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傑站起身，重重地踏著步子，走出書房。

　　他一步又一步，一路不停，徑直走到地牢。

　　他命令地牢守衛離開，沉悶的口吻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等到地牢裡只剩下，關押在牢房裡的，那些目光呆滯的、嘮叨個不停的、笑著哭的、哭著笑的，阿拉貢戰俘的時候。

　　羅傑如同埃特納火山，他爆發了。

　　“烏拉卡！你個賤人！沒人性的畜牲！morti toi ！去死吧！

　　“你居然不派援兵，你他娘的居然不派援兵！butti lu sangu ！大出血死了吧你！

　　“你還扣押我的人。Stronzo！垃圾！

　　“還扣押我的未婚妻！pezzi di merda！馬糞！

　　“說啥替我保護他們，說啥為了大局，狗屁的大局！vaffanculo！我艸！vafanculo ！艸你屁股！

　　“我稀罕你授權我獨當一面嗎? ！你的上帝是豬啊！……”

　　羅傑夾雜著漢語和拉丁語的怒罵聲在地牢裡久久回蕩，引得那些俘虜大笑大哭一片噪雜。

　　一時罵一時爽，一直罵一直爽。

　　但罵到後來羅傑肚子餓了，隻好離開這個瘋人院一樣的地牢。

　　羅傑其實能夠理解烏拉卡的做法，上位者為了大局犧牲一小部分下位者，這道理他明白，他自己就這麽做過。

　　但是這種事情落到自己頭上，而且還是被迫的，這感覺就不一樣了。

　　羅傑現在明白了猶太軍士絕望的心情。

　　但事已至此，還能怎麽辦呢?

　　羅傑穩住心態，回到書房。

　　他讓管家安排夏娜、渣羅和翻譯的食宿，並且要求他們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隨行在他身旁，沒有他的許可不得隨意走動。

　　他派人通知多米尼克神父和魯比奧，卡斯蒂利亞的援軍已經在集結，不日而至。

　　羅傑很清楚援軍對於防守一方的作用，哪怕是一支小部隊，也可以讓困守的人覺得沒有被人拋棄，從而振奮起繼續守下去的信心。

　　所以他不敢公開烏拉卡不派援軍的消息，連發泄都只能避開托萊多人，一個人在地牢裡罵，關鍵詞還用中文。

　　他也知道烏拉卡連一支象征性的援軍都不派的原因，她不怕他不死守。

　　別人可能絕望了會投降，他羅傑不會，因為投降就是死。

　　羅傑知道烏拉卡很清楚這一點，她吃定他了。

　　羅傑甚至猜想，烏拉卡有兩手打算。

　　如果羅傑守得住托萊多，自然不需要援軍，烏拉卡可以集中兵力，在戰術上獲得優勢。

　　而如果羅傑守不住托萊多，那他會死。

　　烏拉卡就可以宣布，西西裡伯爵被阿拉貢人殺死了，那西西裡就必然和阿拉貢開戰。

　　那樣，阿拉貢會受到卡斯蒂利亞和西西裡東西兩面夾擊，它不得不分兵。

　　烏拉卡就可以擺脫目前的窘境，在戰略上獲得優勢。

　　羅傑狠狠地想，這臭女人打得好算盤，怎麽算都是她得利。

　　他想著想著，心頭壓下去的氣又冒起來。

　　於是羅傑出門，他去猶太教堂找拉比。

　　拉比在為亡者祈禱，他一邊念經一邊哭，淚水沾濕了胡須，隨後被顫抖的胡須灑落在地。

　　羅傑不知道該怎麽安慰這個老人，他上前摟住拉比的肩膀。

　　拉比把當前的一段經文念完，然後頭也不回地對羅傑說:

　　“亞巴頓，

你還來做什麽，要不把我這個糟老頭也帶去你的無底坑吧。”　　羅傑知道拉比喊他“亞巴頓”的意思，在《舊約》的《約伯記》和《詩篇》裡都提到過“亞巴頓”。

　　字面意思是指毀滅之地或者無底坑。引申為“無底坑的使者”、“死之暗天使”。(注1)

　　羅傑淡淡地說:“要去也是我去，反正我沒資格上你們猶太人的天堂。(注2)

　　“那些小夥子死得都是有價值的，否則現在的托萊多已經是亞巴頓了。”

　　拉比哀歎道:“我知道，我知道......”

　　羅傑沒有和又開始禱告的拉比道別，他離開了昏暗的猶太教堂。

　　當晨光再次照亮托萊多，羅傑全身披掛，站在城門上。

　　他左手邊是亨克和另一個諾曼騎士，右手邊是兩個紅頭髮，夏娜和渣羅，背後站著幾個傳令官。

　　他左右看，城鎮民兵和持弩民兵在老兵的指揮下，貼著牆垛站滿城牆。

　　牆上雷石、滾木、叉竿一應俱全，數量充足卻又堆放整齊不影響通道行走。

　　牆上關鍵的地方，還有專人負責熱著鍋裡的油，這可比開水厲害多了。

　　羅傑轉身看城裡，沿著城牆的石道上，老兵、石匠兩個重裝軍士隊，巨盾持弩民兵隊，圓盾劍士隊，作為後備部隊在休息。

　　他看到魯比奧在城牆上已經巡視完，正向他走來。

　　魯比奧向羅傑匯報:“大人，士兵們都已經準備好了，那些阿拉貢佬別想踏上城牆一步。”

　　羅傑看得出魯比奧和他手下的老兵對於城牆防禦很有經驗， 不需要他事無巨細地安排。

　　羅傑至今還記得硫磺礦上，自己指揮得有多糟。

　　他想，專業的事，還是要專業的人來做才對。

　　羅傑把目光投向城外。

　　聖地亞哥騎士團的營地裡響起一陣嘹亮的號聲。

　　羅傑撇了一眼背後的傳令官，他想，我是不是也該弄點號角之類的玩玩，這樣似乎指揮起來更有范。

　　羅傑問魯比奧:“我們有號角嗎?”

　　“有的，大人。”

　　魯比奧從門樓裡拿出一隻長號。

　　羅傑看這長號比人的手臂還長，青銅鑄造，有點像根開了喇叭口的槍管。

　　羅傑示意魯比奧演示一下。

　　魯比奧平舉長號，鼓起腮幫子用力一吹。

　　“嘟~”

　　羅傑看到原地休息的老兵們立刻就站起來列隊。

　　而新兵們看著魯比奧，有的鼓掌，有的喝彩。

　　有喊:“長官再吹一個。”

　　有說:“不愧是當官的，就是會吹。”

　　羅傑搖搖頭，新兵們完全不能理解號角的意思，還是缺乏訓練啊。

　　他想，看來自己還是得依靠傳令官，想要靠號角發布命令，短期內是不現實的。

　　但羅傑還是把長號接過來，他嘗試著吹。

　　“噗~噗~”

　　於是他知道這玩意兒也不是那麽好伺候的，要吹好也需要時間訓練。

　　羅傑沒了興趣，他看到亨克興致勃勃地看著長號，躍躍欲試。

　　他就把長號遞給亨克，由著他“噗嗤噗嗤”地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