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馬說:“他們還憎恨而非崇拜十字架，因為他們認為十字架不僅是物質的東西，而且是謀殺耶穌的刑具。

　　“刑具，你能相信嗎?他們居然把這麽神聖的十字架，稱呼為刑具！”

　　羅傑想，古羅馬人還沒接受基督教之前，就已經用十字架釘死很多人了。

　　比如說斯巴達克斯和他的手下，比如說耶穌。

　　他想，十字架本來就是作為一種刑具被創造出來的，它是在浸潤了耶穌的血之後，才被賦予神聖性的。

　　不過羅傑不會就這個問題和牧首爭論。

　　他用敬酒表達自己的意見，兩人又幹了一杯。

　　牧首繼續控訴著:“這些異端教導百姓不要聽從主人。

　　“他們譴責富人，詆毀沙皇，嘲諷長老，抨擊貴族。

　　“他們說什麽‘沙皇陛下的忠順仆人在真神眼中是面目可憎的’。

　　“他們還教唆奴隸違抗主命。”

　　羅傑想，你這個保加利亞的牧首，一言一行都已經羅馬化了。

　　他想，看來是因為你們東羅馬貴族，對底層階級壓迫太重，才導致底層人民願意相信反抗貴族的鮑格米勒派的吧。

　　科斯馬說:“這些人表面上安靜、溫良與持重，‘如羔羊一般’，但其實都是裝出來的。

　　“他們堅信‘他們的主’叫他們不擇手段尋求自保，無論是用詭計還是欺詐。

　　“比如，他們自己宣稱，禮拜一，禮拜三和禮拜五禁食到九點鍾，但如果這時段裡，有人邀請他們去赴宴，他們就會如大象一般大吃特吃。

　　“你說，他們是不是很虛偽?”

　　“是的是的。”羅傑口上應付著，卻沒有做出點頭的舉動，他現在有些暈乎，搞不清楚點頭和搖頭各代表什麽意思。

　　科斯馬說:“這些人就像野草，混雜在糧食中間，除之不盡，到處蔓延。”

　　羅傑問:“他們人很多嗎?”

　　科斯馬說:“很多，他們發展了很多年了。

　　“早在400多年前，阿斯帕魯赫帶領古保加利亞人與七個斯拉夫人部落聯盟聯合。

　　“他們叛出東羅馬帝國，建立了保加利亞第一帝國，定都普利斯卡。

　　“這個在多瑙河三角洲建立的國家，其鼎盛時期，疆域東至黑海、南至愛琴海、西至亞得裡亞海。

　　“而反對正教的鮑格米勒派，就在這個反叛東羅馬帝國的國家裡肆意傳播。

　　“偉大的東羅馬皇帝巴西爾二世，一百年前征服了保加利亞，把保加利亞收歸為東羅馬帝國的省份。

　　“這些鮑格米勒派的異端邪說，就開始躲在底層民眾裡傳播。

　　“它還在小亞細亞海岸蔓延開來，不僅塞爾維亞諸公國，更遠的波斯尼亞也為異端所染指。

　　“它又傳到克羅地亞和達爾馬提亞，並傳入西方的大國。

　　“與此同時，它也朝東南發展，甚至進入了帝國的都城，君士坦丁堡。”

　　保加利亞牧首科斯馬說著說著，就開始憤怒地錘打桌子，他吼道:

　　“正教會也是有責任的，他們太過懶惰和奢侈，正是由於他們的放任縱容，才使異端得以流毒為害。”

　　科斯馬反過來摟住羅傑的脖子，湊近了，神經質般地盯著羅傑的眼睛說:

　　“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們要根除它！”

　　羅傑興奮地舉杯高呼:“乾杯，把它們都乾掉！”

　　兩個人對碰著又幹了一杯。

　　科斯馬得意地說:

　　“我們的皇帝，

虔誠的阿萊克修斯陛下，他堅信君士坦丁堡內的鮑格米勒教會必須被摧毀。　　“我們費了不少工夫，才摸清鮑格米勒教會組織和教義方面的底細。

　　“我們找到了他們的首領，巴西爾，一個原本信基督的修士。

　　“陛下設下一條計策，他極其客氣地召巴西爾進宮，邀其同桌用餐，乃至做出要入教的姿勢。

　　“巴西爾起初小心謹慎，可是不久就落入圈套，開始大膽闡述他的信條。

　　“但其實陛下早就安排一個秘書藏身幕後，把巴西爾所說的都記下來。

　　“待巴西爾講完，幕布陡然揭開，原來幕後全是召集至此的帝國高官顯貴。

　　“巴西爾的供狀被一字不漏地當眾宣讀。

　　“然而巴西爾並不後悔，於是皇帝關押了他。

　　“後來皇帝多次造訪，苦口婆心地希望拯救他的靈魂，但巴西爾還是頑冥不靈。

　　“直到最後，在聖議會的堅持下，阿萊克修斯陛下將巴西爾這個異端教長判處火刑。

　　“於是異端群龍無首，抓捕其他人易如反掌。

　　“受審時有些人悔罪，另一些則矢口否認自己背離過正統，其他人則倔強地保持緘默。

　　“為辨別忠奸，皇帝下令立起兩根火刑柱，一根上面豎著十字架，另一根則無。

　　“每個死囚都有權選擇死在哪根柱子上。

　　“那些選了十字架的是真基督徒，無罪釋放。

　　“對剩下的，我們正教的傳教士們做了最後一次特別努力，但還是很少有人悔罪，於是就把他們都燒了。”

　　羅傑灌下了最後一杯酒，他強撐著迷糊的眼睛問:

　　“老頭，那你來這裡想燒誰?”

　　牧首科斯馬似乎也在強行支撐，他說:

　　“那些被我帶來的騎兵殺死的泥腿子，他們雖然死了，但靈魂還在汙染著這塊土地。

　　“我必須淨化他們，讓他們的靈魂，去，該去的，地獄。”

　　羅傑“嗝”地吐出一口酒氣，他“呵呵”傻笑著說:

　　“你帶來的騎兵，被我趕走了，還砍了幾個，你不會見怪吧。”

　　牧首也“呵呵”傻笑著說:

　　“又不是我的人，只是借來的，死多死少關我什麽事。

　　“我只要他們幫我把那些異端消滅就行，他們做到了。

　　“我們從東面一路殺過來，終於殺乾淨了。

　　“他們的任務完成了，他們就和我沒關系了。”

　　羅傑眯著眼睛問:“我很好奇，為什麽巴伐利亞公爵的騎兵，會借給你殺人?”

　　牧首的頭垂在胸口，嘴裡喃喃著:

　　“還不是公爵古熱不願意我殺那些異端，他還把他們當成他的子民。

　　“我看巴伐利亞公爵的人挺能打的，我就派人游水過河，和他講，只要他肯借兵給我，我就幫他過河。”

　　羅傑問:“不是說，打仗的時候，抓了古熱才停戰的嘛，有你什麽事?”

　　科斯馬“呵呵”笑著說:

　　“你真傻，你以為古熱沒事會跑到陣前去啊?

　　“是我，我叫他去的。

　　“我說:‘公爵閣下，士兵們需要你的鼓舞，你隻管放心前去，上帝會保佑你的。’”

　　“你把你的公爵賣了?”

　　“怎麽能說‘賣’呢?我這也是為了減少基督徒的傷亡，我這麽做，是正義的。”

　　保加利亞牧首科斯馬說完後，一頭栽倒在桌子上。

　　羅傑“呵呵”笑著自言自語:“正義，你的正義......”

　　然後他也栽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