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在這陽縣的家，裝修算是中規中矩，都是很傳統的隔間，沒有什麽設計，頂多用的材料可能好點。

現在，在與客廳有一牆之隔的廚房內，裴清他爸和林阿姨正在交流著。

林阿姨:“你媽很反對我們的事情啊。”

裴清爸爸搖了搖頭:“她就那樣，你不用多管她，她會想明白的。”同時，他用手握住的鍋鏟也沒有停下，

許是會做飯、正在做飯的男人有別樣的魅力，此時此刻，林婷的擔心情緒正在逐漸轉移。

處於壓力之下，兩人間的距離逐漸縮短，林阿姨在往裴清爸爸的肩膀處去靠，而就在將即而未即時……

“得吃飯沒！肚子餓囉！”

餐廳裡傳來老人的一聲高喊，把林阿姨驚醒了，有點哆嗦。

見狀，裴卓有點生氣，但想到老太太之前還發了那麽大的脾氣，現在是個緩和氣氛的下坡機會，自己最好也別再去添把火。

於是，他沒有去和裴清奶奶對喊，而是出聲安撫受驚的林婷。

“你在這留一下，我先把菜拿出去。”

“我跟你。”

“也行。”

裴清他爸端著熱菜走在前頭，林阿姨則兩手垂側跟在後頭。過了門，兩人的視線能夠觸及到餐廳裡了，抬眼即愣神，有點被人按下了刷新鍵的感覺——

剛才還怒得發指的老太太，怎麽才幾個轉眼的功夫，就變得容光煥發、神采飛揚……?

把菜碟端到大圓桌上放好，當兒子的不由試著喊上一聲:“媽?”

但他的老母親見他就來氣:“做什麽?問你飯好沒好！”

“準備了準備了，再等等。”

裴清爸爸詫異萬分，雖然老娘對自己的語氣還是那麽的衝，但他這做兒子的，都有四十六年了，能看不出她那從前至後的差別才怪呢！

——五分鍾前。

奶奶面悄悄，低著聲問:“真的喔?在學校裡?”

裴清笑著點點頭:“嗯。”

聽言，奶奶謔謔帶笑，笑意溢出帶著深深溝壑的蒼老臉龐，也笑出了自己臃腫的雙下巴，似乎都不需要裴清的語言描繪，腦海中就浮現出了自己的想象。

不過，她好像要印證心中的想法:“長得很漂亮喔?”

“很漂亮啊！”裴清回答得很輕松，因為沈佳夢本來就漂亮。

“喲……”奶奶搓搓手，表情有些緊，似乎有著急切的表達欲，卻不知接下來具體該問些什麽，張了張嘴，手往紅包裡塞錢的動作有些放慢。

裴清耐心地等，終於，等到老人出聲:“那，那她家裡怎麽樣啊?”

聽到這番話，裴清啞然失笑。

老人家的觀念就是不同呀，就好像不知今夕在何年，在這難以定情終身的年代，她的想法有著過分的純粹。

純粹到也許會讓一些受過情感挫折的人們忿忿不平:這世上怎麽還會有這麽單純的人！

這就談及女孩的家庭了嗎?換他爸來，就算不說出“早戀必分”之類的話，也絕不會有太多看好。

裴清大概知道奶奶最想知道的是什麽，於是說:“很好喔，父母親都在。”

奶奶很在意也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似乎是對這方面放心了，而後她接著問:“那她有沒有兄弟姐妹啊?”

裴清:“現在沒有。”這句話形容得很是貼切，現在沒有，明年就得多出來個弟弟或妹妹，又或者是弟弟妹妹。

奶奶還是哦著點點頭，好像壓根就沒有注意到他話裡邊的“現在”，隻注意到“沒有”。

這樣也好吧，裴清自己都覺得解釋起來太過麻煩。

雖說其中的邏輯並不難理順，

但要對耳力與腦力都有了不同程度衰弱的奶奶來說，把個中的事情理明白、理通順……還是有點困難的。“那她是獨生女了喔?”

“嗯。”

“和你一樣大咯?”

“小我一歲。”

“謔謔，這麽合啊！”

這話一聽，奶奶拍了拍手，高興得像個孩子，多合適啊！就小了自己孫子一歲！好喔好喔！

奶奶已經喜不自勝了，紅包都忘了封，直往下問:“什麽時候帶回家給看看啊?今年可以不哦?”

裴清尬住了:“呃。”啊這……

這，他臉上掛著呵呵，但實際上嘛，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他也沒忘記從前自己十六七歲時，她老人家就說過的想要抱重孫，這不，又被她提醒了一次，拐著彎來提醒。

“嗨，這還得再看看。”裴清嘿笑著，有點兒訕訕。

怎麽可能十六歲就把人往家裡帶嘛，起碼也得等到大學是吧?他自己才十六，而沈佳夢才十五。

才高中就帶人家女孩子回自己家，且不說她家裡人答應不答應，在聽到這回事後，她的家裡人會有什麽想法?

別說讓他們聽到了，裴清自己都不敢提出這樣的想法。

現在呢，陪老人家說說就行了，實踐呢，還是免了吧。

奶奶板起臉:“看什麽耶，害呀，早點不行嘛！”

“你阿爸啊……”

之後呢，超出的預期變成了意外，事情達成了兩頭的極端。好的方面，是裴清奶奶完全活絡過來了，之前發的脾氣煙消雲散。

而不好的方面，就讓裴清有點尷尬。

奶奶:“保不準他們以後再生一個！到時候你爸他就不愛你了！”

裴清連連擺手:不至於不至於……

老人嚴肅地拍下他的手，裴清立馬不晃了，專心致志。

她接著說:“你呀，趕緊就得娶個媳婦回來，清楚嗎?那個那個，小你一歲的那個，叫什麽啊?”

裴清:“沈佳夢。”

“噢，就那個深家懵啊，你真的喜歡呢，她家要多少彩禮，我們都給得！你放心啊，阿嫲在這，你阿爸他不敢不給你結婚錢！”

前邊那句讓裴清心生感動，後邊那句讓裴清忍俊不禁。

“喲，讓那個林家女人進了裴家門，肯定刁難我的乖孫，怎麽能讓那個反骨仔給我的乖孫出錢結婚?”

說這句話的時候，裴清奶奶像是在自言自語，而反骨仔說的就是她兒子。

“阿清啊，只要阿嫲還在，你在這家裡永遠都是最大的！”說這句話的時候，奶奶那雙操勞了半輩子農活的雙手握住了裴清的右手。

她的態度十分堅決，明明身子矮矮的，正眼說話都要把脖子仰得高高的，但經過她口中的話語，落入裴清的心中，卻重比磅礴的泰山。

裴清動容不已，血緣帶來的親情不被隔輩阻斷，反而隔輩了更親，奶奶對他的愛護多到難以言表。

他的本意只是想讓奶奶開心而已，可她老人家的想法是在是太跳了，跳得他都有點跟不上。

他想了想，覺得可行，便順老人的意思往下去說:“好好，那你就不要去管他們囉，別跟他們動氣，動氣對身體不好，還得看到我娶媳婦的那天啊。”

“那不行！看到那女的我就來氣！你不氣?”

雖然裴清心裡沒什麽氣不氣的，但他還是勸著說:“忍忍就行啦，她又不能做什麽，當她不存在不就好了?”

話是這樣說，但他認為長久的相處時間可以給新構的家庭關系帶來緩和。

換句話說，他的想法呢，是把奶奶先勸住了，讓她在平日裡好說話點，至少降低她對林阿姨的敵意。

這之後，一切就交給時間來處理吧。

如果沒有什麽蝴蝶效應的話，說實話裴清也想象不到這方面會有什麽蝴蝶效應，那林阿姨在明年的夏天，就會搬進自己家裡。

那時候的她呀，肚子已經很大了，小生命的存在也讓裴清奶奶的態度溫和不少。

接下來，老人還想再說，可她孫子精著呢，見好就收，不給她嘟嚷下去的機會。

裴清用柔柔的力道在她臃腫的厚衣服上又推又搡，央著說自己現在很餓啦，我們還是趕快去吃飯吧！

裴清奶奶聽孫子說餓，就不繼續多說了，連聲應好。

“呐呐，阿嫲給你封了個大紅包，以後好好讀書喔！”雖然老人不懂讀書真正的意義，也有過孫子因讀書而不在身旁的埋怨，但若讀書真的好，她會不吝鼓勵。

“噢噢！”裴清小心翼翼地兩手接過，生怕褶了皺了。

回來後第一次收到奶奶給紅包，裴清開心極了，比上星期的約會都要開心！感覺今晚的收獲能滿到溢出。

老人給的紅包他是不會用的，會一直一直、一直留著。

於是，之後的那一幕就如裴清他爸和林阿姨所見，老人先前的怒容不複。現在的她，精神重抖擻，神采奕奕，讓滿桌菜色危字臨頭。

——

圓桌的周長能容下八人同坐，若要擠擠，十一二人應該也無不可。

裴清幫奶奶拉開座椅，自己則在她旁邊坐下，倆人挨著坐。等待飯菜上齊。

之前他倆說好了，先不要給裴清他爸知道這件事，裴清奶奶雖然不明白意圖為何，但也樂得這是婆孫倆之間的一個小秘密。

裴清的想法其實並不複雜，很簡單。他只是不想今天晚上的焦點發生轉移而已。畢竟今天是林阿姨來到他家的第一天，大家的關注理應更多地集中在她身上。

飯菜再上一輪的進程即將完成，時間已經來到了晚上七點五十，冬日佳節裡的這餐飯被生生往後拖了快有一個小時。

裴清已經摸出手機有一會了，但他沒敢給沈佳夢發消息。因為他不知道她現在正在幹什麽，有什麽樣的活動。

萬一，發消息過去，打擾到她和她家裡人的相處時間，惹她爸爸媽媽不高興……哦豁！那自己不完蛋咯?這是毋庸置疑的減分項啊！

將手機關屏，開啟屏保，然後放到桌上，裴清無所事事地點點腳後跟。

奶奶將手按在他的膝蓋上，吟吟發笑:“謔謔，是不是又長高了啊，腿都這麽長了。”

站著的時候她是估不好孫子的身高的，因為他高自己太多了。但當坐下來的時候，坐在這熟悉位置的時候，就好看多了，與桌腿做簡單的對比就行。

裴清奶奶對他的成長親身參與、全程目睹，從他還是個連桌椅夠不著的小不點，到長成現在高得讓她望不到頭頂的大男孩，她是一幀一畫也沒有錯過。

裴清停下動彈的後腳跟，聳聳肩，笑說:“長了一點吧。”

奶奶又摸摸他的大腿，換起責怪的語氣:“怎麽瘦了?學校食堂的飯菜不好吃?”

裴清搖頭連說:“沒瘦沒瘦，我都快一百三了。”

這時，在對面落座的林阿姨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因為坐在自己對面的裴清和他奶奶都沒和自己說話。

裴清挨著奶奶坐，而林阿姨坐的位置則和奶奶隔了一位，中間那裡是裴清他爸坐的。

各家庭成員的分布很合理。

裴清已經把林阿姨當做自己家的一員了。

不過這也不歸他自己的想法什麽事，因為不論他承認不承認，阿姨懷孕的事實無法改變，進而，她與自己的父親結成了實際意義上的夫妻也是顯而易見。

裴清拿起自己和奶奶的碗，盛來了白噴噴的米飯，然後再過去拿林阿姨的碗。

見他過來，林阿姨忙說:“我自己來就好了。”

裴清搖頭，說:“沒多大事。”這本來就是個順手的活兒。

雖然自己和她的關系是不冷不淡的，是沒必要的話少說、不必要的事少做的，但這盛飯這件事，在自己家裡通常都是由自己一個人包乾。

林阿姨也不執意，但也沒說謝謝，因為她感覺真要和阿清說了聲謝，那可就太認生了，一下就能把距離感拉得遠遠的。

整個家裡就裴清長得最高，林阿姨和他差的身高將近有一個頭吧，比沈佳夢的身高要低上一點。

林阿姨細細觀看他的面龐，看不到太多他父親的影子，為數不多的相同點，則與他面部的其他五官有著恰到好處的搭配。

情難自禁的，她在想:他的親生母親該是什麽樣的人?

肯定不差吧?不然也生不出這麽俊的兒子。

在她默想的時候，裴清單手捧著盛滿飯的碗回來了。同時，廚房裡的抽油煙機停了，裴清爸爸端著盛湯的大碗從廚房裡走出來。

看來這最後的一道菜也已經熱好了。

晚上七點五十五，因林阿姨的“冒訪”而往後遲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冬至席，終於可以開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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