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笑了,很不厚道地笑了,食髓知味,毫無遮掩地暴露自己的想法,看眼色行事的沈佳夢趕緊住嘴閉口,又扮起了鴕鳥。
裴清心滿意足,滿意這個自己稍加嚇唬就會瞬間認慫的家夥。
但其實,沈佳夢並不排斥給他做那種恥於開口的事情。這就好像尋常熟人間的交互秘密是增進信任的方式一樣,潛意識裡,沈佳夢認為這能讓裴清更加離不開自己。
安全感呐,歸根結底,不是別人給的,是自己給的。
後邊,裴清先將胸前這個黏人的香香軟軟的掛件卸下,端她到餐桌的位子上坐好,隨後自己才能騰得出空間來幫她盛湯。
沈佳夢坐著等,等到光裸晶瑩的腳尖點到地上,才發現之前穿的拖鞋還在客廳沙發那邊。
於是就把腳放到椅子上,兩手抱著乎乎取暖。
她又發現,他家的餐桌和自己家的餐桌不一樣,自己家是方的,他家是圓的。
裴清一手捧著一隻中碗,碗沿聳搭著一隻乳白色的湯匙,碗底觸在實木桌面發出輕響,輕緩的動作讓湯面泛起漣漪,引去了女孩全部的視線。
好像盼著開飯的小豬佩奇一樣,這個豬豬女孩。
這是個有趣而又形象的說法,裴清忍不住輕笑。
然後他注意到女孩放在凳子上的青青白白的那對腳丫,怕屋內的溫度會把她凍著,於是先回到自己臥室去找她的襪子。
沈佳夢仰著頭偏轉,看他離開,杓起湯水的湯匙又放將下去,她想等裴清過來一起。
臥室內,裴清將被子掀起,他自己的味道聞不出多少,倒是被那混雜著靡靡的藥麝香氣撲了個滿鼻。
他莞爾輕笑,抖擻兩下被子,找到了各自落單的白色襪子。
捏起它們,將它們帶回與廚房相連的餐廳。
在女孩心心念的目光中,裴清坐下,說:“先把襪子穿了。”
沈佳夢很樂意地挪挪屁股哦了一聲,和他在一起時,不論應了他什麽事,都顯得歡喜可愛。
而後,裴清卻沒把襪子遞過去,他呼吸上促,轉而說:“不,我幫你穿。”
沈佳夢臉兒映紅,羞赧地卷了卷腳趾,很是遲疑。但裴清不管,就硬要幫她穿,表面上報復似的強買強賣,實則裹藏壞壞的心思。
——
九點二十,吃飽喝足的倆個家夥才在保安小哥注目下慢慢悠悠地走出了天地花園。
裴清披著沈佳夢送給自己的圍巾,背著她的書包,走上送她上歸家的路。
這邊地處新區的最外圍,燈光不暗,但行人很少,幾乎沒有。於是沈佳夢就和他貼得緊湊,用好奇地目光打量著路過的周邊建築。
一會兒,她說:“我們沒去晚自習,老師拍照怎麽辦呐?”
裴清不禁生笑,這家夥總算想起來這回事了?
他安撫道:“沒事,肖姐不管的。”確實不管,他倆又不是被“強製托管”的,周末晚自習去不去都是自願行為,為啥要管呢?
不過話雖如此,但危險也不是沒有。
如果肖姐把值周老師拍攝的班級照片上傳到家長群,然後沈佳夢的爸爸媽媽又發現照片裡同時少了他倆……
哦豁!
當然咯,裴清是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她的。
好像只求他這一句話,沈佳夢立馬安下心來,一點也不怕了。
到她家樓下,裴清索目上望,沒望見什麽,倒也輕松自在了些。
左手纏著她的右手,任由她在這排石墩子間來回雀躍,快樂簡簡單單,快樂單單純純。
——
翌日,星期天,這個星期天和以往的都不同,少了樣事情,直播。
裴清決定放棄周末最後一天的白日直播,也就是說這天和往後的五天一樣,直播時間是晚上的十點半到凌晨的兩點。
這是早晚都要發生的事情,因為越往後,他的時間越少,不可能再像高一上學期這樣的充裕。
再者,裴清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得逐步逐步地將自己的時間花在擴充知識與消化靈感上,而非打遊戲直播賺錢。
實事求是,他早就已經不需要靠打遊戲來賺錢了。在可設想的未來,與裴清能夠擁有的資產回報相比,遊戲直播的收入是他十輩子乃至幾十輩子都賺不到的。
他已經不需要原始積累,他的積累已經足夠多了。
而這個直播間之所以能每周不斷每日不斷,很大程度上的原因是裴清不好做得太過無情。
畢竟第一桶金還是靠打直播得來的,畢竟水友們的熱情也太過高漲,畢竟也才開播兩個月,畢竟榜一也給得實在太多……
那麽那麽多的畢竟,裴清覺得自己還是找個適當的機會吧。
從今往後,他會逐步逐步地縮短每周的直播次數。這次是削減了周日的白天,下次或許是減掉周日的晚上,再下次是周一的晚上等等等。
一直到最後,或許裴清還是不會將這個直播間停掉,但會將其引導向不定期不定時開播的小狂歡。
這個周日,他和昨天一樣是早七點起床,晨練兩個半小時,十點鍾到家,回家中途解決吃飯,然後接下來就和往常不一樣了。
到家後,裴清就坐在電腦前翻閱英字文獻,在消化的同時充實自己的靈感。
英語是一件很重要的工具,用以交流的工具,用以與世界頂尖水平的科學家們進行交流的工具。
從裴清現在正在翻的外文文獻就能看得出,如果他的英語水平不夠,那現在應該就跟讀天書是差不多的。而且,創作者的中心思想在原本中被保存最完整,而非二手的譯本。
就算言語辭句被譯者轉換得再美妙,那也不是原作者本來的東西。
旺盛且活躍的腦細胞似有著難以耗盡的無窮精力,每一次沉浸,裴清的思維都仿若永恆,高效、專注。
久而久之,裴清皺眉的次數少了,顯然,他在學以致用、舉一得多。
雖然,仍舊有很多專業術語需要查找,仍舊有很多基礎理論知識需要回顧,仍舊有很多拐彎拗口的表達需要領悟,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都將被他一一克服。
讀論文不是讀書,不是把字看懂就行了,縱使裴清的頭腦有著難能可貴的異於常人,但這些經由無數次的實踐得來的相對真理,著實不是那麽好理解的。
而且這些東西不是水貨,都是乾貨,都是難啃的骨頭。
從早到中,從中到下,六個小時,裴清大概明白了一件事:他或許回頭得鑽研鑽研大學數學系裡那幫天驕們的所學了。
他以前的專業雖不是數學,但好歹必修的基礎課“高等數學”、“線性代數”、“概率論”、“解析幾何”等等等,都是多學時而非少學時,難度也都是挺大的,可拿到現在,顯得是多麽的小巫見大巫。
但在事實上,這家夥能在那種程度的課程教育下,看懂這部分的期刊論文,已經非常是了不得的一件事情了。
數學,這門人類發展以來最為基礎的自然科學,工業文明的桂冠上的那顆寶珠,每項重大成果都是能夠改變世界的基石。
裴清走到這一步,已經是與某種程度的天才劃不開界限了。
至於是何種程度,他自己也不知道,誰叫他也沒有見識過呢?
——
周五就是元旦晚會了,也稱跨年晚會。過了這天的凌晨十二點,就是公歷的明年了。
提前三天,早在星期二的時候,就有學校請來的專業人員,用鋼板、鋼架、聚光燈、巨型屏幕等等等,在在田徑場上搭起了舞台。
那年那天與今時今日,是有多麽的不同。
周四下午最後一節的體育課,裴清站在草坪上,遠觀場地那頭的舞台,無不感慨地念想著。
想當初,他只差丁點,就不在自己學校裡過元旦晚會了。
為什麽呢?因為陳晨通過同學關系搞到了三中元旦晚會的門票。
往事尚能回首,離校申請需要他老爸幫忙說通,但裴清他爸在短信裡反手就訓了這家夥一通。
至今裴清都能記得那句話:子不嫌母醜。
其他雜七雜八的也有,但中心思想卻精簡得很,就是這句話。不得不說裴清爸爸教育兒子是有一手的,此話既出,那時的裴清生不起叛逆的心,還蔫了不少。
青鳥附的跨年晚會,相較於二三中的跨年晚會,肯定是不如的。學生人數少是一方面,學校資源投入不多也是一方面。
雖然青鳥附校方很有錢,但頂多也是花錢請來更好更專業的團隊而已,晚會的內核質量還是得靠學生。
所以,不應該說是校方投入的資源不夠,而是投了也沒太大用處,合適就行。
二三中是全市最好的高中,合理外推,說它們是全省最好的高中好像沒啥毛病。這樣一說,那二三中裡肯定是人才薈萃,神仙打架,青鳥附拿什麽和他們比嘛!
唔,話是這樣,但畢竟啊,錢在很多方面還是十分“萬能”的。如果青鳥附校方能招來些北師大啊、華東師大啊、華中師大啊等等超水平院校的,不說是研究生了,哪怕是本科畢業生,或許,青鳥附會大有不同。
至於校方為什麽舍得斥資百萬大搞校運會,卻不舍得花巨資聘請高端教育人才?裴清也不知道。
離放學還有十分鍾,趁著裴清在球場上劃水停息,沈佳夢拉著成敏來到球場的邊上,揮手招搖。
裴清注意到了她的示意,小跑過去聽候。
沈佳夢俏生亭立,手上捏著體育活動時幫他保存的腕表,她問:“今晚吃什麽?”她是在問水果,每天都問,樂此不疲。
殊不知,自己的家裡人都知道她每天拿兩份的水果是拿給誰的了。
為此,沈爸爸已經不止一次地暗暗揉摁自己抽搐的心臟,好心痛,小棉襖開始往外拽了。
裴清離她遠些,因為身上出了很多汗。
他不說“隨便”、“都可以”之類的話,因為那樣一來肯定要被她嫌棄,並且還會不準自己敷衍。
所以,裴清想了想,昨天吃的是柚子,前天吃的是葡萄……
他說:“獼猴桃?家裡有嗎?”
沈佳夢腦袋點點,開心地說:“有喔!今晚給你拿。”
裴清暖暖莞爾。
成敏冷淡不驚地瞥著這倆給自己亂來的家夥,表現出習慣成自然的無語。亂來什麽?除了亂塞狗糧,還能是什麽?
裴清挑挑下巴,示意自己的手表,說:“幫我拿回去吧,我等下還要繼續。”
沈佳夢哦了聲,欣然樂意。
一般人都只能看得出這塊表不便宜,但應該有超過九成的人都不知道它有多不便宜。
不過,裴清還是叮囑自己的女孩:“記得把表放書包裡。”
“哦!”沈佳夢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裴清當然不是害怕自己的表丟了,而是覺得她這樣把著玩不安全。表雖奢貴,還是老爸送自己的生日禮物,但終歸只是一件物品罷了。
一百塊離岸橡樹換她一根汗毛,裴清丟表,選她。
——
這天的晚自習,裴清照例從外面給大夥帶回了買多送一的奶茶。然後,他就得知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主要是令他自己感到驚訝——成敏報名了元旦晚會?國立也報了?
報了,而且進了!
裴清難忍驚訝,這可都是另條時間線上從未發生過的事情!這又是因為哪隻蝴蝶扇起的?
好吧,源頭肯定是因為自己。只是說,有沒有更加直接的源頭?
彩色打印的宣傳單在班裡被傳閱,那上面印有演出的節目排序以及各班選手的身份。
裴清不會也不可能直接去問,所以他開始了自己的猜測。
國立,也許是因為和學姐談了戀愛?而成敏,也許是因為在校運會上和陳晨的那場衝突中有著截然不同的結果?
裴清稍加思索,他的大腦很快就幫他鎖定了這兩個相比之下最有可能的原因。當然,他也只是猜猜而已,不會去求證。
課間,宣傳單四處傳,沈佳夢和成敏搭成一對聊天的夥伴,她們正在閑聊著些什麽。
正值課間, 裴清閑來無事也湊過去搭訕,她倆不對這家夥的出現有何見地,各自都習慣了。
“小半。”
裴清拿著宣傳單,翻轉背面,點著頭,憶起些事兒。
他記得成敏說過她最喜歡的歌手是陳粒,當初她還推薦過陳粒的這首“小半”給自己。
至於為什麽當初的成敏會和他分享這些事情,原因也沒太多複雜的,裴清純粹是抱著不忍的感情,和她多有交流而已。
成敏在班上被孤立著,他是為數不多和她主動溝通的男生。
對於自己的男朋友和自己的好閨蜜聊得來,沈佳夢一點也不介意,還充當起旁聽者的角色,處在話題的邊緣認真聆聽。
不過,和成敏聊天可以,要是和別的漂亮女孩子聊天,沈佳夢還是會吃味的。
白眼可能沒有,但悶悶不樂的模樣肯定不少。她只是不說話,只是表現得不開心,就夠讓裴清心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