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夕陽西下之際,楊嘉烈引軍退避至朔風山上,借助樹林掩護扎下營盤。
隨後,他派遣通曉西戎語的信使扮成戎兵,混進朔風封城向守軍傳達了夾擊的計劃。
同時,楊嘉烈又派出一名親兵,往東北方急馳而去。
天全黑時,前往朔風城的信使回營,呈上了朔風候鄺志隆的回復:
“子時,東門,兵出。”
仔細辨認了諜報字跡和落款處的印信,楊嘉烈確認是鄺志隆的手書。
“子時,只剩下兩個時辰了……”
放下諜報,楊嘉烈心中略感焦急,轉身問親兵指揮:
“往東北送信的還沒回來?”
“還沒。”
親兵指揮搖搖頭。
楊嘉烈皺了皺眉,抬起頭朝西面張望——
西面略偏北的位置上,熊熊火光映紅了天幕,“嗚嗨、嗚嗨”的戰吼聲此起彼伏。
十余萬身穿獸皮單甲、手舞黑鋼刀斧的西戎兵,在朔風城下結寨百裡,形成了三道鐵桶般的封鎖線。
自圍城以來,戎兵以營帳為依托,分成三隊向朔風封城發動輪番攻擊。
根據之前斥候回報,悍不畏死的戎兵如滾滾洪水,憑借簡單的攻城梯蟻附朔風城牆之上,不斷發動攻城。
城頭上的鎮卒和鄺侯牙軍,則不斷以十連發的重型弩機和滾油瀝青進行反擊,對戎軍進行強力殺傷。
遠眺圍城烽火,楊嘉烈不禁暗自慶幸:
如果不是因為來自西部荒漠的戎兵缺乏大型攻城器械,朔風恐怕早就不保了。
望著戰場躊躇片刻,楊嘉烈對諸將下令道:
“今夜子時,全軍發動鐵騎突擊!”
隨後,他對突擊進行了部署——
子時一到,禦守組成楔形戰陣,朝朔風城東門方向發動全速衝鋒,以最大的衝擊動能穿透戎軍封鎖線,和自東門發動攻擊的朔風守軍匯合,從而裡應外合,瓦解戎軍的包圍圈。
聞令,一部分軍校雖有異議,但見楊嘉烈語氣果決,便也只能俯首稱“喏”。
作為唯一知道楊嘉烈真實目的的軍官,傅瑞也收到了命令:
因令公親兵將全部投入突擊,因此南兵輕騎將作為衛隊防守中軍,保證令公安全。
對這樣一個袖手旁觀的任務,傅瑞自然心領神會,於是欣然領命。
然而,對楊嘉烈的攻擊計劃,傅瑞並沒有什麽信心。
“禦守雖然極善平原野戰,但想用三千鐵騎穿透敵十萬之眾的封鎖,恐怕還是力有不逮。”
“攻擊途中,如果還沒和友軍匯合,馬隊就耗盡了衝鋒動能,被分割的西戎就會從兩翼壓迫過來。”
“屆時,喪失機動性的鐵騎,就會變成又笨又慢的活靶子……”
懷著這樣的隱憂,傅瑞密令烏環陀和全體傭兵:
“全隊準備良弓勁弩,一旦禦守陷入夾擊,立即以長程火力開道,保護楊嘉烈退出戰陣!”
接下來三個多時辰,楊嘉烈接連派出十余名親兵,朝東北方疾馳而去。
然而,他一直沒有得到這些信使的回信。
距子時僅三刻鍾時,他決定不再傻等,傳令全軍:
“擺陣,出朔風山!”
聞令,三千鐵騎銜枚裹蹄,在一片“嘩啦呼啦”的鐵甲響動聲中走下朔風山,在山腳背敵一側擺出了楔形大陣。
距子時還有一刻鍾時,楊嘉烈再次向親兵詢問了信使的消息。
再次得到否定回答後,
他毅然對傳令官下令—— 傳令全軍,發動楔形大陣自南向北轉向,漸次進入攻擊位置!
當全體禦守進入攻擊位置後,楔形大陣和連綿的戎兵封鎖線之間,就只剩下大約十裡寬的平坦荒漠。
此時,傳令官拱手報道:
“稟令公,子時已到!”
聞言,楊嘉烈並沒有立即下令攻擊,而是又沉默了片刻。
在這片刻之間,他心裡閃過一個大大的問號:
“若是東北方向一直沒有回信,就以我和鄺侯當前的兵力,能否成功穿透戎軍大陣、讓我進入朔風城尋鼎?”
緊接著,他又在心裡自問自答:“也許可以,也許不能……”
這麽想著,楊嘉烈發出一聲苦笑,對傳令官下令道:
“攻擊!”
傳令官吹響攻擊哨音。
就像一顆投入池塘的小石子,攻擊信號立即在楔形大陣中激起了一片連綿的呼喊——
“勻速,進!”
“勻速,進!”
“勻速,進!”
……
那是軍官們在向部下傳令。
轉眼間,龐大的馬隊徐徐發動,繼而保持嚴整隊形,慢慢朝敵陣運動過去。
憑借夜色掩護,直到雙方相距五裡時,戎兵才驚覺正在逼近的禦守馬隊。
“卡度尼(赤金騎兵)!”
“嗚嗨!”
……
在一片嘰裡呱啦的戎語驚吼聲中,位於封鎖線後隊的戎兵競相轉頭,向禦守馬隊衝殺過來。
眼見馬隊已經進入攻擊距離,楊嘉烈“噌”地抽出龍吞青鋒劍,對傳令官說:“加速!”
“加速!”
“加速!”
“加速!”
……
伴隨著由近而遠的口令聲,鐵蹄踢踏大地的響動漸次轟鳴起來,如陣陣雷霆響徹天地。
馬隊開始持續加速。
密如鼓點的雷霆聲中,馬隊依舊保持密集隊形,旋風般向戎兵席卷而去。
雙方相距不到二裡時,楊嘉烈忽然聽到兩翼斥候發出驚呼:
“封城方向見升龍旗!”
楊嘉烈急忙抬眼觀瞧——
就見滾滾烽火之間,如江海怒潮般奔湧的戎兵隊列之後,隱隱可見片片赤影自朔風城飄忽而出,“複我神國”的赤金戰吼也如天際雷霆動地而來。
“鄺侯出兵了!”楊嘉烈心中一陣激動,旋即朝左右大呼,“急突!”
“急突!”
“急突!”
“急突!”
……
馬隊立即全速奔馳起來。
轉瞬間,風馳電掣的馬隊和潮湧而來的西戎步兵大隊迎面碰撞。
在一片金屬猛烈撞擊的悶響聲中,身披重鎧的禦守鐵騎就像一把把碰到黃油的熱刀,迅速切割開以輕裝步兵為主的戎兵隊形,又繼續向敵陣的深處衝去。
見前隊勢如破竹,楊嘉烈也豪情湧動,挺身躍馬指揮中軍跟隨前隊發動攻擊。
作為他的護衛,傅瑞雖然有些忐忑,卻也只能抱著“拿人錢財與人消災”的職業道德驅兵大進。
中軍衝出不到一裡地,前方斥候再次來報:
“鄺侯受阻!”
楊嘉烈聞訊大驚。
原來,鄺志隆雖然依計從城內發動了衝鋒,卻因為兵力不足很快耗盡了攻擊動能,陷入了戎兵重圍之中。
楊嘉烈大聲喝問斥候:
“鄺侯麾下有鎮卒兩萬,還有三千驍勇的牙軍,怎麽這麽快就力竭被困?”
那斥候抱拳回應道:
“小的方才登高觀戰,見鄺侯所率兵力不過萬人!”
“才一萬人?其他人呢?”
楊嘉烈心中一驚,隨即被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
“鄺侯進軍受阻,就意味著我們必須更加深入敵陣,方能與之匯合。那樣的話,我們恐怕也會……”
猶豫片刻,他否定了這個想法:
“現在撤出戰鬥,後隊尚可保全,可尋鼎的事就……”
想到這裡,楊嘉烈把心一橫,大呼道:
“後隊加速,務必要衝透敵陣,救出鄺侯!”
“喏!”
面對這個自殺式命令,忠勇的禦守並沒有一絲猶豫。
楔形大陣立即加速,向朔風東門全力發動攻擊。
見楊嘉烈孤注一擲,傅瑞發出一聲苦笑:
“這一仗,八成要變成消耗戰了……”
果然,隨著越來越深入敵陣,禦守前隊衝擊動能逐漸耗盡,但還是沒能衝透敵陣,逐漸陷入敵群、動彈不得。
見勢,戎兵立即發動夾擊。
他們吼叫著從禦守兩側發動了一浪高過一浪的衝鋒,把陷入己方人海中的禦守拉下馬來、大卸八塊。
陷入敵群的前隊禦守,只能在越來越小的回旋空間內回轉馬匹,奮力拒戰。
前隊受阻後,後面的重騎為避免誤傷戰友,不得不放緩速度。
於是,原本滾滾奔湧的楔形大陣,開始漸次停滯下來。
半刻鍾後,前方戰報傳來:
“戎兵反擊,前隊陷陣!”
聽到“陷陣”二字,楊嘉烈的心就像被一隻大手猛地捏緊!
對於機動性極強的騎兵而言,一旦喪失動能、陷入敵方優勢兵力的重圍,往往就意味著崩潰的開始——
像禦守這樣身披重鎧、步戰能力較弱的鐵騎勁旅,更是如此。
更何況,他們的兵力僅有敵人的三十分之一!
很快,馬隊中軍也逐漸停滯。
面對不斷從兩側湧來的西戎弓箭手和長矛兵,進退不得的禦守擁擠在一起,成了活靶子。
“早知如此,老夫就該向陛下再多要幾萬兵馬啦……”
眼見敗局將定,楊嘉烈仰天一聲長嘯,舞動龍吞青鋒劍準備作最後的殊死拚鬥。
“準備掩護老令公突圍!”
見戰況愈發不利,傅瑞給隨身弩機裝填好箭鏃,又令左右南兵朝楊嘉烈收攏隊形。
這時,戎兵隊列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傅瑞急忙抬頭,就見左側戎陣後方隱隱有火光。
一陣綿密的戰吼聲旋即由遠而近傳來。
亂軍之中,傅瑞聽得真切,那戰吼聲竟然是:
“複我神國!”
這戰吼,楊嘉烈也聽到了。
隨即,他說出了一句出乎傅瑞意料的話:“天不亡我也!老夫的‘殺手鐧’終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