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東杭幾乎一夜未眠,除了官家四處搜人鬧得轟轟烈烈之外,民間的尋人力量也不容小覷,沸沸騰騰鬧了一夜,天終於亮了。
南區、北區的大街小巷,即使被驚擾了一夜,但東杭何時如此熱鬧過,百姓們憋了一夜,眼下都迫不及待要互相八卦起來。
一位大媽神秘萬分地開了口:“說是咱們東杭招惹了瘟神……”
旁邊賣大白菜的大嬸接上了話:“那瘟神要拿咱們東杭學子做活祭,否則疫情將會沒完沒了,只有這些年輕人死了,咱們東杭才能長盛久安。”
賣豬肉的屠戶眉毛一橫:“胡說!那些學子明明是那來東杭管瘟疫的將軍抓的!我前幾日都看見了!”
眾人不明所以,紛紛問道:“你看見什麽了?”
屠戶得意洋洋:“那瘟疫將軍領著禁軍們挨家挨戶地要糧!嘖嘖,那陣勢,跟行兵打仗一般!”
“若是那將軍抓的人,為何官府還要搜尋我們普通百姓家?”有人不解了。
“你真以為是搜人?”那屠戶嗤笑道。
眾人奇了:“不是搜人,那是要做甚?”
那屠戶一臉高深莫測:“諸位不覺得,你們家錢財都少了?”
眾人聽出來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唉聲歎氣。
“可不是,我家漢子昨日分明帶了三文錢回來,可那些人搜完,漢子說三文錢被摸走了。”
“你的只是三文錢,我家那痰盂都被人順走了!”
“……痰盂還有人要?”有人驚奇地問。
“莫說痰盂了,就是我家菜地裡種著的蔥頭也被挖了!”有個大娘罵道。
談論的內容,一下從瘟疫搜人,變成了財物失竊,甚至最終變成了哪家小姑子偷人的瑣事談論。
有個挑糞的漢子路過,晃蕩著擔子,一旁的民眾罵了幾句,又聚到一起。
那屠戶朝那漢子問道:“胡一鐵!男怕入錯行!你怎的改行,不打鐵了?你不是……你不是去給你家人瑞壽星送葬了麽!這麽早回來,不怕你家婆娘揍你?”
那漢子正是昨日去營地後又回來的胡一鐵,他放下擔子,正欲說話,被旁邊賣大白菜的大嬸罵了句:“臭死了!走走走,小鱉孫的。”
胡一鐵臉上一怒,正想發飆,又忍了下來。
“且忍你一會,過了那出殯的時辰,你們一個都不剩,全都給老子死!”
他朝那大嬸冷冷斜視,大嬸惱了:“你個衰神瞧什麽瞧?”
她朝胡一鐵扔了個大白菜的菜頭,菜頭正好蹦到胡一鐵的頭上,帶著泥,從他頭頂掉下來。
眾人哈哈大笑。
胡一鐵鼻孔噴氣,咬了咬牙齒,目不斜視。
“這幾日天天挑糞,恁的無端熏臭我們一眾街坊!”屠戶呸了聲,“咱們這好好的環境,你改行挑糞後,整日飄來臭氣!”
胡一鐵躬下身子,扛起了擔子,繼續往前走。
那賣大白菜的大嬸奇道:“他家菜地不是在南區麽,怎的往那東區去了?”
那屠戶鄙夷道:“自從那溫將軍來東杭了,這小子天天往那東區跑得勤快!誰不知他的小情人就在東區!我看哪,那小情人怕是早死咯!”
賣大白菜的大嬸道:“也是奇了怪了,他婆娘難道一直不知曉胡一鐵小情人的事?怎的最近都沒聽到他婆娘打人的聲音了?”
這話題也就隨意談了幾句,眾人的注意力又到了鄰裡雞毛蒜皮的小事上,討論得不亦樂乎。
天,一下就暗了下去。
“造孽了,要下雨咯!”屠戶喊了聲,其他人見狀,立刻收拾起攤子來。
“一大早就下雨,可不是什麽好事!”賣大白菜的大嬸收拾完,嘴上嘟嘟囔囔。
天邊滾來了烏雲,壓著整個東杭。慢慢地,各處的樹木搖動了起來,風帶著泥塵飛舞,天地間先是有零星的雨滴降下,而後這些稀稀拉拉的雨滴稠了起來,結成了一大片茫茫雨陣,鋪天蓋地朝人間蓋下。
李萬裡昨夜也是幾乎一夜未睡,與小虎、章起、小熊等人一起商議溫莎失蹤之事。
章起得知溫莎和小豹、大山失蹤時很是震驚了一會,但畢竟跟曹方相處了一段時間,他震驚卻不慌張,幾個人很快把事務安排了下去。
營地的安防在暗中加強了不少,小熊揪出了幾個眼生的官兵,但怕打草驚蛇,也只是把他們綁了起來關著。
各部門傳來的消息,都是沒有看到溫莎等人。
李萬裡和小虎無計可施,隻好靜等曹方的消息。
溫莎似是憑空消失一般。
當然,曹方那邊,也是沒有任何消息傳來。
一眨眼,天已亮,而伴隨著天亮的到來,是一場****。
東杭地面所有累積起來的雨水,都流向了營地,也順著營地,流向了疫區。
李萬裡站在帳門外,看著這茫茫雨水,與小虎商議了一番。
“你確定此計能行?”小虎狐疑,搖頭不同意,“若是你那便宜弟弟不上當,那你不白死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 ”李萬裡道,“若他果真如此,便不是我的生身兄弟,如此,殺了他便是。”
小虎覺得這話怪怪的,道:“那我刺偏一些,你倒是不要亂動。”
李萬裡點頭,冒著雨,踩在泥水中。
兩天兩夜未曾吃食,李千裡早已餓得頭暈眼花。
“千裡。”李萬裡輕輕說了聲。
李千裡眼睛一亮:“二哥!你回來了二哥!他們,他們又怎樣對你??”
李萬裡向弟弟走近,用手撥了撥李千裡濕透的額頭。
審訊室是溫莎臨時搭建的,可以遮風,但擋暴雨卻是不能。雨一下,到處淅淅瀝瀝,只要在一個地方待著,人定會很快淋濕。
李千裡被李萬裡的動作感動得紅了眼眶:“二哥,他們是不是打你了?”
李萬裡搖頭:“他們沒有打我,他們也沒有殺你。”
李千裡一怔:“啊?”
他望向李萬裡,只見二哥臉色有些蒼白,因為全身被雨淋透,二哥臉上貼著那些隨散的頭髮,身上依然是昨日的衣裳。
二哥的心口處,被那什麽溫將軍刺的傷口,也因為被雨淋,滲處了一些血液。
本來,那裡的傷口就沒有得到好的包扎。
李千裡的眼眶紅了:“二哥,沒想到你一直過得如此屈辱的日子……我本以為,咱們死裡逃生,不說光宗耀祖,起碼也要為我們李家保留一分應有的傲氣……”
“沒錯,千裡,我們兄弟倆本就是死人,卻不想,今生能有幸再相遇,今日,我有些話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