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顆堅強的心。”她頑固地重複。

　　夏天垂下眼皮，“或許吧，在地下城遊戲裡，女人也可以變得很強大，我已經見過不少這樣的例子，巨魔的藥劑，它會讓你變得強大，讓你有一個強健的體魄，會讓你變得堅強，而......醜陋，好好鍛煉，明天我就會需要你。”

　　“今天我就已經做好準備，”她凶狠地挺胸說到，“我已經有此覺悟。”

　　在地下城遊戲裡，覺悟是不夠的，夏天低聲囈語，“那就這樣吧，以後後勤的事由別人負責。”仙女棒的事情大概就要泡湯了，算了，仙女棒只會讓人墮落，作為擔負複興人類聯邦榮光的英雄，他實在不該熱衷於此等生財之道。

　　夏天剛欲轉身，突然，宋小詩叫住了他。

　　“天哥，”她紅腫的臉頰仍略帶浮青。

　　這是巨魔的顏色，她正在變成一個異類，比史萊姆和蜘蛛子還要醜陋的異類。

　　“怎麽了?”

　　她還不及開口，便用纖細的胳膊環住他，並且吻了她。這是羞澀的吻，十分笨拙，她做這事都很笨拙，以至於鼻子碰到了他的鼻子。

　　女孩口齒間的氣息是泥土，烤肉和淡淡的薄荷味，每個沒法洗澡的女孩都是這味道，她們經常尋找薄荷葉以掩蓋自己沒法刷牙的尷尬。

　　夏天瞪大眼睛，看著她緊緊閉著眼睛，持續了幾秒後，她負著手向後退了幾步。

　　夏天摸了摸嘴唇，這還是自己的初吻哩，該給她一巴掌，然後尖叫非禮嗎?

　　夏天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女孩羞赧地看了他一眼，然後低著頭，脖子看不出是紅暈還是宋爹掐痕留下的淤紅。

　　“你吻我的時候幹嘛要閉上眼睛，是在幻想我是大帥哥嗎?還是把我當作哪個你的心上人。”

　　宋小詩抿著嘴，“天哥，我還以為你會問我為什麽要吻你！”

　　夏天聳聳肩，“從這個吻中，我只能感覺到緊張，你曾說過，你的序列技能是誓約之吻，這是否意味著從今以後，我會有一次保命的機會?還是說，你通過這個吻覺醒的是其他特殊的技能?”

　　宋小詩咬著嘴唇，“你為何不能把它當做少女小小的心意。”

　　“或者是對少女的告別，從今以後，大概不會再有一個男人肯吻你，”夏天冷酷地回應。

　　於是少女青著臉離去了。

　　希望這能讓她堅定自己成為一名戰士而非少女的決心。少女的戰場在於吻與愛，但戰士需要的是血。

　　他們當天再也沒有舉行任何副本攻略活動，宋爹把宋橋埋在長生鐵樹之下，他跪在鐵樹下祈禱。

　　他祈禱地下城遊戲只是個遊戲，祈禱死亡的盡頭是家鄉，祈禱這只是一場夢。

　　每個人都祈禱過這樣的願望，到目前為止，還只有死人知道答案，而夏天，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會有尋求真相的那一天。

　　或許真到了那一天，解脫就會到來吧。

　　這是第一個他親臨的死亡。

　　除了那個想要謀殺他的韓林除外，第一次有同伴真正離開了他們，而這個離開，很可能是永恆。

　　夏天看著連個正經墓碑都沒有的宋橋墳墓，心生憐憫。

　　“一個值得敬佩的人死去的時候，總得有個墓碑和一句墓志銘，他是個勇敢的漢子，孝順，頑強，勇敢，而且善良，是一個比我更該活下去的男人，一個本應該充滿榮耀，品行端正，為大家發光發熱的好人。”

　　宋爹一聲不吭。

　　夏天拿出那把在遊戲開始從楊洋手裡換到的槍，輕輕把它立於墳頭，槍口對著他自己，對著每一個來跪拜墳墓的人。

　　“我當初也以為這把槍會很有用，所以用了不少食物把它換了下來，但我從沒用它開過一槍。”

　　他平靜地在泥土地上寫下幾個字，“睡在這裡的是一個正直而勇敢的人，他的勇敢為他的親人帶來傷痛，為他的領主帶來一句一文不值的感傷。”

　　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想起這句話，也不知這話是誰說過的，或許是諸國時期的大學者魯迅。

　　“這是一個警鍾，”他的嗓子有點嘶啞，“宋橋本不該死的，從今以後，我會警惕每一個死人，”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像巨魔一樣復活。

　　宋爹木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空洞仿佛失去靈魂的呆滯眼神飄回自己兒子的墳墓。

　　夏天雖不敬神靈和死者，還是認真在地上磕了一個鄭重其事的響頭，然後起身進了聖女神廟。

　　平日裡素來喜愛在這兒祈禱的宋小詩此時並未為她哥祈求，她的呼喝聲在遠處的園林時不時地響起，緊接著是木頭剁擊樹梢的哆聲。

　　她果真信念堅定，或許她會成為一個比自己還要強得多的戰士。

　　夏天沒有去打擾她，而是站在聖母神像面前，六面骰子依舊在他的手環裡靜靜躺著，聖母神似乎對他失去了興趣，再也沒有顯靈過。

　　“唔......嗯.......”一陣女性嬌柔的低喘在神像後的某個信徒懺悔室裡傳來，緊接著是男性的低吼，他用第三隻眼輕輕一掃，是宋橋的女朋友，那個女大學生婧姐，和她一起交纏的是小劉，他的得力管家。

　　人與人的悲歡離合果真不能共通。。

　　信徒懺悔室裡，她們彼此衝擊著，似乎蒙受聖母承恩，亦或是學了聖母神傳下的聖典【七大啼春柔術】，他們格外興奮。

　　這玩意有助於身心健康，加之製作材料並不難，以至於負責製作的宋小詩把它流傳出去了好幾本。

　　罪孽呀，他默默地想著，今天是宋橋的忌日，總得給宋爹一個面子，或許該想個辦法懲罰他們。

　　“我該親手宰了她們兩個，”後面傳來宋小詩憤怒而又悲傷的聲音，她緊緊咬著下唇，渾身是汗，她剛從園林中走回來，背後背著兩把交叉的長矛，她低聲說到，“他們做的太過分了。”

　　“在聖母神的理念中，有這麽一個說法，在死者面前歡愛，也有祝福死者的含義，據說如果這樣做，死者的靈魂會借助歡愉者的肉體活得重生，投胎成人。”想想就淒慘。

　　“那也不該是婧姐。”

　　“難道該是另外兩個人?”

　　夏天發現她並沒往歪裡想去， 便勸誡道，“你之前也吻了我，給他們點慈悲吧，生活中也只有這點樂子了。”他記得自己曾在伯母的父親葬禮上偷吃東西，然後被打個半死的情景。

　　“那他們對哥哥太殘酷了。”

　　“我會懲罰她們，”他迅速終結了這個話題，“你該和你的老父親說說話，你帶來的傷害比他們兩個要嚴重的多。”

　　宋小詩咬著唇扭過頭，“我不想和他吵鬧。”

　　“是呀，希望他足夠堅強。”

　　“我爸一向堅強。”

　　如果我的一個兒子在戰場上死了，另一個女兒咬著牙發誓要上戰場為兄弟的意志而戰鬥下去，我會怎麽想?

　　他發現這果真對宋爹太殘酷了，“我會和他親自承諾你的安全，”他正式宣布，“但在那之後，你得去和他談談吧，我不希望他恨你，更不希望他恨我。”

　　宋小詩低下頭，“他不會恨你。”

　　“才怪，”夏天記得宋爹初次見到屍體時的眼神。他認為我是個強大的領主，無所不能的法師，有著強力的寵物，而他也已經盡心盡意地為我乾活，所以他認為我有能力保護他兒子，也該保護他的兒子。

　　這點雖然沒任何道理，但當我還給他一具屍體後，他的確在恨我。

　　“宋小詩，你呢，你也恨我沒保護你的哥哥嗎?”

　　宋小詩咬緊牙齒，繃著臉一言不發，最後她歎息著說道，“我沒有。”

　　“撒謊，”夏天驀然走出聖母神廟，心裡有些許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