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曹之閱也猜測到了部分，一下有些支撐不住:“他們……他們殺了……”

　　李萬裡神情哀切，對兩邊看守犯人的禁軍吩咐道:“你們幾個，先看好他們。”

　　“曹公子，你可否告知你先前所經歷的事情?”李萬裡問道。

　　他雖然已經得知了曹之閱的一些事，比如被表妹誆進了棺材，在洪水中等死，之後遇見暴怒的溫莎等等，但他還是想確認一下細節。

　　曹之閱沉默了一下:“地道一事，我的確知曉。那日，我被表妹方嬛兒誆騙，擊暈……不對，是她和另外一個人，把我弄暈之後，再帶我到了一輛馬車……”

　　李萬裡靜靜聽著，忽然問道:“方嬛兒的幫手，是如何進的曹府?據在下所知，曹府的守衛並不弱。”

　　曹之閱搖頭道:“此事，我父親在處理。”

　　李萬裡點頭:“勞煩曹公子與令尊互通有無。”

　　曹之閱道:“自是應當的。除了我之外，其他的白駒書院同門，想必也有一些幫手，這些幫手，想必就在我們認識的人當中。那日我在馬車裡……我暈倒了，後來醒的時候，已經是在棺材裡，身下被滲進來的洪水浸透，小豹大人把我救出來的。”

　　李萬裡沉默不語，過了一會，才點頭。

　　大山那日追溫莎，是否也遇到了類似的狀況，被熟悉的人指錯了路，或者襲擊?

　　“你去與將軍說，營地裡還有一些未解之謎，需要小狼大人前來。”李萬裡對旁邊一個禁軍道，聲音略微沙啞，“另外，差人去報曹巡撫一聲。”

　　“東杭城裡，烏有大師的信徒，怕在不少數……”曹之閱也是心事重重。

　　兩人正在整理案卷，一小兵陡地跑來:“李先生，曹先生，溫將軍讓你們趕去疫區南門！”

　　李萬裡和曹之閱猛地升起不詳念頭，兩人一同站立。

　　“可是什麽事?”

　　“很多……很多屍體……溫……溫將軍……哭了！”

　　李萬裡一下被絆倒了，曹之閱拉了他一把，兩人跟著小兵前往疫區南門。

　　溫莎木然地站在一個水坑前，周圍全是小兵，大家都滿臉恐懼。

　　地道裡的水被引流了一些出來，隨著水流，一具具屍體隨著水被衝出。有專門的小兵把那些被水浸泡過的蒼白腫大的屍體撈出，堆放在一旁，竟像一座小山。

　　“再拉一些石灰來……”溫莎的聲音有些沙啞，畫兒則在一旁不停嘔吐。

　　小豹和小虎也趕了過來，除了那些正忙著把地道裡的水引出的小兵外，圍觀的人無一不是滿面肅穆。

　　“媽蛋，老子受不了了！有本事沙場殺敵去，拿平民出手，算什麽好漢?簡直豬狗不如！畜生！”小虎憤然大喊，“他媽的畜生！”

　　李萬裡和曹之閱遠遠地趕過來，也同時看到這一人間慘劇。

　　生石灰在水中滾著泡，隨著一具一具慘白的屍體被拉起，溫莎的臉色也越來越沉重。

　　“溫將軍。”李萬裡走近了她，低聲喊了她一句。

　　溫莎沒有反應，她隻那樣看著沸騰的水流，看著源源不斷被衝刷出來的那些屍體。

　　這些屍體，看起來，相貌大多比較相似，像是同一個家族的。

　　有些本地小兵也辨認出了，哭道:“他們……大部分都是人瑞馬老太家族的親人和親戚……”

　　豔陽高照，石灰水散發的大量熱量，讓周圍的人渾身都熱出一身汗，可此情此景，沒有人覺得這是因為熱而產生的汗。

　　相反，每個人都覺得渾身冰涼。

　　曹之閱雙腿一下跪了下來，淚水也順著眼窩落下。

　　眾人就那樣站著，默默看著，直到巡撫曹方聞訊，帶著一批官兵趕過來。

　　曹方也愣了，隨後他兩眼一番，倒了下去。

　　石灰水在“咕嚕”“咕嚕”冒著泡，除了處理此事的小兵們偶爾幾句的溝通聲音外，此處跟死一樣平靜。

　　溫莎呆呆地望向剛醒過來的曹方，兩人眼神裡均是無盡的悲涼。

　　什麽瘟疫、什麽洪水、什麽邪教……

　　她和曹方之前的鬥智鬥勇，她對東杭豪門鄉紳的坑蒙拐騙、她和五千禁軍治理疫區的一廂情願，全是一場笑話！

　　他們就像小醜一樣，被那個策劃此事的人使勁玩弄於股掌之間！

　　那人是誰，在哪裡，此舉目的是什麽，他們全都不曉得！

　　假的，全是假的！

　　溫莎覺得眼前那些被洪水泡過的鼓起來微微巨人觀的、白花花的、又因為蹭到了泥，弄得身上髒兮兮的屍體坑猶為刺眼，像是無數生靈，在嘲笑自己幼稚、無能。

　　這個屍體小山裡，老幼婦孺、青壯少年均有，他們無一不是安靜的，沉默的。

　　他們的眼睛，都是緊緊閉著的。

　　她心口猛得收縮，最終喉嚨一癢，咳了出來。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出！

　　“溫將軍！”

　　“溫將軍！”

　　“小姐！”

　　周圍不斷地有各種聲音傳來，溫莎隻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了，她的靈魂在飄。

　　她想，這不是我的世界……我要離開……我要走……

　　兩行眼淚從她閉上的眼角旁掉下，她感覺自己似乎被誰抱了起來。

　　待溫莎再次醒來時，她身邊是畫兒和太醫。

　　“畫兒……”溫莎的聲音無比沙啞。

　　“小姐您醒了?”畫兒很歡喜，她連忙上前去扶起了溫莎。

　　“畫兒，我們走吧。”溫莎怔怔地說話。

　　畫兒一愣:“小姐?”

　　“我不屬於這裡……我們回家去……我們去南疆……我們去找你的世子玩，好不好?”溫莎笑著說。

　　畫兒不寒而栗:“小姐?太……太醫，小姐怎麽了?”

　　太醫試圖去給溫莎把脈，被溫莎甩開。

　　“都給我出去！”

　　太醫朝畫兒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離開了帳篷。

　　溫莎望著帳篷頂，那裡有一些彩色的小絲帶，是她救回來的那四個風塵女子為她掛上去的……

　　她已經有多久時間，沒有真正留意過世間的美好了呢?

　　溫莎閉上眼，好好感受這個帳篷內的馨香。

　　還是當女孩子好啊……

　　“溫將軍只是一時受刺激過甚，並無大礙，反倒是李先生您，看起來更嚴重。待老夫給你熬幾副湯藥……”

　　“無妨……我這身體，還撐得住。勞煩太醫照看溫將軍了。”

　　“萬裡哥，曹大人那邊說已經處理好了……讓你過去一趟。”

　　“好。小虎，你留在此處看好溫將軍吧。”

　　外面有各種各樣的聲音傳來，溫莎卻是不管不顧，翻了個身，放空了腦子。

　　“小姐，黃大夫給您送湯藥來了。”畫兒在帳篷外問道，“可否讓他進去?”

　　溫莎沒有回應。

　　畫兒心一橫，掀起了帳門:“黃大夫請。”

　　黃柯一進帳篷就看到溫莎依然身穿大紅色的將軍服，背對著外面側身躺著。她綁得高高的馬尾吊在臨時搭起的床架旁，周圍全是女子的裝飾物。

　　“溫將軍，此方子乃柯獨家秘方，可助將軍穩定心神。”黃柯輕聲說道。

　　他少年獨有的一些清朗聲音，讓溫莎微微回了一些神智，她坐了起來，癱靠在帳篷的柱子上，斜乜著黃柯。

　　“好，但我覺得你似乎心神更不穩定，你先喝下去吧。”

　　畫兒和黃柯均是一怔，黃柯反應很快，苦笑道:“好。”

　　他順從地把那碗湯藥喝了下去。

　　“黃柯，你是神醫，對嗎?”溫莎問。

　　黃柯安靜地站著，目光與溫莎的平視:“柯的醫術，有幸得到外祖父的少許真傳，自認算個好大夫。”

　　溫莎問:“你覺得當醫者能拯救世人的愚蠢麽?”

　　黃柯愣了愣:“什麽?”

　　溫莎:“沒事了，你出去吧。”

　　黃柯清冷的臉略帶了一些困惑走了，他背影看起來倒沒有那麽有疏離感。

　　溫莎覺得，這樣的黃柯，才有一些人氣。

　　她跳下來，拉開了帳門，這才發現，太陽西曬，即將黃昏了。

　　“畫兒，我睡了多久?”溫莎乍舌。

　　乖乖，這一天就要過去了麽?！

　　畫兒終於哭了出來:“小姐， 您終於回來了！”

　　活蹦亂跳的溫莎，才是畫兒心目中的溫家大小姐！

　　溫莎好沒氣地刮了刮畫兒的鼻子:“淘氣！走，老子餓死了！”

　　畫兒不解:“小姐方才為何不吃黃大夫的湯藥呀?”

　　“黃大夫?”溫莎一臉高深莫測地朝畫兒道，“告訴你一個秘密。”

　　畫兒問道:“什麽秘密呀小姐?”

　　溫莎:“我懷疑他往湯藥裡吐口水了！”

　　畫兒:“……”

　　她哭著笑道:“小姐，您回來了……真好。”

　　一旁的小虎也是熱淚盈眶。

　　“小虎你這樣太醜了！還是嬉皮笑臉的你好看！”溫莎嫌棄小虎要伸過來的懷抱，避開了些。

　　小虎的嗓門一下沒壓抑住:“小姐……哇……”

　　“莫哭了，走，去找曹大人乾活去！”

　　溫莎呵呵笑，胳膊一下摟過畫兒，又和小虎勾肩搭背，三人邊打鬧邊拌嘴，在夕陽中往前走。

　　不遠處的黃柯聽到三人打鬧的聲音，轉過身來，太陽照射到他臉上，他望著溫莎和畫兒的身影，嘴角泛起絲絲笑容。

　　溫將軍，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有趣呢……

　　“黃大夫，章大人喝完藥了，說頭疼得厲害，勞煩您再幫看一下章大人可好?”有個女子靠近了黃柯，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清冷而疏遠。

　　黃柯回過神來，笑道:“好。”

　　那女子正是雪兒，她朝黃柯點了點頭致謝，待黃柯離開，她自己也微微轉過身去，掃了一眼小虎遠去的背影，神情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