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喜愛我們小說狂人的話,可以多多使用登入功能ヽ(●´∀`●)ノ
登入也能幫助你收藏你愛的小說~跟我們建立更深的連結喔 ♂
《皇子河水向東流》第4章
  北方的冬天來得快且猛烈,沒有給萬物任何準備,寒風得意地吹著口哨,肆意撕扯著滿是補丁的衣角,一張一合地像生火做飯的風箱口,吧嗒吧嗒……。大多數樹上的葉子早已投降,舉著雙手藏在泥土裡。極個別還在抗衡的樹葉也蜷縮在一起,一陣風刮來,紛紛離開樹枝在空中做最後的掙扎。傍晚時分,夜幕降臨,風在夜的掩護下更加猖狂,逼迫著樹枝摔打這本就不太牢固的房屋,發出胡亂的聲響。小孩子早已鑽進被窩,蒙住了頭,生怕吹著口哨的二流子把自己抓走。

  “咚”的一聲,屋內的錦程猛地一驚坐了起來,好像有人跳進院子了。“誰——”她喊了一句,外邊沒有人回答。他推開窗戶,白茫茫一片,她探出頭,左右看了看,地上一個腳印也沒有,整個院子像是鋪滿了棉花。她還是不放心,摸黑點亮了煤油燈,熟練地用針撥了撥燈芯,燈光變亮,屋內封閉的並不嚴實,鑽進來的風差點把剛點著的燈吹滅,錦程趕緊用手捂著燈芯。她咬著牙穿上冰涼的衣服,輕輕地推開門,順著聲音的方向尋找,院子東南角有一塊磚扎進雪裡。除此之外,一點痕跡也沒有,她哆哆嗦嗦地回到屋裡。鑽進被窩許久,牙齒仍舊不停噠噠噠地響。天太冷了,她蜷縮在被窩裡,不敢動,生怕僅存的熱氣從被窩裡溜走。過了許久,凍僵的腦子才逐漸蘇醒過來,她往被子裡鑽了鑽,蜷縮成一團。她不知道自己過了多久這樣日子,這樣的日子什麽是個頭呢?

  “哈哈哈,這雪下的真好嘞,明兒個跟你爹打雪仗”屋東邊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俺不,俺要堆雪人嘞”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撒嬌著說。“明個還有事兒……”一個男人用低沉地聲音說。“怎了,你這有孩子,下雪了還不跟孩子玩,你瞧瞧那對面的,想跟孩子玩還嘞”守良媳婦蘭香提高聲音說。“你小聲點……”守良提醒著說。“怎,俺就這大嗓門!”“哎——”守良歎了口氣不再說話。錦程現在不能聽孩子這兩個字,結婚兩年了,肚子一直沒有反應。慢慢地閑話就傳了出來。她多麽渴望有一個孩子呀,這不僅僅是自己會生育的證明,更是填補這寂寞的日子。她時常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她的耳邊總能聽見孩子的叫聲,她越是壓製著自己不去想,心裡卻越放不下,這些話能給誰說呢,總不能還跑到娘家去訴苦吧?絕對不能,這不是自己性格呢。她絕不能讓爹娘再操自己的心。雖然自己早已經有準備,但生活的磨難還是遠遠高於自己的想象。大嫂蘭香總是在給自己找難堪,尤其現在時不時地借孩子的事情挖苦自己,這讓他難以接受。她一直試圖保持沉默,想用自己的行動感化大嫂,可是從目前看來,這是不肯能的。“哎”想到此,她長長的歎了口氣。哪裡有結婚的第三天就給了兄弟媳婦一個下馬威的大嫂呢,她清晰地記得那個情景。結了親,對老甲的家的確是件高興事。老甲的夫婦沉浸在喜悅當中。只有守良媳婦感覺到一種危機,她如臨大敵地般審視著剛進門的媳婦兒。飯桌上,都在開守喜的玩笑,一家人都哈哈大笑。守良媳婦板著臉對錦程說:“啥幾把新媳婦,過了昨天就成舊媳婦了!”“大嫂?”錦程的笑容頓時在臉上凝固,一時間不知道怎麽接下去才好。一桌子人吃驚地看著蘭香,不知道該從哪個地方去揣摩這句話的含義。老四老五低著頭嘿嘿地笑著,錦程更覺得不好意思,羞澀地把頭扭向一邊。老甲的媳婦搗了搗守喜,希望他能站起來化解這個尷尬的場面。

  “哎,大嫂啥新媳婦舊媳婦的,說這些幹啥類,大家都吃飯吧”守喜說。

  “我說兄弟啊,你心真大,就你這當兵走了,恁媳婦去公社上班,你就不擔心?”蘭香冷笑著問。

  “這——這有啥好擔心的”守喜故作淡定地說。其實,這個事情他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作為一個男人,誰願意去給妻子坦白自己這些隱憂呢,這都是讓別人笑掉大牙的事兒嘞。

  正如剛剛對生活的有個美好的向往,一盆冰渣子水就潑了過來。

  錦程站起身,守喜緊跟著媳婦跑了出去。

  老甲的媳婦也跟了出去。

  “嘿,守喜啊,可別怪俺提醒你啊”蘭香衝著屋外喊道。

  老甲的低著頭,局促地在桌下搓著手。一頓喜宴就這樣被攪黃了,老甲氣呼呼地瞪著守良,守良也不看他,低著頭逗著女兒。

  “恁都不吃?那俺吃了啊,真多好東西,白瞎了”邊說邊將菜都挪到自己眼前,大模大樣地吃了起來。

  “大嫂,還有俺嘞,俺們吃嘞”老四老五拽著盤子說。

  咯咯咯——不知誰家雞窩裡的雞又等不及太陽,引得村裡的雞都躁動起來,雞撲閃著的翅膀碰撞著雞窩,發出呼啦呼啦的聲響,這種聲音由遠及近,在萬籟俱寂的清晨顯得格外清晰。她扭頭看了看窗外,窗外的太陽剛剛露出一點金色,像煤爐裡的剛點著的火,略微發出點光亮。

  雞舍裡的雞又叫了一遍,整整一夜,被窩裡仍舊沒有一點熱乎氣兒,她用冰涼的手摸著衣服穿在身上就出了門。她沒有睡懶覺的習慣,天一亮就得起床。

  雪真大呀,她打開房門,院子裡放的水桶已經不見蹤影,依稀能看出來桶的邊沿。半夜牆頭掉下的磚也早也蓋上了厚厚的被子,砸下的坑也神奇地平整起來,和其他地方並無異樣。“但願瑞雪兆豐年吧”錦程心裡想。

  她輕聲推開屋門,從豬圈旁邊摸了一把“雪掃帚”,他準備先清除門口的雪,然後再打掃院子,家人還在睡覺呢。在門口掃了幾下,發現這個軟家夥根本對付不了這輕盈的雪。轉身回來從院子裡掏出一開木板,傾斜著把木板放在地上往前推。一趟下來,身體稍微暖和點,頭上竟然冒出了白煙。看著身後露出黃色泥土的地面,她感覺如此親切。

  掃完胡同後,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灑在銀色的屋頂,泛出點點金黃。胡同拐角樹枝上的鳥巢裡偶爾發出幾聲小鳥的叫聲。她直起身,眯著眼看著屋頂上的太陽,嘿!陽光總讓人感覺到溫暖嘞。

  家裡人應該都醒了,去家裡乾會吧,錦程心想。院子裡的地並不如外邊平整,她用盡全力去推著木板,木板和地面摩擦著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她不時地扭頭看看窗戶,害怕自己亂醒了睡覺的大嫂。現在在家裡,她做什麽事情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一丁點差錯。胳膊酸了就用肚子頂著,肚子疼了就用大腿頂著,沒多久,院子裡的雪都被清理到一角,她滿意的看著清掃乾淨的院子,搓著凍得通紅的手,時不時用嘴裡的哈氣吹一吹,心情舒服極了,乾淨的院子像是被洗乾淨的衣服,穿在身上總是感覺舒服。

  正在得意地欣賞自己的勞動成果時,她發現,東邊陪房窗戶上伸出一個腦袋正在看著她,“壞了,肯定是亂醒大嫂了”她心想。她不好意思的說:“大嫂,醒了?”蘭香沒有回答,剛才陽光的心態掠過了一絲烏雲。她放好木板,轉身回自己屋裡去。

  “你給我站住!”蘭香厲聲說道。

  “大清早,你這是弄啥嘞,自己睡不著也不讓人家睡,怎,就你知道下雪了,全家就數你能嘞?”蘭香的嘴像是機關槍一樣對著錦程就是一陣亂射。聽到這,錦程回頭看了看大嫂一眼,能說什麽呢,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錦程心想。還是回自己屋裡吧。她還是低估了大嫂,蘭香衝了過來,擋住了錦程的門口。“大嫂,你這是?”錦程問。“怎,把俺亂醒了就事了?”蘭香質問道。兩人人僵持在門口。“守良,你去提桶水吧”老甲的媳婦從屋裡走了出來說。“守良還醒嘞,這不,讓她去吧”蘭香往前推了推錦程說。“娘,俺去吧”錦程上前一步說。“都不用了,讓恁爹去吧”老甲的媳婦說,“錦程,你去燒火”。

  蘭香見狀悻悻地回屋裡去了。

  “錦程呀,守良家的就是這脾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呀”老甲的媳婦低聲說。“娘,事,俺著怎著嘞”錦程回答說。老甲的媳婦滿懷歉意地看著眼前的這個兒媳婦。

  早飯後,老甲的媳婦和錦程留在家裡收拾碗筷兒,蘭香早已經帶著女兒去了中街的斷牆玩耍。說起中街的斷牆,那個地方可是個熱鬧地兒,熱鬧程度僅次於村東邊的老井。這個地方原本有幾戶人家,後來村裡統一布局,這幾處人家都搬到了北邊,這個拐角處土房子也塌掉了,只剩下殘缺不全的土牆。這裡成為孩子們的樂園。土牆成為堡壘,衝鋒的聲音不絕於耳。雪彈四處亂飛,不時砸到在南牆根站著曬太陽的人群。沒多久,斷牆上已經布滿了白色的彈痕。

  斷牆的北邊就是村子裡最靠南的一排房子。這一排房子南邊還是耕地。由於沒有人家,村子南邊還相對荒涼。沒人願意在南邊住,都嫌沒有人氣。斷牆北側的第一戶就是大嘴家,大嘴家裡種著一棵桐樹,桐樹的樹冠很大,夏天的時候基本上有幾個磨盤那麽大的陰涼。農閑的時候,這裡就成了聚集地,即便中午吃飯,這裡肯定要聚上個二三十人嘞。風水先生說,大嘴家聚人氣,這話還真不假嘞。誰家門前能常年聚集幾十個人嘞。大嘴常常以此為榮,她本身也好熱鬧,在她的催促下,會木工的丈夫做了幾個長條椅子,每天早上由大嘴親子擺在樹下等候著人們來這裡聚集瞎扯。只要天氣允許,農村人也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他們早早地到大嘴家,等候著大嘴開門,一股腦地鑽進去把長條椅子搬出來擺好。長年累月,大嘴樂此不疲。大嘴真名叫劉青紅,聽的多了,嘴就能說,大嘴慢慢成為她的代號。很多老人都知道,只是沒有明說,大嘴門前之所以能吸引人可不僅僅是風水好,主要還是大嘴身材好。大嘴個頭並不高,皮膚還算白嫩,只是上衣下邊掀起的波浪晃蕩人心,光棍漢子們常常被晃的頭暈目眩。木工王曉仁也常常因此驕傲且苦惱著,他明裡暗裡多次提醒大嘴,也沒有見什麽成效,後來也不再多說什麽,天天自己躲在家裡生悶氣。

  昨夜下了一場大雪,男人們都忙著打掃積雪,女人們領著孩子都提前到來了,還沒有等大人們走到大嘴家門口,孩子們早已經衝進斷牆開始準備接下來的戰鬥。天氣尚早,來的人還沒有幾個,不過只要陽光出來了,這裡的人肯定不會少的。大嘴心想。太陽剛出來,溫度還沒有升起來,蘭香和秦大炮,大嘴三個人倚在南牆上,看著對面熱火朝天的戰役。大嘴雙手插袖倚在牆上,不停地抖動著一隻腿。棉襖剛剛合身,緊緊地箍在身體上,衣服扣子剛剛拉著手,但又隨時要崩開。秦大炮笑眯眯地看著此起彼伏的棉襖,嘴裡不時發出嘖嘖嘖的聲音。大嘴被大炮看的挺不自在,提手照著大炮胸口就是一拳:“瞧啥類?”大炮咯咯地笑著撫摸著大嘴的棉襖說:“你這衣服真好,合身?”大嘴顯然沒有明白出她的意思,“俺這衣服是今年新做的”。一打岔惹得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大嘴被笑的不知所措,瞪著眼睛看著蘭香、大炮二人。“嘿,青紅呀,你說說你怎長的,咱們都是吃都吃不飽,你那怎恁大嘞?”蘭香笑著說。

  “就恁倆光拿俺開涮嘞”大嘴有點生氣地說。說完就把頭扭在一邊看著對面孩子玩耍,她本來想生氣地回家去,後來一想,回家也沒有半點意思,就往旁邊挪了挪倚在牆上曬著太陽。

  蘭香和大炮兩個人對視一下都無奈地笑了笑。

  “青紅,你過來一下,俺給你說個事兒”蘭香說。“啥事,說吧”青紅頭也不扭地說。“你過來,俺單給你說嘞”蘭香說。見大嘴站著不動,蘭香挨了過來湊在大嘴耳邊低聲說:“俺給你說個事,就你自己著就行啦”一聽這個,大嘴來了興致,單獨說的事肯定是“好事兒”。“就俺家守喜家的,半夜拿著掃雪做掩護,趴在俺窗戶跟聽俺說話嘞”說完得意地瞧著大嘴的表情。“真嘞?”大嘴問。“真嘞不怎,俺親眼見到的,俺還叫住她了呢”蘭香拍著胸脯說。“怎,不信?”蘭香拉下臉問,似乎感覺到自己的話收到質疑,有點氣憤說:“不信,咱打打賭吧,俺說的是真嘞,你給我抓一斤花生仁”“中,要是假嘞你給俺抓兩把花生仁”大嘴也不甘示弱地說。大炮站在一旁看著兩個人說:“俺可不管呀,看來今天中午能吃上花生仁啦”“你也別吃現成,你跟俺去問問——”大嘴拉著大炮就往老甲的家走。

  見大嘴要去核實,蘭香有點後悔,本來就是要說個事兒逗逗大嘴,這怎還賭上了,這回家——想著不覺地歎了口氣。她還有一個擔心,這可比輸兩把花生那疼得多,這事大嘴知道了頂多西頭的人知道了,這大嘴也跟著去了,那整個村子都知道了,東頭人家娘家知道這事——這可怎辦呀。蘭香越想越害怕。她跑到斷牆一把拽著孩子就往家跑。

  “錦程——”大炮在柵欄外喊。剛刷完鍋的錦程聽見有人叫她,出來一看是村裡的名人叫她便感覺有點不好。

  “啥事,進來說吧”錦程客氣地讓道。

  “不啦,你還是出來吧”大嘴擺擺手說。

  “恁嫂子說——”大炮話剛出口就被旁邊的大嘴攔下了,不住地給大炮使眼色。大炮明白了大嘴的意思趕緊說:“——事兒”

  “嗨,春花瞎問嘞,今兒這院子——一看就是你大嫂嘞,怪乾淨嘞”大嘴終歸是大嘴,比起只有大嗓門的大炮來說還是技高一籌,她把她想知道的藏在讚美裡。真實一舉兩得呀。

  二人跑過來肯定不是過來看看這雪掃的乾淨不,應該有什麽事情嘞。具體什麽事情呢,她還不太清楚。既然人家這麽說了,自己也不能失禮呀,錦程說:“瞎掃了吧,有事進來說吧”

  “事,俺過來找恁大嫂了”說完就拽著大炮離開。大炮著急地扯著大嘴說:“啥也問出來,走啥嘞!”大嘴不說話,強拉著大炮往回走。大嘴沒有回答沒走多遠就遇見了往家裡趕的蘭香。“怎?”蘭香看到二人折了回來,她斷定二人肯定要輸了,便得意地問。

  “一會給你吃花生”大嘴拉著大炮邊說邊走。

  蘭香哄著孩子說“崩哭了,一會娘給你炒花生仁吃嘞”還沒有玩盡興的娃兒聽到有吃的東西,咯咯地笑起來。

  大炮還是沒有明白過來,詫異地問:“恁家花生仁多著嘞?”“多個球”大嘴瞪了她一眼說。“那你問清楚了就答應蘭香拿花生嘞?”大炮不解地問。“嗨,你呀,動動腦子,人家都承認雪是她掃的,你還問啥?那不是明擺著的嘛,人家能承認聽窗戶了?笨!”大嘴說完白了大炮一眼。此時,大嘴心裡後悔極了,這二斤花生可不是小數目呀。怎弄嘞,要是賴著不給,這蘭香能曬你半道街,丟不起那人呀,給吧,拿啥給呢,還得幾把花生仁。大炮在一旁同情地看著陷入苦惱的大嘴,她清楚這對於農民來說,二斤花生仁能點一隴地了,這一隴地又能產兩袋子花生嘞。

  過來好大一會,大嘴才從沉思中跳了出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大炮,這把大炮看的渾身不自在。“怎了,你這怎這樣看俺嘞?”大炮問。

  “哎,春花呀,你說說咱倆關系好不?”大嘴說。

  “好呀,怎了?”被大嘴這樣一問,她有點翻不過彎來。

  “你說說,咱倆關系真好,你能瞧著俺有困難不管俺?”大嘴接著說。

  大炮這才明白了,她這是要給你下套嘞,連忙說:“姐呀,俺家也多少花生呀,俺家那口子害怕孩子們偷吃,天天恨不得睡覺前去數一數呢”

  大嘴聽到大炮的話想笑,誰睡覺前還去數花生嘞,她又想了想說:“春花呀,俺跟你不一樣,俺在家這地位,哎——”說完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咱們村,誰不知道呀,你在家說一不二的,俺真心羨慕你嘞”

  一聽見這個,大炮心裡美滋滋的,這正是她需要的,在家裡當家兒,這是對一個女人來說至高無上的肯定。何況是得到村裡女人中的名人的肯定呢。

  看著大炮得意的笑著,大嘴又接著說:“妹子,俺也不是說瞎話了,俺是真羨慕你嘞,你說說同樣是女人,你這是怎弄嘞”

  大炮聽到這,腰板挺得更直,笑眯眯地看著大嘴。

  看火燒個差不多了,大嘴接著說:“妹子,現在俺有困難,俺也不敢求別人,俺著別人也乾不了這事兒,俺就靠你拉,也不多呀,你給俺一斤花生仁就行,算俺借你的,等收了秋還你一斤半,中不?”

  大炮被大嘴誇得正得意,冷不丁地說個這,也不好意思拒絕了,再說了還能掙半斤嘞,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守良媳婦蘭香已經等不及中午的到來,一個勁兒地抬頭看著太陽,恨不得那個杆子往正中撥拉撥拉。在守良媳婦催促下,中午飯提前了一個小時,老甲的媳婦也感覺到不解,這剛吃過飯,怎又催著吃嘞。不解歸不解,也不需要去問個明白,早吃晚吃,早晚要吃呢,再說了問明白了能怎地?老甲的媳婦心想。

  蘭香風卷殘雲般把一碗面條填進肚子裡。噎得一直打著嗝,她一邊拍著自己胸口一邊催促著兒子快些吃,一家人不解地看著她,誰也搞不清楚這是為什麽,也不想搞清楚。守良與其他人不一樣,他是想搞清楚,卻不敢多問。“別吃了,吃的真慢!”守良媳婦一把奪過兒子只剩下幾口的碗扔在桌子上就抱著孩子出了院子。留下吃飯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蘭香實在等不及了,她需要去領她的戰利品嘞。吃過中午飯,斷牆那是一天當中最熱鬧的時間。她要趁這個時候去,讓大家看看自己的本事。

  “青紅在家不?”蘭香進了大嘴家門就喊。

  一聽是蘭香,大嘴趕緊從屋裡跑出來,拉著蘭香就往門外走,到了門外,大嘴四下看了看,發現沒有人看他們趴在蘭香耳邊說:“嫂子,你這是弄啥嘞,俺不是不給你”“俺不擔心你不給俺嘞,就是最近俺老吃不飽,就想吃點花生啥的”蘭香無奈地說。

  “中,你先等著”大嘴說完就悄悄遛進陪房,從裡邊抓了一把花生跑了出來塞進蘭香的口袋裡。“嫂子,俺正吃飯呢,還沒有來得及剝花生,你先吃這,一會再給你拿”大嘴說。

  蘭香摸了摸花生,感覺有點不滿意,皺著眉說:“不是說好的是花生仁?”

  “嫂子,這不是剛才說了,先吃著,一會再給你弄,弄花生仁”大嘴有點著急說。

  看著大嘴有點著急,蘭香也不好說什麽,她知道,青紅可不是好惹的,不能把她惹急了。想了想說:“那俺先走了,一會剝好了給俺送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說:“二斤呀”“著啦,著啦,走吧”大嘴擺著手催促著蘭香離開。

  蘭香還是沒有大嘴精明,這是大嘴計策中的第一步嘞,她早已經盤算好了,準備用這一把花生糊弄過去,她斷定,蘭香肯定要迫不及待地吃,這東西沒個數嘞,俺就說給她抓了二斤,誰也沒稱一稱嘞,這二斤總要出一斤花生了吧。那一斤花生仁讓大炮出,誰讓她光說風涼話了。

  蘭香從大嘴家出來,就擠進人群中倚著牆吃了起來。“蘭香,看來去年沒少打花生呀,這就吃上了”人群中已經有人注意到她了。“就是就是——你瞧瞧人家,哎——”蹲在牆根的王糧生酸溜溜地說道。

  “這花生,看著還不小嘞——”王曉義指著這地上的花生殼說。

  聽到這話,蘭香心裡更是得意,心裡說:“能不小呀,恁大哥家的花生”

  蘭香每拿出一顆花生總要將花生舉到胸前,好像害怕花生裡邊被擠出油點子一樣。兩個大拇指一使勁兒,花生便露出了穿著紅色外衣仁兒。她瀟灑地將花生殼拋灑在空中,花生殼似飄逸傘兵一樣墜落在地上。扔完花生殼,蘭香就舉起紅衣花生仁兒,衝著太陽看看,陽光下的花生仁更是好看,粉嫩的衣服裹在圓滾滾的身體上。這不是在吃花生,而是要祭拜花生,或者說吃花生前要舉行一個不可或缺的儀式一樣,舉行完儀式才把它放在嘴裡。此時,蘭香吃花生也與眾不同,兩粒花生在嘴巴裡總要嚼上半天,舌頭在濕潤的口腔呢啪啪作響,她生怕照顧不到口腔的某一個部位。舌頭在口腔裡不停地攪動,偶爾嘴邊跑出來白色的粉末。

  周圍的人像看戲看著蘭香吃花生,之前隊裡養牲口的老丁也有自己的看法,只不過不好意思說,他看看蘭香就低頭笑笑,在她看來,這可不是人吃花生,這是駱駝在反芻呢,那嘴邊的白沫子和駱駝的一樣嘞。

  人們對在這裡吃東西習以為常,誰家要是藏點稀罕東西,總要在這裡顯擺顯擺,不過人家吃的都是點心,蘭香心底裡不知羨慕過多少次,幻想著總有一天也讓大家羨慕羨慕。家裡一貧如洗,沒有什麽可拿出來吃的,這可是為難了自己。不過今天,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一番了,花生雖然對於莊稼人是平常不過了,家家戶戶都要存上幾袋子。不過這些花生都是要當種子,或者要炸點油,逢年過節的接濟接濟。沒有人吃花生,在大家看來,現在吃花生跟過去殺牛一樣,等於不想過日子啦。花了本錢,來年那什麽往地裡撒呢?

  一把花生,蘭香從中午吃到傍晚。起先,大家還饒有興趣地調侃著蘭香,沒過多久,這群人沒人願意再看吐著白沫子的嘴,目光都聚集在大嘴身上。她內心有點失落,更恨大嘴出現得不是時候,能有什麽辦法呢,自己沒有大嘴那樣誰都樂意看的身材,不過她有自己的辦法,她開始不停地在人群中穿梭,想用此來吸引著他們的目光。“呀!老丁,今個你比去年胖啦呀”蘭香一驚一乍地說。老丁摸了一把臉上的白沫子說:“俺胖不胖你怎知道嘞?”“對對對,人家老丁,肉都長在看不見的地方嘞”旁邊的王亮的敲邊鼓說。眾人一聽都哈哈大笑。蘭香也不生氣,繼續一驚一乍地找人說話。太陽落山了,陽光越來越弱,一陣涼風刮來過來,人都走光了,蘭香才抱起獨自玩耍的孩子佔生離開了。

  從大嘴那拿來的一斤花生仁又讓蘭香在人前風光了風光,還有人吃炒花生了,這的確讓人羨慕,有好事的人偷偷地跑過去問老甲的,恁家的花生多的能炒著吃了?老甲的也氣得說不出話來。一個子也讓俺吃呀,老甲的說。

  沒多長時間,蘭香吃花生都傳到村東頭咣的耳朵裡,咣的編了個小曲有傳遍了整個村子。

  西頭的蘭香翹出蘭花指,

  兜裡的花生飛進嘴裡吃。

  白皮的殼紅色的衣,

  惹得兩大輕輕地揉臉子。

  這個小曲成為村子裡孩子們跳皮筋的必唱歌,如果你從新街東頭走到西頭,總能遇見幾群跳皮筋的孩子們邊唱邊跳。大炮的孩子回家唱的時候,大炮掂著刀從廚房跑了出來,指著孩子說,敢唱這個曲子就打斷腿!

  這個小曲雖然很多人會唱,但是最後一句話沒有多少人理解,只是大炮絕不能聽見誰唱,一聽見誰唱這個小曲,臉就感覺到一陣陣疼……

  西邊斷牆的雪被頑皮的孩子踏得遍體鱗傷,頗有一番戰鬥後的慘像。斷牆永遠是孩子們的樂園。路過斷牆再往西走,這裡常年堆積這各種垛子,隨著季節的不同,除了恆久不變柴火垛外,其他垛子種類也變化著,收過麥子就有了麥秸垛,收過秋就有了花生秧垛,老年人喜歡背靠點什麽東西,陽光把各種垛子曬得像被子一樣暖和,這裡便成了老年人天地。不過與東邊大樹下的婦女們不同,這裡的人幾乎不怎麽說話,像封了口的老酒。歲月對他們的磨礪奪走了他們的話語,歷經滄桑的老人們只是窩在垛子前享受著溫暖的陽光,僅此就足夠了。老甲的也喜歡在這裡呆著,他是這幾位老人中最不喜歡說話的一位,他通常扮演的就是傾聽者,每個人說話他都是盯著對方的眼睛,像位聽老師講課的好學生。雖然不說話,但這並不影響老哥們兒的情感,幾十年如一日,幾個人總是相互扶持著。

  老李看了看老甲的,想說話,張了張嘴又合上了。老甲的捕捉到了老朋友的變化,湊過來問:“怎了,恁有啥話”

  “——事兒,呃——都是些閑話……”老李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說吧,俺也聽聽……”老甲的執意要聽。

  “嗨!俺也是……就剛才,俺兒媳婦回家說嘞,俺也不著是真是假,俺兒媳婦前幾天剝了一堆花生,俺還納悶了,他怎麽突然這麽勤快,俺兒子問她了,她說了跟恁家大兒媳婦打賭的事……”老李一股腦地把為什麽打賭,關於守喜媳婦的話原原本本地給老甲的說了說。

  老甲的聽過,歎了口氣,搖了搖頭看著老李。他知道,老李家並不寬裕,這一斤花生仁可不少,這怎辦嘞,老甲的也沒有個辦法。想起守良媳婦,他是真的長見識了,家裡沒有人能管得了她呢,這是個不爭的事實。原本守喜在家,守良媳婦還有個怕頭兒,現在守喜在安徽當兵呢,這……哎——想到這,老甲的心中充滿了無奈和悲涼。

  太陽像燒透的煤餅子,微微發著些許紅光,風也起來了,此時,老甲的還不想回去,他靜靜地窩在沒有熱氣的麥秸垛裡,呆呆地看著那即將消失的夕陽。
鍵盤左右鍵 ← → 可以切換章節
章節問題回報:
翻譯有問題
章節內容不符
章節內容空白
章節內容殘缺
上下章節連動錯誤
小說很久沒更新了
章節顯示『本章節內容更新中』
其他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