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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河水向東流》第24章
  一九七九年後,中國大地上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這些變化改變著城市面貌和人們的生活。變革下的人們隨著這歷史的車輪,改變著自己。市場經濟急速發展,人們的選擇逐漸增多,經濟的富足帶動了人們生活的富足。先不說城市,即便是農村小青年們都退去了單調的“軍隊綠”穿上了輕薄實絲滑的“的確良”。下邊踢啦著能蓋住腳的喇叭腿褲子。走起來兩個喇叭腿擺來擺去,甚是拉風。擺脫溫飽困擾的人們爭相恐後地去尋找獲得物質生活的保證。越來越多的村子裡人一到農閑都扛起了包裹來到了城市。在進城大軍中還有一類人,那就是打算長期居住的人,這一類人中大多數是男人在城裡就業,自己安定下來後又想把孩子老婆接過來享受這富足的生活。

  守喜就是這進城人員中最普通的一類人。春節剛過,守喜翻了翻老黃歷簡單算了算日子,就張羅著搬家了。本來也沒什麽家當,又幾經篩選,幾個床單包袱孤零零地躲在大卡車的一個角落。透過車頭的後窗看,守喜略帶自嘲地說:“這哪裡是搬家呀,就是小孩兒過家家”。錦程沒有接話,她的心中正燃氣一團火。對她老說,生活只要是不退步就是進步。

  一路上,兩個孩子興奮地笑著、跳著。守喜也被兩個孩子的興奮情緒感染了,情不自禁地哼著:

  窪窪地裡好莊稼

  (我這)走過了一窪又一窪

  窪窪裡裡好莊稼

  俺社裡要把電線架,架了高壓,架低壓

  低壓電杆兩丈二,高壓電杆兩丈八

  安上一個小馬達,得兒叫喔喔把套拉,它得兒叫喔喔把套拉。

  叫它拉梨,又拉耙,叫它搖耬把種撒

  拉起磨來嘩嘩,嘩啦啦啦嘩啦啦

  莊稼人有了它呀,可是真得發。

  是啊,美好生活總是讓人向往。在通往向往生活的路上,一輛“大黃河”正穿過街道駛向起點。

  一路上高歌的守喜駕駛著“大黃河”鑽來拐去。此時,透過平整的玻璃車窗,她看到車子正停在兩扇大鐵門前方。四五米高的大門上幾塊方鐵皮上寫著紅色的大字“黎城縣汽車隊”。應該是到了二子工作的地方了。錦程心想。大門開了,一個系著白色圍裙的中年人小跑著打開了門,隨著車輪的深入,大門口東側是三排平房。再往後走,就看到一個碩大的停車場。停車場早已經被整整齊齊停放的車輛佔滿。等車子停穩。守喜迫不及待地指著停車場北邊的四層樓房說:“你瞧,咱們以後就住那”。兩個孩子興奮地拍著手說:“好啊好啊”。頭一次看到樓房的孩子難掩內心的興奮。推著車車門就要往下跳。守喜急忙拉住兩個孩子。兩個孩子高興的忘乎所以,一人高的“大黃河”跳下去可不了得,顯然一家人都處於亢奮之中。

  下了車,趁著爸爸媽媽去車上拿包裹的空當,兩個孩子向樓上衝去。守喜看著飛奔的孩子,不自己覺地嘿嘿笑了起來。兩個人扛著包袱上樓,錦程看到,在樓梯的拐角處,兄妹倆正倚著牆,瑟瑟發抖。錦程趕緊走上前去:“怎了?”“媽媽,著房子太高了,俺怕——”。“怕啥嘞?”哥哥支支吾吾地說:“怕掉下去”。妹妹馬上打斷哥哥的話說:“不對,是怕樓塌了”。聽著兩個孩子的對話,守喜笑的合不攏嘴,他後腿幾步,抓著兄妹倆的手說:“走吧,這樓結實著呢,塌不了!”。兄妹倆半信半疑地跟在後邊上了三樓,站在陽台的平台上看,停車場的汽車確實有點小,

但也不至於那麽誇張。守喜瞅了瞅下邊想。兩個孩子還是有點膽怯,即便是拉著爸爸的手,內心還是無法平靜,溜著牆根向東走去。  “孩子們記著啊,咱們家是從東邊差地三家,可別走錯了”錦程叮囑兩個孩子說。兄妹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言語,直到守喜一把把他們倆個拉進屋子,心情才算平靜些。

  這是一間不足二十平的單身宿舍。一進門口是天然氣罐子和煤氣灶。旁邊放著一張黃色飯桌。飯桌上的油漆塊已經剝落,露出來原來的木紋。可以看出來,上邊的汙漬是才被擦拭過,要不然肯定會積攢的比較厚實。西邊靠牆處頂著南北牆處放置著兩張床。中間扯了道繩子,繩子搭著一塊花布頭兒,算是隔斷。錦程三下五除二把兩床鋪蓋整理好,換上了前些日子在鎮上截的新床單。一間不大的單身宿舍看起來如此溫馨。錦程坐在床上欣賞著這個“新家”。是啊,他們要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具體怎麽生活她還不太清楚,城裡的人到底是怎麽過日子的呢,既然來到這裡咱也得過個差不多嘞。要強的錦程心想。不過她做足了準備,她要和孩子一起去適應這裡的生活。首先得從兩個孩子身上入手,她扭頭看著坐在床上的兄妹倆,似乎還沒有從樓層高的恐懼中走出來。第一步,得從適應高樓入手。錦程心想。她站起來,在孩子身邊坐了下來。

  “怎了,還害怕了?”

  “嗯”兩個孩子不敢抬頭支吾著。可以看出來兩個孩子的內心是多麽懼怕這個龐然大物呀。

  “啥,你倆想想,工人們建這高樓是幹啥呢?”錦程問。

  兩個孩子瞪著眼不回答。

  “當然住人了呀,要是人住上來就塌了,還建它幹啥呢”“再說,你看看這一棟樓都住了多少人呀,他們比咱們先來,要是樓會塌了,他們早就跑了,還有恁爸爸在這也住了兩年了呢”

  聽完錦程的話,兩個孩子眼睛才活泛起來。不過仍是將信將疑地看著錦程。錦程準備拽著兩個孩子出去轉轉,習慣了不就成自然了呀。兩個孩子墜著屁股就是不往前走,錦程笑著拉著兩條胳膊。進門的守喜瞅了一眼說:“瞧瞧恁倆膽小嘞”。聽見爸爸的話,小男子漢可不想在爸爸面前當膽小鬼,他首先跳下床,站在錦程的旁邊。妹妹看到哥哥站起來後也跟著站了起來。

  三個人開始了第一次“探險”。在走廊上來來回來地走了幾個來回,兩個孩子膽子大了些,不再溜著邊走了,眼睛也敢偷偷地看看樓下的汽車。看著兩個孩子的表現,錦程心裡美滋滋的,萬裡長征第一步終於邁出去了。

  到了下午,兩個孩子基本上克服了高樓的恐懼。兩個孩子已經坐在走廊上看來來回回的汽車。這裡彌補了往日的對汽車最大的願望。之前,一旦聽見汽車的響聲,兩個孩子都會馬不停蹄的跑出去一睹為快。現在,他們竟然找到了汽車的老窩,兩個孩子坐在小凳子上托著腮審視著每一輛車輛。這裡共停放了三十六輛汽車。車頭方方正正的時“黃河”,黃河個頭比較大,需要爬上三個台階才能爬進車頭。駕駛員後邊還有一個小床嘞,玩累了可以躺在上邊睡覺,不過自己不願意躺著,他更願意坐在副駕駛位置看著前邊的路。這樣更像是自己在駕駛車輛。黃河車車頭裡的東西已經爛熟於心,他能叫出沒個部件的名字,畢竟他的爸爸有這麽一輛車,他已經坐過好多次了呢。每次坐車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神氣十足,像是電影裡騎著高頭大馬打了勝仗的將軍。就是那個長著長長鼻子的“解放”還沒有坐過呢,至於那裡邊有啥東西他還不清楚。好奇心迫使著他去探索,不過不著急,以後有的是機會,自己要在這裡生活呢。

  慢慢地他們都適應了這裡的生活,沒有清早公雞的啼鳴,取而代之的是轟隆隆的汽車的咆哮。在這裡,除了汽車的轟鳴,大多數時間都是安靜的。似乎沒怎麽住人一樣。每個人都藏在自己的房間裡不出來,除了個別耐不住寂寞的孩子聚在一起,在樓底下奔跑跳躍。王文徽暫時沒有融入這個大集體,不過他也找到了自己的樂趣。停車場院子東側靠北的地方有個魚池,裡邊有不少碩大的魚,不過他的爸爸早已經叮囑過他不要到那個地方去,那是隊長家的魚。至於誰家的他倒是不在意,只是他的爸爸告訴他,不要讓隊長找他麻煩,他倒是記住了。他避開那個地方,找到了更有趣的東西。魚池南邊是個加油站。一到晚上,汽車都會排著隊到這裡加油。一根黑色的油管捅進油盒子。他問過他的爸爸,汽車為什麽要加油呢,守喜也不太了解其中原理,解釋說跟咱們要吃飯一樣,不吃飽飯就沒有力氣乾活。至於到底為什麽,他不想再去追究,他有自己的樂趣——聞汽油味兒。只要有汽車加油,他準會第一時間跑下樓坐在加油站門口的台階上,眼睛緊盯著黑色的油管,鼻子聞著從罐子裡飄出來的味道。真是太好聞了呀,香香的甜甜的。他貪婪地聞著這個味道,直到汽車加滿了油離開。他才悻悻地上樓去。

  這個院子裡大多數都是農村遷移過來的。極少數是土生土長的城裡人。城裡人和鄉下人一眼就能分辨出來。穿衣打扮,言談舉止。這都需要剛進城的“新人們”學習。在這群進城的人中,又有一少部分提前開始了城市生活,當然大多數是女人,她們紛紛換上了時髦的衣服,把自己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個別女孩子也學著在臉上捯飭起來。頭髮被白色泡沫定了型,被收拾得服服的按照主人的意願帖帖擺著各種造型。牙齒也能湊合著刷上一刷,最起碼也要一天一次呢,不過這些大多數是為了證明給別人看,我也愛乾淨。精神沒有升華到這是自己的事情。還有的已經踩上了高跟鞋,從剛開始的歪歪扭扭到現在的行雲流水,細細的跟走起路來吧嗒吧嗒直響。你不用去看,只要用耳朵去聽就知道是誰走過來了。

  這個院子的女人基本上沒有工作。她們的任務就是做飯、洗洗衣服、接送孩子上下學。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在這裡得到了最好的印證。女人有自己得天獨厚的優勢,她們不會感到寂寞,把孩子送到學校後就端起盆子聚在了大院西側的夥房門口。夥房門口有個供司機們吃飯的水泥平台,男人們出車後,這裡就被留守在家的女人們佔領。每天早上,夥房的大廚老趙就早早把菜盆子端出來等候著女人們到來。俗話說“三個女一台戲”,這麽多女人聚在一起,每天都會有不同的事情發生,這種情節即便是最好的編劇也編不出如此離奇的故事。對這裡聚集的女人而言,整個縣城沒有秘密,即便是村子的發生的事情都會及時傳到她的耳朵裡。一旦誰家做的好吃的,即便再怎麽隱藏,香味總會飄到女人的鼻子裡,然後全院子的人都知道了。女人們的談話一般都是從吃上慢慢展開,往往是一波接著一波,像是燒柴做飯一樣,誰都嫌灶膛裡的火不夠旺,迫不及待地往裡邊填乾柴。

  錦程對這裡的生活還不太熟悉,她也不喜歡聚在一起說三道四。孩子送到學校後基本上都是待在家裡,洗洗衣服,實在無事可做的話就再屋裡的桌椅板凳擦拭一遍。也有的時候拿出兒子一年級的課本,看上幾眼,每次看到課本的時候都會有些傷感,她懷念上學的時候,一個雞蛋就能換一個本本呢,可是那個時候家裡窮,實在念不起書了,自己也告別了學校。現在她隻盼望著兒子女兒都好好學習,不要辜負現在美好的時光,像自己一樣如此後悔,即便做夢都能夢到自己背著小手讀書的場景。

  搬到縣城已經有一段時間,她還沒完全融入這個生活圈子,確切地說她還沒有適應這個院子的生活方式。她有點苦惱,人閑著確實不是個事兒,把孩子送到學校後一直在家裡坐著,這跟以前的忙碌相比,身體的輕松換來了是精神的勞累。她不止一次聽見過一層樓的人在背後指指點點。“那個鄉巴佬出門了……”“哈哈,你瞧她那衣服……”聽到這些話錦程總是一笑了之,但是這多少都影響著自己的心情。她想念農村,在那個地方雖然也有閑言碎語,但是大家都一樣,誰也不會笑話誰。想念終歸想念,她已經無路可退,再說自己也不允許自己回去呀,這個時候回去肯定會讓別人笑掉大牙的,再說要強的性格也不允許自己服輸。都是兩個胳膊扛著一個頭,誰也不比誰多點啥。她心想。

  這幾天的閑暇時光讓她有時間思考一些事情。她感到自己是大嫂棋盤上的一個棋子,她考慮的是自己家要怎麽樣,而大嫂考慮的是“大家”,這也許就是自己和大嫂之間的差距。去舅舅家串親戚回來,爹就在門口等著她說自己院子的事兒。房子不住也是空著,不如讓守全先住著。老甲的低著頭說,錦程能感覺到爹的無奈,按照爹的性格,不是被逼無奈的話他絕對不會去說這事的,這不是借個鋤頭、鐵鍁把兒。錦程理解爹的苦衷,欣冉地接受了爹的想法。在他們搬到縣城的第二天,五弟已經入住。現在想起來,這事兒可沒有那麽簡單。不過錦程也想開了,都是自己親兄弟嘞,能幫助就幫助點吧。至於誰在背後推動那倒是次要的,誰願幹啥就幹啥吧。

  剛從那些煩心事中跳出來,門開了,兒子哭著站在門口。錦程示意兒子進來,兒子哭著扶著門框不敢進屋。錦程心想肯定壞事了。

  “怎了?徽徽”錦程蹲下來問。

  兒子沒有回答,只顧抹著眼淚。錦程拉住兒子的胳膊問:“給媽媽說說到底怎了?”

  “俺——俺老師說讓你去一趟學校……”說完接著哭了起來。

  聽見老師讓去學校,錦程感到頭皮一陣陣發麻。兒子肯定闖禍了,要不人家老師怎麽會叫家長呢,哎,真是的,一點都不讓省心呀,錦程歎了口氣想。她想問問情況,兒子也說不出個所以然,隻好硬著頭皮去學校了。

  見到老師,錦程心才算放下,老師慈眉善目,一點不凶,進了門就讓她坐在椅子上。錦程感到心裡十分溫暖。

  等錦程坐下,老師開始說:“這個孩子有點小毛病,真需要好好教育一下了。上課吃東西,自己不聽課,還打擾別人聽。還有今兒打架了,你瞧瞧,這是他書包裡裝著的凶器”說完,老師遞過來一根一端帶著幾個分叉的棍子。接過來這個棍子,錦程才算明白了,她不住地給老師道歉,並保證不再將任何凶器帶到學校了。老師見錦程和孩子認錯態度很好,笑著說:“也不用太在意,小孩子嘛總要犯個錯的,教育教育就好了”。聽到老師的話,錦程感動得不知道說什麽是好。該上課了,兒子跟著老師進了班,她剛出門準備回家又被數學老師叫住了,老師到辦公室翻了翻卷子遞了過來,她拿起來一看,38分,哎,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表達,尷尬地看著老師。好在老師比較忙,給她說了幾句就讓她回家了。

  出了學校門,錦程長長舒了一口氣,心跳總算恢復正常。城裡人也不是那麽凶嘛,這一次經歷改變了她對城裡人的印象。也正像她之前思考的那樣,誰也沒有多長個腦袋。

  回到家,她就開始分析兒子的問題,這確實讓人頭疼,要不為了孩子們有個好的前途,怎著也不會考慮到縣城來呀,這要是不好好學,這不是白費事了嗎。她把手裡的棍子放在桌子上,這個棍子的問題她知道根源就是在老家養成的毛病。前兩年,老家的學校不太正規,老師也是村子裡人,半教書半務農,農忙了就把書本一撂,給學生布置點作業跑到田裡拔草種田。學生們也無所事事,孩子們在一起總要找點事做,打架成為這些學生的最愛玩的遊戲,他們也不是真打,都是比劃比劃。書包裡帶些“武器”也是常事兒,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家長們都不去在意。不過入鄉隨俗,錦程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縣城的學生文明點,她沒有將這個問題及時製止,心裡也有點愧疚。確實,融入這個大圈子真需要去考慮一些細節,她決定多多觀察其他家長怎麽做,自己也模仿模仿。思考過兒子的問題,她也意識到改變真的需要自身做起,“舊瓶裝新酒”的做法肯定不行了,她猛然間意識到,現在身邊的人的思想都在發生著改變,他們不再關注溫飽。今天她去學校時,老師和同學們異樣的目光讓她感到窘迫。她低下頭重新審視著自己身上的這件洗的發了白的粗布衣服,在時尚的老師身邊一站,真是像個土包子呢。今天真是不虛此行,這改變了衣服洗乾淨就行的思想。他決定去街上買件衣服。

  逛了一大圈,也沒有相中一件。不是相不中款式就是相不中價格。大多數時間都是相不中價格,一件看著普通的衣服竟然要好幾十嘞,真是搶錢呀。到了該接兒子放學的時候,她才相中一件衣服,款式不錯,價格也合適,就是一個袖子長一個袖子短。老板見她看這件衣服,倒是很爽快說:“相中了就給你個最低價,這個有點小毛病”“嗯,看出來了一個袖子長一個袖子短”錦程回答說。說完她就把衣服放下準備要離開,老板趕緊迎上來說:“相中了給個錢就拿走,中不,大妹子”。錦程在老板的出價上又打了個對折,十塊錢把衣服拿回來了。就這樣,錦程有了第一件買的成品衣服。她有點興奮,她看到這件衣服的時候早已想好,袖子長短對自己來說根本不算是個事兒,回家比著短袖裁剪一下就能穿了。

  晚上等兒子睡下,還沒有等給丈夫展示一下自己的新衣服,剛進門的守喜已經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嚕。她知道,沾枕頭就著是每個司機的通病嘞,他們太累了。錦程輕輕地收拾收拾,也躺在床上睡覺了。

  迷迷糊糊中聽到有人敲門,她抬起頭豎著耳朵聽了聽。

  “二哥,開門”,門外傳來急促的拍門聲。她披上衣服下了床。

  門上插銷剛剛扒開,一臉焦急的五弟推門進了屋。錦程趕緊叫醒熟睡的丈夫。

  “你怎來了,這大半夜的?”老二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問。

  “俺想借三千塊錢”五弟喘著粗氣說。

  “多少?”守喜以為自己沒有聽清楚,聽見五弟要借三千塊錢頓時清醒了,現在這都流行萬元戶呢,三千可不是個小數目呢。

  大半夜的來借錢肯定遇到難事了,不過五弟有啥難事呢。他還想不出來呢。“怎了,用這麽多錢?”

  “俺要結婚!”五弟說。

  “結婚當然是好事,關鍵是這大半夜借錢這跟結婚有什麽關系呢?”守喜說。

  剛才的緊張心情也放松了,緊接著連打了幾個哈欠。他確實太困了,才跑了個長途,自己開了十幾個小時的車,如果五弟不來拍門,他打算睡到明天中午再起床,下午還有一個活,開車最少的保證精力充沛呢。這幾年他把身體利用到了極限,一刻不敢放松,也不敢雇人,自己剛從農村過來,趁年輕多掙點錢。一般的感冒發燒都是路邊隨便買點藥硬扛過來的,他不敢休息,也沒有理由休息。這樣是別人半夜砸門,他肯定要氣得不行。但是砸門的是自己的兄弟。冷不丁的被叫醒,腦袋還有點蒙,他使勁地抹了幾把臉,清醒了許多,他要理清思路,去好好考慮一下五弟的婚姻問題。二十六七的五弟在農村算是大齡青年了,爹娘忙活了半輩子才勉強給四個兄弟成了家。輪到五弟,爹實在沒有氣力了,現在時代發展太快,他有點接受不了。現在十裡八村都實行開了一動不動,千裡挑一。這一動就是120型號的摩托車,真是沒錢的也得買輛100型號的摩托,不動的就是三間瓦屋。至於千裡挑一就是一千零一塊錢,水漲船高的財禮讓老甲的無能為力,紅口白牙地給人家提親,人家根本連面都不見嘞。

  守喜心疼他爹,凡事都要分擔一些,慢慢地幾個兄弟都依靠上了他,無論什麽事情都要找二哥二嫂拿拿主意。不用守全說,夫妻倆對守全可是沒有少操心。托了好多人給五弟提親,都沒有說成,他們兩口子一回縣城來,又難免伸不上手,想到此守喜心中湧起一股愧疚。

  旁邊的錦程也不說話,她知道,這是歸根結底也是人家兄弟之間的事情,當哥的不發表意見,當嫂子的也不好說啥。她內心中有一個疑慮,相親結婚這應該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呀,再著急也不能這樣著急呀,大半夜的借錢相親,這有點太……。

  這個疑問同樣存在守喜的腦袋裡,在守喜的追問下守全扭扭捏捏地講到:“昨天上午來城裡玩,在路上碰見兩個逃荒的人攔俺的拖拉機,上了車人家大哥說家是駐馬店的,家裡發生水災了,自己要出去打工,又怕苦著妹妹,看著咱這裡條件都不賴,尋思著給妹妹找個婆家。然後就說到這了……”

  守喜不說話,他揣摩著這件事情的真假,南方倒是經常性鬧水災,對,新聞上說的,哦,對了就是前幾天的廣播上說的,淹死好多人呢,車隊裡有幾輛車去災區賑災了。想到這,守喜還是不放心。他有自己的顧慮,真的有這麽巧合啊。他還不確定。

  聽見二哥確定那方遭水災的話,守全迫不及待的說到:“我就說嘛,人家即便沒有發水災,還能賣自己妹妹嘞?”說完,看了看坐在床上發愣的二哥。

  突然,守喜問:“多殺錢,還有人家啥要求呢?”。“哦,那喲,人家倒是說了,只要有房子住就行,也說要幾間的。”“哦,還有人家說得買幾件衣服,還得有兩套新被褥呢”守全補充到。

  守喜聽著也不像是騙人呢,要是啥也不要,那就得好好考慮考慮了呢。他也心動了,幾千塊錢能安置好五弟,也挺好的,這樣一家人的心病都沒有了。

  守喜看了看五弟一眼說:“這都好辦,你先和人家說說定下來,衣服和床上的東西讓恁嫂子跟你去百貨大樓轉一圈都弄齊了。”守喜頓了頓接著說:“就是這錢——這錢現在也沒有呀,身上頂多幾百塊錢……”

  在一旁站著的錦程見丈夫如此熱心,她一貫作風,娘家兄弟和這邊的兄弟都一樣對待,能拉吧就拉吧。她看了看丈夫,兩個人心領神會,算是答應了。她扭過來對守全說:“這,你先回去,明天一大早我就去信用社排隊取錢,取完錢我就給你送家去,咱們再說說這事,中不,你看?”

  “那怎不中嘞”守全興奮地回答。

  “你怎來了?又開拖拉機來的?”二哥問。

  “嗯”

  “那你先回家去吧,別再亂跑了,省的明天找不到你人”守喜叮囑道,他內心裡可煩這個兄弟事就開著一個拖拉機亂竄竄,不過現在也好,等結了婚可有人管管他了。

  “回去的時候慢點開”錦程叮囑道。

  守全知乎了一聲就跑著下了樓。

  樓下響起了拖拉機的“咚咚咚”的聲響逐漸消失在黑夜裡,車隊大院又陷入了沉靜。

  守全走後,守喜再也睡不著,枕著胳膊躺在床上問:“咱還有多少錢呢?”“不到兩萬吧”錦程說。這些錢是丈夫起早貪黑掙來的,她不敢亂花一分錢,幾乎能攢下的都存到了信用社。“哎,咱得攢點錢呀,孩子們都大了,可不能擠在一個床上睡覺了吧,咱們得買套房子,再說了有個親戚來住住也方便些”守喜說著自己的理想。“那這——”錦程問。“該取取吧,就這個兄弟辦事兒了,也就這一回了”守喜是解釋也是在安慰錦程,畢竟自己也是一家人家呢。

  兩個人商定後,都躺在床上不再說話。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南邊小床上傳來兒子的夢話:“老師,她拿俺的本了,不行!”

  聽到這,守喜和錦程都輕聲地笑了笑,剛才飛馳的思考算是慢了下來,許久,守喜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夢到,五弟穿著嶄新的衣服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拜堂成親,坐在椅子上的爹的臉燦爛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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