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月光小區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正好趕上晚飯。

　兩人站在門口換鞋，鄒蓉一如既往的嘴甜，“叔叔阿姨。”

　正在廚房忙活的陳媽立刻喜笑顏開，高聲喊道，“蓉蓉來啦，先吃水果，馬上開飯。”

　陳陽順手把包放到鞋櫃上，一手扶著櫃子，一手扶著老婆換鞋，隨便掃了一眼，發現竟然只有爸媽兩人在，不禁覺得有點神奇，

　“肖亮呢，又跑哪裡撒野去了?”

　以前這裡可熱鬧，楊勇和肖亮兩個，都不去自己爸媽那邊，每天賴在這裡蹭飯，

　加上三個阿姨時不時的過來，每到周末，圍一桌子人吃飯也是常事，

　今年春節楊勇結婚，之後把老婆帶來了，又在外面買了房子，便從一樓的門店裡搬了出去，來這邊的時候就少了很多，

　不過還有肖亮在下面住著，他只要不是在外面有事，

　嗯，其實主要就是打麻將，

　否則他每天都是在這裡吃飯，在外人看來，恐怕他才是陳爸陳媽的兒子，陳陽這個每周來一次的，反倒像個外人。

　難道這家夥又去打麻將了?

　陳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聽到兒子的問話，頭也不回地說道，“在外面買房了，住他自己家。”

　啊?

　陳陽趿拉著拖鞋往裡走，奇怪地問道，“他也買房了，什麽時候的事?”

　這家夥可不是個安分的主，也不會去炒房，怎麽會想到買房了呢。

　陳媽端著菜碗從廚房出來，接過話說道，“就前幾天，從北金回來後去買的，好像是在什麽洙江新城，

　上次他不是問你，房價還會不會跌麽，你說市中心的不會，他就直接去買了，

　為了買這套房，你三姨把存折都掏空了，楊勇還從公司帳上，給肖亮預支了二十萬，

　有將近兩百個方，闊氣得很，就比楊勇那個稍微小點，前些天你不是出差了麽，我們還都去暖房了的，也就你不知道，”

　說著又轉身往裡走，“他要跟女朋友約會，明年還要結婚，遲早都是要買房，反正市中心的房價又不跌，晚買不如早買，買了房好結婚啊！”

　後面那句，說的是肖亮買房，分明是另有所指，

　此話怨氣太重，陳陽不敢硬接，便果斷尿遁，

　鄒蓉衝著他皺皺鼻子，轉身顛顛地跑進廚房，“阿姨我來端菜。”

　其實沒什麽好端的，四菜一湯，簡簡單單，

　不過四個人吃飯也算豐盛。

　飯菜上桌，陳陽洗完手出來，給老爸倒了杯酒，便請老爸入座。

　陳爸背著雙手，慢悠悠地晃著過來坐下，照例先抿了口酒，才拿起筷子夾菜，同時說道，“楊勇跟你說了沒有?”

　正往嘴裡扒飯的陳陽頓覺莫名其妙，先嚼了兩口匆忙咽下，問道，“說什麽?”

　“那就是沒說咯，”

　陳爸慢條斯理地吃了口菜，才繼續說道，“就市場彭主任的侄子，不是也開了家生鮮公司麽，”

　陳陽一邊點著腦袋一邊夾菜，“嗯，這我知道，上次勇哥跟我說過，”

　頓了一下，他立刻反應過來，轉頭看向老爸，“勇哥要收購那家公司?”

　上次從美國回來，楊勇就跟他提起過這家公司，

　本來這家公司的老板，也就是彭主任的侄子，就是因為陳陽開創的生鮮店模式，才決定乾這行的，

　剛開始的時候呢，乾的也還不錯，幾家門店都能盈利，

　可後來由於老板眼高手低，無序擴張，又沒有充分照顧到加盟商的利益，結果在兩個月前，也就是七月初的時候，被一百多個損失慘重的加盟商圍攻公司總部，直接暴雷，

　好家夥，全公司超過八成的門店虧損，要是算上租房裝修，嚴重的損失十幾二十萬，都快趕上做蔬菜批發的了，

　那些個加盟商都嚷嚷著要公司賠錢，公司的員工也都趕緊找工作，一派日落西山的模樣，

　可當時公司的錢，都讓他們那個老板買了樓買了車，現在樓市行情不好，虧本都賣不出去，哪來的錢收拾殘局，便只能找下家接手，好歹混個乾淨上岸，

　當時彭主任還給楊勇打電話請他吃飯，為的就是他侄子公司的事，

　現在陳爸又突然提起，難不成，是楊勇決定收購那家公司了?

　陳爸一手扶著酒杯，笑呵呵地說道，“花錢叫收購，不花錢那叫白撿，這回我們就是白撿一家公司！”

　白撿?

　陳陽眨眨眼睛，這麽說，是零成本收購?

　這種好事都能讓楊勇給碰上?！

　“你以為白撿是好事?”

　陳媽突然說道，“老話說的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人家平白無故把公司送給你，還不是要你替他解決麻煩，沒點好處的事，哪個會做哦！”

　陳爸將臉一甩，沒好氣地說道，“你懂個什麽，他那家公司又沒有欠債，無非就是跟下面門店的糾紛問題，

　我們接收過來，一下子就能多一百多家店，

　只要能夠想辦法，把這一百多家店經營好，我們就能多一百多家的出貨點，這不等於是白撿的錢?！”

　“問題是能不能經營好啊，”

　陳媽顯得不以為然，“要是有這麽好經營，那他們原來怎麽賠那麽多錢?肯定是不好搞才會賠錢的啊，

　現在我們把這些店接過來，就要對人家負責，先不說能不能把這些門店經營好，單是把解決這些門店的精力，放到我們自己門店身上，那不是能賺更多?

　再說了，現在那些人不鬧事，是衝著汪阿姨的招牌，要是萬一我們也經營不好，你看到時候怎麽收場，

　反正我是不看好！”

　“唉，話不是這麽說地，”

　陳爸擺了擺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說道，“沒有金剛鑽，不攬瓷器活，楊勇是什麽性格，你還不知道?他既然敢接手，那就說明是有把握，

　而且啊，我看這事也未必有多難，

　難者不會，會者不難，彭主任那個侄子，我也看到過，連話都不會說，看到人招呼也不打一個，就不是個搞生意的料，

　他做不好的事，換成別人啊，未必就做不好！”

　陳陽在旁邊一邊乾飯一邊偷笑，好久沒見到老爸老媽拌嘴了，現在一看還真有點意思，

　還有老爸這個人，只要不涉及到錢，他還是比較敢打敢拚的，

　要是那家公司背著幾十幾百萬的負債，看他還是不是這個態度，不直接翻臉就算好的！

　陳爸話音剛落，陳媽就撇撇嘴，“反正我覺得不好。”

　老爸老媽拌嘴的時候，陳陽已經乾掉了一碗飯，

　不等他的碗放下，鄒蓉立刻接過去給他盛飯，

　陳陽夾了一筷子菜丟嘴裡，等老爸老媽稍微消停，才問道，“上次勇哥跟我說，是要先做調查，再決定要不要接手，現在既然決定接了，那就應該是做了調查的吧?”

　“對對，”

　陳爸立刻點頭，“我聽楊勇說過，他安排了公司的人去考察過那些門店，那些地段確實是不如我們選的門店地段好，不過，也不是完全不能做，區別就是賺多賺少的問題，”

　說到這裡，陳爸放下酒杯，俯下身子嘿嘿笑道，“楊勇跟我講過，他們公司以前招的那些加盟商，一個個都賠得哭都哭不出來，

　其實呢，這錢啊，一小半是讓利給了顧客，還有一大半，卻是被他原來那家公司給賺走了，

　否則你以為那小子買的房買的車，那錢是從哪裡來的?！”

　說到這個，陳爸還端著酒杯，不屑地搖頭，“那小子乾事不行，鑽漏子卻是個人精，房子車子都是在他自己名下，要是放在公司裡面，他這一年半等於白乾，”

　陳陽吃著飯，陪著笑不吭聲，

　但凡那公司有點資產，咱都不可能零成本把他們並購過來啊！

　陳爸抿了口酒，哈口氣接著說道，“楊勇都計劃好了，現在我們把這些門店接手過來，給他們統一調整，

　我們這邊少賺一點，他們原來一個月虧五六千的，立馬就隻虧兩三千，

　再算上汪阿姨的招牌，吸引周邊的顧客上門，嘿嘿，說不定還有得賺，

　反正不管怎麽樣，絕對比原來要強十倍，

　只要這些門店比原來強，能賺錢，至於他們是賺多還是賺少，那就不是我們的問題，他們就鬧不起來事！”

　“嗯嗯嗯，”

　陳陽點頭附和，笑道，“只要他們能賺，我們就能賺，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白撿的錢，不要白不要。”

　陳爸立刻點頭，“就是這個道理嘛。”

　見兒子也這麽說，陳媽便不吭聲了，轉頭給鄒蓉夾菜，“蓉蓉，嘗嘗這個排骨，你打電話說要來，我現去下面拿菜回來燉的。”

　“謝謝阿姨，”

　鄒蓉夾起一塊紅燒魚放到陳媽碗裡，“阿姨吃魚。”

　又給陳爸加了一片牛展，“叔叔吃肉。”

　“好好，”

　陳爸眼睛眯成一條縫，滿意地抿了口酒，又開始吹水，“楊勇這孩子，以前只會下苦力，不會動腦筋，這兩年他負責管理汪阿姨公司，倒是腦子越來越活，

　這回接手彭主任侄子的公司，多個出貨渠道還不是關鍵，最大的賺頭，還是在彭主任那裡！”

　彭主任?

　陳陽眼珠一轉，立刻就明白裡面有些什麽門道，

　不過嘛，現在老爸是逗哏，他是萬萬不能拆台的，否則鐵定沒好臉色看，便做出好奇的模樣，問道，“彭主任那裡有什麽賺頭?”

　“這你就不懂了吧，”

　陳爸嘿嘿一笑，卻將口風一轉，開始說教兒子，“雖然說，啊，你搞些什麽手機啊，金融啊，地產啊，這些業務，是有一點成績，但是，活到老，學到老，各行各業，都有他的特點和門道，不是說你懂了這個，就一定能懂那個，尤其是人情世故，……”

　吧啦吧啦……

　陳陽扎著腦袋扒飯，抽空瞪了一眼幸災樂禍的鄒蓉，趕緊瞟向老爸，

　嗯，還好老爺子全情投入，沒有發現，

　然後繼續捧哏，“嗯，嗯，啊，對，是……”

　一通話說了五六分鍾，陳爸總算舒服了，這才將話題轉回來，

　“你想想，彭主任是什麽人?那麽大一個果菜批發市場的大管家啊！

　他手上的權力有多大?就這個果菜市場，每天的果菜交易量都是全國第一，一天就有六七千噸貨從這裡散出去，

　一個縣一年的蔬菜產量才有多少?普通的二三十萬噸，大一點的也就四五十萬噸，

　只要他願意，你一個縣全年的產量，他半個月就給你走完！”

　陳爸放下酒杯，敲了敲桌子，滿臉嚴肅地看著兒子，“你想想，要是我們西江縣的所有果菜，都能發到這個市場來賣，那能給西江做多大的貢獻?！

　就這個賺頭，他大不大?！”

　“嗯嗯嗯，大！”

　陳陽抿著嘴，很認真地點頭，差一點就忍不住笑出來，

　老爸這是還改不了憂國憂民的本質啊，自己日子稍微過好一點，就開始操心起縣裡的發展問題了。

　就這個事吧，怎麽說呢，

　首先，這個果菜批發市場的散貨能力很強，是沒錯，

　彭主任是市場的大管家，他也沒錯，

　但是，不代表彭主任就有能力，操控整個市場，讓人家都來買西江縣的農產品啊，

　因為在這裡，市場只是平台，所有的檔口都是人家業主自己的，你市場根本就不能直接干涉，

　頂了天，也就是給相熟的業主或批發商打聲招呼，讓他們優先去某個地方采購貨而已，然後我給你免點管理費之類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因此，他的作用，根本就不像老爸說的那麽大。

　其次呢，西江縣也不需要往外面賣果菜啊，

　陳陽給西江做的規劃， 是塑造現代生態農業系統，以及附加的農產品加工業，

　然後以此為核心，打造一個集農業、旅遊業、輕工業、交通運輸業等等現代化產業於一體的生態經濟大縣，

　到那個時候，別說西江縣的農產品不愁銷路，恐怕還得從周邊縣進貨才行，

　而這些東西，自己多多少少也跟楊勇提過幾句，

　另外在西江縣有幾個固定采購點的采購經理楊三叔，也肯定知道，他知道的話，那楊勇也一定有所了解，

　所以啊，楊勇絕對不會拿這個去跟彭主任談條件，陳爸說的這些，完全就是他自己腦補。

　不過，陳陽完全沒有跟老爸頂牛的意思，

　腦補就腦補唄，又少不了一塊肉，再說了，誰還沒點指點江山揮斥方遒的小願望啊，

　老爸愛說就讓他說個夠，咱好好當個捧哏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