功勳,天狩大帝不忍其絕後,於是特赦鄺鎮山不死,發配緊鄰朔風的西寧鎮充軍,以觀後效。
……
“看來,孔老和鄺侯‘嘉禾滿倉’的願望,正在一點點變成現實。”
聽到這個消息,傅瑞總算松了一口氣,卻又產生了新的疑問:“‘司農’呈送皇庭已快一年,也不知陛下從神鼎上找到《神域詳圖》沒有?還有,九鼎之中的其他八鼎,不知什麽時候才會顯現‘神跡’……”
對這個問題,傅瑞曾問過楊嘉烈。
卻不想,他一開口,楊嘉烈就以“勿妄論皇庭機密”為由,直接就給懟了回來。
見楊嘉烈不打算說,傅瑞隻好閉嘴作罷。
又過一月,春耕開始。
楊嘉烈親率三萬精兵,北上至帝京以北、北疆聯營以南的屯墾區,開站屯田春耕。
作為行營兩大勁旅,袁飛勇和傅瑞各領本部人馬參與了這次屯田行動。
出行營向北行三天,大軍抵達北疆屯墾區。
自赤金王朝開國以來,光複太祖就立下了“耕戰屯田”的拓邊方略,明確提出“屯田固邊、以耕養戰”的擴張方針,即“每拓一裡疆,即屯半裡田;移民與軍田,開邊亦固邊;耕戰即養戰,軍民俱開顏;如是以往複,新地成舊土”。
開國二百年後,皇庭啟動了北圖行動。就是從那時起,“耕戰屯田”開始持續發揮作用。
在這樣的方略指導下,赤金軍隊每開拓一塊新疆土,就會派遣大軍跟進,開荒屯田;又從內地移民充實邊疆,從而在不斷擴大本族生產生活空間的同時,盡快讓新征服地區和內地連成一片……
回憶著這些本朝舊事,傅瑞屹立在春陽下,眺望無垠的萬裡沃野,心神不禁豪情浩蕩。
“較之南風的山地井田,萬裡平川的北疆屯田果然壯美異常!”
他在心裡感歎著,一邊點燃煙鬥吸煙,一邊欣賞眼前的壯闊田園。
這時,耳旁傳來一聲輕喚:“傅指揮,春耕尚未開始,你就準備磨洋工啦?”
傅瑞一轉頭,就見手握長柄鐵鋤的楊嘉烈正對自己吹胡子瞪眼。
定睛一看,傅瑞不禁“咦”了一聲。
就見楊嘉烈換上了一身棉衣長褲,褲腳已經高高卷起,頭上還戴著一頂寬邊草帽。
看到楊嘉烈的打扮,傅瑞差點笑出聲來,急忙捂著嘴嘟噥道:“俗話說得好:‘佛靠金裝人靠衣裝’。老令公裝束一改,還真活脫脫成了個個北疆老農。”
“那是。”楊嘉烈倒也豁達,嬉笑著應道,“耕地和打仗一樣,都是我們的天職。不瞞你說,老夫操弄鋤頭犁耙也是一把好手,一點不比那鄺老憨差!”
說著,楊嘉烈又眯縫起眼,打量了一下傅瑞,說道:“傅指揮,話說你們傭兵從來都隻管打仗掙錢,從來不做屯田這樣的粗活。不知等會傅指揮到了井田裡,能不能繼續開疆拓土?”
傅瑞撓了撓後腦杓,憨笑著說道:“老令公說得是。投靠令公之前,末將一直輾轉南疆打仗賣命,從未做過屯田農事。眼下春耕在即,還真覺得手足無措……”
“無妨。”楊嘉烈擺擺手,將長柄鋤頭扛在肩上,又抬手朝不遠處一指,“你跟著阿勇學便是。”
傅瑞順他所指方向一看——
不遠處的一塊井田中,袁飛勇已經領著飛猿營開始播種了。
同樣穿著一身輕便棉衣的袁飛勇,一邊挪移於井田之間,一邊熟練地揮舞鋤頭。
在他身後,飛猿營的將士們操縱耕牛和犁耙,正麻利地把剛剛解凍的田土犁開,又在土裡刨開一個個整齊排列的小坑,再把種子播撒進去,施肥夯土。
如此這般,大約半月後,種子便會發芽;半年後,嘉禾就可以結穗了。
盯著袁飛勇極其嫻熟的動作,傅瑞不禁一陣感歎,一邊叫喊著“勇哥快教我種田”,一邊帶著銳營朝井田衝去……
接下來半個月,傅瑞天天跟著袁飛勇躬耕井田,農活技術突飛猛進。
其間,從沒來過北疆的傅瑞,也在農事歇息之余,拉著袁飛勇策馬跑到聯營以北懷古。
那次,二人遠出聯營八百裡,在萬年凍原上縱馬馳騁,七天七夜方回。
遠眺遼闊的北疆凍原,憶及三百年間北圖事,傅瑞不禁文思泉湧,遂詠《寄北赤子心》一首:
“憶昔北圖大盛時,萬軍策馬戰心熾。
風雪相依身尤暖,並力前驅皆恐遲。
捷報頻傳寄家國,萬裡開邊丈夫志。
奈何北天碧血染,宏圖大業成空談。
自當血鑄複歸途,心懷神國終可還。
赤子初心拓前路,關山萬裡亦平川。
億萬族人齊振作,何懼雪海血無邊?
北地馳騁得勝日,終得千年大夢圓。”
聞傅瑞詞,袁飛勇大喜,擊掌喝道:“賢弟好文采!”
聽到袁飛勇真心讚歎,傅瑞不禁有些囁嚅,拱手謙虛道:“不過是幾句打油詩,小弟誠不敢當。”
袁飛勇笑笑,又說道:“以賢弟的才學謀略,來日封侯拜相都有可能,如今跟隨令公卻隻為求一軍籍,豈不可惜?”
傅瑞撓撓頭,憨笑道:“袁兄不知,小弟從軍並不為功名,只是為了讓我爹安心……”
說著,他輕輕轉過頭,凝望浩瀚的北疆天際,眼神開始有些飄渺。
“我阿爹讀過一些書,不多,但足以讓他明白家國天下的道理,也讓他生出了一個願望——成為部落裡第一個塗名赤金英魂殿的族人。”
“早年,他跟隨北定侯北圖神國,就是為了實現這個願望。只可惜,因為奸佞作祟,他和十數萬袍澤被削去軍籍,余生鬱鬱寡歡。也因此,他把報效神國、塗名英魂殿的夢想,寄托在了我身上。”
“我從小就聽阿爹教導,好兒郎就要志存高遠,要在複我神國的征途上建功立業……從記事起一直到十歲阿爹去世,我天天聽他這麽嘮叨。這時間一長了,他的夢想也就變成了我的。”
聽到傅瑞的低聲講述,袁飛勇不禁拱了拱手,一臉肅穆地說:“令尊真大丈夫!”
“大丈夫?”傅瑞自嘲地笑了笑,搖頭道,“如今,官場和軍中風氣萎靡,像阿爹和我這樣的莽夫,恐怕只會越來越少。”
“非也。”袁飛勇擺擺手,說道,“想我大赤金族能夠存續五萬余年,靠的是什麽?難不成是靠那些只會貪功鑽營的宵小之輩?”
“不!大赤金靠的就是像令尊這樣的忠勇赤誠之士!不論大赤金興盛還是衰弱,這些人都會為了一些在別人看來虛無縹緲甚至不值一提的目標挺身奮鬥,甚至舍生忘死。”
“他們,才是大赤金的脊梁,是升龍幟上的龍魄!”
“好一個‘龍魄’!”
袁飛勇一席話,說得傅瑞熱血噴張,於是也急聲插話道:“既然皇庭認定九鼎上的《神域詳圖》就是回歸祖上神國的路徑,你我弟兄二人就齊心協力尋找九鼎,用我們灑在尋鼎路上的血汗證明,我們也是升龍幟上的龍魄!”
“好!”袁飛勇點了點頭。
見袁飛勇應允, 傅瑞不僅開懷大笑:“今天和袁兄屯田懷古,小弟真是太開心啦!以後你我弟兄可要多到北疆走走。”
“行啊。”袁飛勇也眯縫起一雙三角眼,好像在思考下次要和傅瑞到哪個景點,“以後,咱們可以到全國的名勝古跡到處逛逛。賢弟也能多作些詩!”
“說起名勝古跡嘛,小弟最想去的是‘無涯血海’……”傅瑞若有所思地說:“袁兄在軍中久矣,不知可曾到過‘無涯雪海’?”
聽到這個問題,袁飛勇的表情嚴肅起來。
凝望著北疆浩蕩凍原,他沉吟片刻,輕輕點了點頭:“十年前,因擔心‘修羅’動向,先帝曾派遣老令公親領一支輕騎北上刺探。彼時,愚兄就曾隨令公一同去過‘無涯血海’——但見舊時戰場之上,不知來路的巨坑猶存,不知是人還是神留下的巨型足印也依稀可見,就連當年北圖軍所築的壕溝和橫壘也都能看到殘跡……”
“橫壘?”聽到這二字,傅瑞一愣,隨後就驚叫了出來,“兄所見北圖軍之營壘,竟然是防禦用的橫壘?”
“正是。”對傅瑞的這個問題,袁飛勇倒不以為意,“當時,我也覺得很是不解,因為當年北定侯近衛馬隊一路北攻,並無築壘防禦的必要;就算是要營壘,也應是修築攻擊用的縱壘,而非防禦用的橫壘……不過,後來我又揣度,當年北定侯領兵至此,已經離國萬裡,恐怕糧草武備已不可支,因此才建立橫壘自保,等後勤跟進之後再做進取。”
聽到袁飛勇的解釋,傅瑞也覺得合情合理,於是沒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