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有個穿著大紅背心長裙的少女。
她裸露的雙臂高過頭頂,雙手手腕並攏,手指如同蘭花般分開。
她沒有動,就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塑。
舞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裡,交頭接耳的嗡嗡聲好似蒼蠅在揮舞翅膀。
羅傑讓自己手下開道,他們很不客氣地從人群裡擠過去。
諾曼人彪悍地氣勢,讓那些被推擠開的人廢話都不敢說一句。
羅傑到了台下,他仔細地看台上還在凹造型的姑娘。
這個姑娘的肌膚接近古銅色,但是特別光潤柔滑。
她那眼睛雖然吊眼梢兒,但是又大又好看。
她那兩片嘴唇稍嫌厚些,不過線條優美。
她那頭髮也許偏粗一些,但是又黑又亮,向後梳成光滑的發髻,好似烏鴉的翅膀閃著藍光。
羅傑想,如果世界上真有妖精的話,這個姑娘肯定是其中的一個。
現在這隻妖精眉頭緊皺,面容淒苦,臉上絕無半點輕浮,眼眶裡似乎隨時會有淚水流下。
舞台邊上一個禿頂的弗拉明戈大叔五指輪番掃著六弦琴。
悠長而抒情的琴聲漸漸加快了節奏。
紅裙少女的手指開始轉動,兩手手腕互相繞著畫圈。
動作緩慢而輕柔。
“啪”
松木火炬爆出一點火星。
分了神的羅傑回眼再看,台上少女已經換了一個造型。
六弦琴聲中,少女身體紋絲不動,兩條手臂如同蛇在扭轉。
她的動作還是那麽舒緩柔順。
只是相對漸漸快起來的和弦,這種緩慢的動作讓人覺得不協調。
被節奏調動了情緒的羅傑,感覺胸口有一團火焰開始燃燒,卻又被堵在喉頭無從發泄。
他感到憋屈、苦悶,如同遭受沉重剝削的農夫面對乾旱時的無助。
然後一串雨點般的踢踏聲響起。
羅傑看到紅裙下,少女穿著木頭鞋子急促踏擊舞台。
時而腳掌,時而腳根,不同的敲擊聲串在一起,卻無比和諧。
而少女的上半身依然保持不動,手臂松弛順暢地舞動。
禿頂樂師以嫻熟的指法彈撥出急促多變的節奏,氣勢如狂風驟雨,緊追少女加快的舞步。
舞台下觀眾們隨著節拍鼓掌,此起彼伏地喊著“Ole”喝彩。
羅傑胸中的悶氣早已不見蹤影,他拚命地鼓著掌,學著邊上的人喊“Ole”。
台上少女的舞步又有了變化。
她雙手撩起豔紅的長裙擺動,腿開始大幅度地抬起踩下。
這動作讓她時不時露出裙底的風光。
台下有人吹口哨。
少女毫不在意。
羅傑看得很清楚,但他並沒有任何齷蹉的念頭。
他感受到了熱情、奔放、優美、剛健,感受到了澎湃的激情,感受到了少女對自由的渴望。
這一刻,他如同一個逃亡的農夫,砸碎了舊日的枷鎖,奔向了希望的明天。
他被少女的舞姿感染,徹底地放開了心懷。
他什麽都不在乎,只要現時現刻的痛快。
突然,樂手在六弦琴上彈下最後一響。
少女亮出優美的造型,一切都嘎然而止。
羅傑為這突如其來的結局驚住。
接著他便情不自禁地歡呼喝彩。
但他聽不見自己的喝彩聲。
眾人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幾乎要讓這座封閉的倉庫爆炸。
少女退下了舞台,有別的舞者上了台。
羅傑擠開歡呼雀躍的觀眾,追著少女而去。
少女坐在角落裡一張簡陋的小木桌旁。
她熱氣騰騰,身上冒著汗。
羅傑走近她,說:“嗨。”
那少女便對著羅傑笑,咧開的嘴裡一口雪白的牙齒賽過杏仁。
“你是個貴族?”
“是的,西西裡伯爵。”
“看上我了?想要我陪你上床?”
羅傑尷尬地摸摸鼻子,他說:“不,我只是很欣賞你。”
“你過來就為了找我說這個?”
“應該還有什麽事的,但我忘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你的舞姿。”
“哈哈哈。”少女笑得很放肆。
她邀請羅傑:“一起喝一杯吧。”
“樂意至極。”羅傑在少女對面坐下。
少女彎腰從桌下拿出一瓶酒。
她彎腰的時候領口敞開,裡面的風景讓人一覽無余。
但她似乎不在乎,任由羅傑看個清楚。
桌子上沒有酒杯。
少女拔出瓶塞,對著瓶嘴灌了一口。
她把瓶子遞給羅傑。
羅傑接過來,也對著瓶嘴灌了一大口。
一股熱辣在羅傑口中炸開,然後順著食道直衝而下,撞在胃袋裡騰起一團熱浪。
羅傑把酒瓶遞還少女,他回味著,說:
“好酒。入口熱烈,芬芳濃鬱,口感複雜深沉,就像......就像陽光,安達盧西亞的陽光。”
“哦,陽光,我討厭陽光,它把我的皮膚都曬焦了。”
少女喝了一口又把瓶子遞給羅傑。
“哪裡焦了?我覺得你古銅色的皮膚很漂亮。”
瓶子又被遞回去。
“那你還不願意和我上床?”
酒瓶遞過來,同時遞來的還有少女熱辣的目光。
羅傑覺得她的眼睛像狼。
他悶灌了一口酒遞回去。
“你是不是覺得我不貞潔?沒有人求愛的女人自然貞潔。”
少女喝了一口酒,把瓶子遞給羅傑。
她說:“做我的rom吧,我是你的romi。”
羅傑覺得自己被撩了。
雖然他前世有這方面的經驗,但現在面對這麽直接、這麽開放的撩撥,他覺得自己和一個不堪世事的初哥沒啥區別。
他只能通過一口又一口的喝酒掩飾自己的尷尬。
一瓶酒不知不覺就見了底。
羅傑突然想起他來幹嘛的了。
“那個,你是卡門吧,聽說你手裡有雪莉酒,我要買點。”
“沒了,”卡門突然變得意興闌珊,“這是最後一瓶。”
羅傑愣愣地看著手裡的酒瓶子。
“呵呵,後悔嗎?有些事情錯過了就錯過了哦。”
“不,沒什麽好後悔的。此時此景,喝完這瓶酒正好。”
“我準備去抽支麻煙,一起來吧。”
“別抽那玩意兒,那不是什麽好東西。”
“小心點,別對我發號施令。我要的是自由自在,愛幹什麽就幹什麽。要是有人不準我去做某件事,我偏要立刻去做。”
羅傑覺得卡門的脾氣就像多變的天氣。好端端的大太陽天,突然就來一場暴風雨。
於是卡門起身,羅傑也站了起來。
卡門往右,羅傑往左。
羅傑胸中有團火,臉上卻掛著霜。
他沒有回頭,傲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