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羅傑注意到一個侍從把一個黑色弓箭棋子放上了“羊肚山”。

　　他記得“羊肚山”上的斥候已經撤退了。

　　羅傑不希望自己的情報網出現紕漏，他在木台上大聲詢問伍德沃德:

　　“‘羊肚山’沒有斥候，那裡的情報準確嗎?”

　　伍德沃德回答:“附近的‘羊肩’、‘羊腰’、‘牛肩隆’、‘牛前脊’、‘牛後脊’都在我們手裡，他們匯集的消息，能補充‘羊肚山’的情報缺失。”

　　羅傑覺得讓敵人繼續聚集在那裡，終究不是好事，他決定誤導一下敵人。

　　於是他命令:“‘牛尾山谷’三個小隊繞道‘羊谷’，對敵軍發動一次突襲，然後原路撤回，經‘牛尾谷’、‘駱駝谷’回大本營休息。

　　“再派三個小隊去‘駝尾山’待命。”

　　底下又是一陣紛亂。

　　在受到墊著籌碼的白色馬頭棋子衝擊後不久，大量的黑色棋子向著“羊尾”方向移去。

　　很多黑棋子散開，進入了“羊外脊”、“羊裡脊”、“羊黃瓜條”、“羊後腿”、“羊腩”、“羊後腱子”這些峽谷。

　　也有跑得快的，他們甚至進入了“牛腱子”、“牛米龍”、“牛柳”、“牛腩”、“牛外脊”、“牛眼肉”峽谷。

　　但敵軍將軍似乎沒工夫，但更可能是沒辦法，通知之前派出去偵查的，已經散在“羊頸”、“羊上腦”、“羊裡脊”、“羊前腱子”，以及“牛頸”、“牛肩”、“牛上腦”、“牛胸”區域的士兵們。

　　羅傑覺得自己有義務替對方將軍完成這個工作。

　　他派出大量的重騎兵，一一“通知”那些和主力失去聯系的敵軍士兵。

　　......

　　從東向的門口射進帳篷的陽光漸漸退了出去，但光線卻越發明亮了，帳篷裡的溫度在不斷升高。

　　所有人都滿頭大汗，但很多人已經忙得連擦一下汗都沒工夫了。

　　羅傑叫亨克替他倒杯茶來，他手下端茶倒水的侍從已經全撲到牛皮大地圖邊上去挪棋子了。

　　地圖上的黑白棋乍一看混成一團，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白棋進退有據，而黑棋則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

　　亨克給羅傑端來一杯熱茶，差點燙傷了羅傑的舌頭。

　　羅傑把熱茶還給亨克。

　　他沒空責備亨克，他看到地圖上有一個黑劍棋子跑到了寬闊山谷外，眼看就要接觸到自己的大本營了。

　　伍德沃德跑到羅傑邊上，用嘶啞的嗓音報告:

　　“敵軍這隊劍士靠的太近了，他們擋住了戰士們撤回來的路！”

　　羅傑吼著問勞倫斯:“下面谷裡還有幾個小隊?”

　　勞倫斯嗓音沙沙的:“沒了，一個都沒了！”

　　他請戰道:“讓我帶親衛下去一趟吧。”

　　羅傑點頭道:“速戰速決，快去快回。

　　“擊潰就可以了，不要追擊。”

　　勞倫斯領命而去，羅傑把注意力轉回地圖。

　　戰局時刻在變化，羅傑不斷地發布命令。

　　他嘴巴乾得連丁點粘稠的唾沫都沒有了。

　　緊張讓他忘記了時間，他覺得似乎過了很久。

　　當羅傑再次看到身上沾著血的勞倫斯時，亨克提醒道:“茶可以喝了。”

　　羅傑拿起亨克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水還是溫的。

　　......

　　當伍德沃德將敵軍崩潰的消息告訴羅傑時，已經臨近傍晚。

　　他幾乎說不動話，水腫的喉嚨裡如同喘息般吐出微弱的聲音:

　　“贏了，他們崩潰了。”

　　然而羅傑卻沒有因此而放過對方，他鄭重地要求道:

　　“再去確認一下，敵軍是不是真的全線崩潰了。”

　　羅傑並非有意為難伍德沃德，實在是敵人的“堅韌”超出了他的預估。

　　在一整個白天的戰鬥裡，羅傑聽到的關於敵人崩潰的消息不下一百條，並且所有消息幾乎都是真實的。

　　這些努比亞人在重騎兵的衝擊下，抵抗不了多久就會崩潰。

　　甚至有情報顯示，重騎兵剛剛拐出谷口，對面的努比亞人就逃跑了。

　　然而這些逃兵在避過重騎兵的追殺、或者在遇到了己方部隊後，就會停下不再逃跑。

　　他們本來就沒有陣型，所以也不需要重新集結，逃兵混在己方部隊裡，轉眼又變成了戰士。

　　山頭上的斥候甚至目睹了一隊崩潰的努比亞短矛兵，在逃出兩個谷口、發現重騎兵沒有追上來後，幾個逃得慢的士兵就停下腳步，開始嘲笑前面逃得快的人。

　　於是逃在前面的士兵惱羞成怒地回身與嘲笑他們的人理論，說著說著就爭吵起來，吵著吵著他們發了狠，然後這些人居然一起跑著去追擊完成任務正在撤退的重騎兵。

　　這樣的事情還並非個例。

　　有些努比亞人逃過一劫後，會興高采烈地歡呼跳舞，就像狩獵時成功躲過猛獸的襲擊一樣。

　　而剛剛經歷的戰鬥中若有重騎兵死於他們的圍攻，那些人更是得意非凡。

　　他們完全無視恐怖的戰損比，只是大聲地向趕來援助的、沒經歷過戰鬥的夥伴們吹噓，於是所有人的情緒都高漲起來。

　　伍德沃德手下的情報大隊不知道多少次收到前線斥候的報告:

　　“敵軍崩潰，我軍傷亡甚微。

　　“敵軍潰兵又前進了，他們士氣高漲。

　　“敵軍追上我軍撤退部隊，他們又被擊潰了。

　　“敵軍潰兵又恢復了士氣，重新前進了。”

　　......

　　情報大隊的專員們一開始不相信，反覆要求前線斥候確認。

　　到後來，他們麻木地、一次次地把侍從撤下來的黑色棋子，減掉一些表示數量的籌碼後，再放回原位。

　　所有基督徒和貝都因人都經歷了從覺得不可思議、不能理解，到麻木接受事實的過程。

　　羅傑只能感慨，黑哥的盲目樂天性格，實在是奇葩得很。

　　但一旦他命令重騎兵小隊往死裡追，企圖把敵軍潰兵一掃而盡時，前線的斥候卻傳回來敵軍死戰的情報。

　　那些把敵軍逼得無路可退的重騎兵小隊，往往都遭受了敵軍士兵的拚死反抗，即使全殲對手，他們自己的戰損也會陡然增加。

　　所以羅傑不得不命令部隊:窮寇莫追。

　　於是敵軍被擊潰、重整、再被擊潰、再重整的過程，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

　　一直持續了一整個白天。

　　持續到反覆出戰的士兵們舉不起騎槍，持續到馬匹口吐白沫無力奔跑。

　　真正一錘定音的，是敵軍大營裡熊熊燃燒的火焰和滾滾的黑煙。

　　幾乎在同一時間，所有的斥候都在報告:“敵軍潰逃，他們都在逃，敵軍完全潰敗了！”

　　羅傑離開帳篷，他打算去戰場上親眼核實一下。

　　已經出戰過多次的親衛們，勉力跟在羅傑後面。

　　在穿過“駱駝山谷”，剛剛走到“駝峰山”時，羅傑突然看到一個沒有武器，空著手逃跑的努比亞人。

　　那人慌不擇路，居然衝著羅傑跑來。

　　羅傑座下的“禮物二世”，恐怕是現在整個戰場上體力最佳的馬了，它今天就沒戰鬥過。

　　羅傑“唰”得抽出“征服者之劍”，決心讓它見見血。

　　他縱馬朝那個努比亞人衝去。

　　那人轉身就逃，見到岔道就鑽。

　　羅傑馬快，可他路不熟，跑過一個谷口，就要停下來四處觀望一番。

　　於是，一時之間，羅傑居然追不上那人。

　　他追著跑過了“牛肚山”下，那是一條東北斜向西南的山谷，裡面遍地都是努比亞人的屍體，紅色的沙土都被鮮血浸得發黑。

　　這些白袍黑皮膚的屍體中間，也零星夾雜著穿鎖子甲的基督徒和戰馬的屍體。

　　羅傑看到有自己部隊的人，正在收拾死難戰友的遺體，他放緩馬步，經過他們，並且向死難者致敬。

　　然後他又繼續追趕那個還在奔跑的努比亞人。

　　追到“牛尾山谷”的時候，羅傑看到自己的士兵們，押著比他們人數多得多的俘虜。

　　那個逃跑的努比亞人，引得俘虜們一陣騷動。

　　士兵們呵斥著，用劍鞘砸、馬鞭抽，鎮壓著，一時之間，沒人有工夫攔截那個奔跑的努比亞人。

　　羅傑揮著劍從俘虜們邊上跑過，劍的寒光讓俘虜們冷靜了不少。

　　他繼續追著，跑到了“羊谷”。

　　路過“羊臀山”和“羊肚山”間谷口時，羅傑看向谷口裡敵軍的大營。

　　那裡的火焰還沒有減弱的跡象，兩邊紅褐色的峭壁被濃煙熏得發黑。

　　羅傑沒有看到人影，他祈禱，希望烏斯曼的偷襲分隊沒有太大的損失，已經順利離開。

　　他又往前追了一段，經過“羊肚山”上山的陡坡時，他看到山上有自己的斥候小隊在向他揮手。

　　羅傑也朝他們揮手。

　　他記得“羊肚山”是曾經被敵軍弓箭手佔領過的。

　　在那之前，山上的斥候撤退到後方的山頭，在自己派兵奪回後，這些斥候又跑回來繼續監控。

　　他想，斥候們都是好樣的，他們準確理解了自己的戰術意圖，並且堅決地執行了。

　　他們的努力，是這場戰鬥取得勝利的關鍵。

　　羅傑收回思緒，他看到前面“羊谷”裡，那個努比亞人還在跑。

　　這段路很空曠，雖然到處都是白袍黑皮膚的屍體，但這不影響“禮物二世”的奔跑。

　　羅傑夾了夾腿，“禮物二世”猛地發力，衝了過去。

　　然而那個努比亞人拐彎進入了斜向的“牛頸峽谷”。

　　羅傑衝過了頭，他跑到了最北面的“牛角山谷”。

　　在那裡，他看到有士兵拖著疲憊的步伐，在照顧累倒的馬匹。

　　遠遠的，在“駱駝山谷”谷口，有侍從扛著水袋走來。

　　羅傑給了那些士兵一個鼓勵的手勢，他喊著:“再堅持一下。”

　　然後羅傑繼續前進，在經過“牛谷”谷口時，他看到那個努比亞人，正從“牛頸山谷”裡跑出來。

　　羅傑提劍殺了過去。

　　對方沿著“牛谷”往南，拔腿飛奔。

　　眼看就要被羅傑追上時，那人又拐進“牛前脊山”邊上的弧形峽谷。

　　弧形峽谷的地形讓羅傑無法放馬狂奔。

　　他控著馬小跑著追，嘴裡喊著:“你跑，你再跑，我看你跑到什麽時候！”

　　拐過弧形峽谷，又穿過“牛上腦山”邊上的南北向小峽谷。

　　羅傑追著那人，回到“牛肚山”下斜貫東西的山谷。

　　那個努比亞人，雙臂有規律地擺動著，步速不減，朝著東面跑去。

　　羅傑座下的“禮物二世”都喘得吐白沫了。

　　作為一匹短距離能跑出高速的純血馬，它並不擅長中長距離的追擊。

　　羅傑估摸著，這一圈跑下來，大概都有三十公裡了。

　　前面那個打了一天仗的黑哥，居然還在跑！

　　羅傑追著那人，看他橫穿過“羊谷”，向東跑進自己並不了解的峽谷。

　　他拉住韁繩，停下了馬。

　　他想，怎麽有這麽能跑的人?

　　後世奧運會的男子馬拉松冠軍，大概也不過如此吧。

　　他想，好像跑馬拉松最厲害的，就是埃塞俄比亞那裡的黑哥。

　　努比亞和埃塞俄比亞似乎離得很近，大概這個地區的黑哥，都擅長奔跑，並且耐力十足吧。

　　或許這也是努比亞人，能夠和自己的部隊，在烈日下酷熱的沙漠荒谷裡，戰鬥一整個白天的原因吧。

　　當天晚上，部隊在大本營邊上的寬闊山谷裡宿營。

　　羅傑和貴族、酋長、高級軍官們，在議事帳篷裡宴會。

　　他高興地看著烏斯曼和眾人吹噓，看著奧丁和勞倫斯拚酒，看著可憐的伍德沃德因為咽喉水腫喝不了酒，只能陪著費薩爾喝茶。

　　有侍從拿來部隊的傷亡報告，戰損比羅傑預計的要少。

　　重騎兵損失了80人，剩余1960人。

　　騎馬軍士損失了20人，剩余560人。

　　駱駝騎兵損失了50人，剩余950人。

　　戰果也大致統計好了。

　　審問俘虜後得知，敵軍總人數28000多人。

　　現俘虜敵軍4000余人，殺死超過13000人。

　　剩下大約11000多人都逃散了。

　　不過羅傑並不擔心這些人卷土重來，失去了補給，這些人能不能在阿拉伯半島的荒漠裡生存都是個問題。

　　第二天，羅傑帶著部隊回到阿拉伯山谷的營地。

　　他沒有立刻安排返回阿裡什，士兵們太疲憊了，需要休息。

　　羅傑下令，全軍休整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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