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在散亂無章的雲朵霞片中徐徐下沉。
破舊的馬自達行駛在國道上。
陳清河望著車窗外樹影出神,耳邊是中年司機絮絮叨叨的述苦自話:
“………”
“去年我有個同事騎車摔了,挺嚴重的。我送他去醫院後,要通知家屬。”
“他打給了他老婆。他說:老婆,我今天不小心弄傷了腿,醫生說要住院。”
“他老婆第一句就是:住院?那孩子明天上學沒人送怎麽辦,我還得上班,明天還是孩子的考試,不明白你怎麽搞的。”
“我同事也不知道說什麽好,看得出來他也不想讓老婆擔心,但卻有點傷心。他說他看看今晚能不能不住院,他老婆又說: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你自己看著辦吧,我煩死了現在。”
“我在一旁清清楚楚的聽到了他們兩個的對話,很不是滋味。我同事工資不高,房子是租的,為了工資幾乎能不休息就不休息,去醫院的路上還問我,這下子可能要幾天不能上班,怎麽辦好。”
“我說啊!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麽糟糕,你安心把傷養好。”
“他對醫生說:今晚能回家嗎,我明天還要送小孩上學,家裡三餐都是我煮。醫生只能說最起碼要住一晚,他也不說話了。”
“我親眼看見他腳上一道十厘米長的口子,寬度可以放下一根筷子,血還在滴,他卻想的是耽誤工作,老婆要上班,孩子沒人送去上學,這次的費用能不能報工傷…”
“看得出來他很傷心卻想著別人,而他老婆卻只有埋怨和一句我現在很煩。”
“我覺得人不應該這樣。”
“六十六萬我是把房子抵押了。”
“我的兒子,他應該和視頻裡的降臨者一樣,橫渡在黑暗的虛無之海上,闖蕩在普通人想象不了的諸天世界,就像論壇說的那樣,夢裡的世界,百花齊放,人來人往,繁華似錦…”
“而不是像我這樣。”
“只是活著。”
中年司機可能情緒有些激動,攥著方向盤的手有著發白,陳清河側過頭,看窗外婆娑的夕陽打在他臉上,點點頭,道:“很多的人的想法和你一樣。”
遇到一個紅綠燈,汽車慢慢減速,中年司機整了整情緒,問道:“你說這麽想是對是錯?”
陳清河重新閉上眼睛,搖搖頭:“不知道。”
中年司機道:“政府現在宣傳的風向可說這麽想是錯的。”
“榕城現在都鬧工荒,就連我們單位都離職好多人,新人都招不到…”
“不過啊!”
“人總要為自己著想不是?”
“哪能像專家說的那麽可怕,還人人不事生產,社會秩序崩潰,我看呐,就是危言聳聽。”
陳清河默然無語。
………
傍晚七點,西邊,依舊黃昏,華燈,已綴遠處。
進入市區,陳清河下了車。
抽出兩張百元大鈔,推了兩下,中年司機不太好意思的收下,看著遠去的道袍青年,歎道:“真是飄灑脫俗啊!”
………
榕城市政在街面上新掛許多紅燈籠,歡度春節的條幅比往年掛的密了不少,陳清河一路疾走,恍如輕煙般穿梭在人行道上,人來人往間,像陳清河一樣,留長發、穿古裝的佔近三成。
早已經見怪不怪。
街上的衣服店,甚至有品牌古式成衣,加絨、紋雲、紐扣、拉鏈…
裝修也仿古,招牌上簷牙高啄,店門兩邊掛木匾雕刻的對聯,陳清河還知道在倉山白馬路那,依照迷霧二環區的笑傲坊市,興建一條商業街。
榕城受迷霧影響已經極重。
剛過立春,天卻很冷。
這時候正適合吃一碗熱乎乎的沙縣餛飩,陳清河的運氣不錯,拐過了路口就看見烏山公園側門,巷口那黃底紅字的匾額亮起,店前燒得正旺的鍋,冒著大片熱氣。
店主沒有提前回家過年。
陳清河一身直身道袍非常單薄,卻選擇坐外面。
因為同坐是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和陳清河鮮明對比,老人裹著嚴嚴實實,甚至戴著頂**棉帽。
“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
“拿到東西了?”
“是的。”
………
一陣詭異的沉默後,陳清河接過老板遞來的熱餛飩,看了眼坐在折疊桌對面,縮著脖頸吸溜完最後一條拌面的江學軍,道:“你很怕冷?”
“老了。”
“自然怕冷。”
霓虹閃爍,夜更深。
兩雙筷子,兩個人。
老人凝視手裡的空碗,道:“請!”
青年目光銳利如劍鋒,道:“請?”
老人沒有回答。
一雙木質的筷子。
筷已刺出!
刺出的筷子,速度並不快,老人和青年兩人之間的距離也不遠。
筷子是冰冷的。
沾到餛飩湯,撈到一個餛飩後,變得炙熱。
青年道:“有你口水了。 ”
老人道:“那又如何?”
青年道:“老板,再來一碗!”
………
幾分鍾後,陳清河護著自己的餛飩,先是用沾了自己口水的筷子,在碗裡拌了拌,然後嘬了口熱湯…
見江學軍沒有搶自己混沌的意圖,而是坐在那怔怔發呆。
陳清河問:“你怎麽神經兮兮的?”
江學軍道:“西門吹雪出現在序列一世界了。”
陳清河道:“你辦公室典藏版的裡的西門吹雪?”
陳清河知道江學軍是狂熱古龍迷,特別喜歡西門吹雪和葉孤城,不止一次在他耳邊叨叨安利,甚至還教他這個正統劍客所謂的至誠劍道、無情劍道…
江學軍沉默片刻,搖搖頭。
“他禿的。”
隨著他說出這句話,上眼微微下垂,矍鑠變作無精打采,連棉帽下擺耷拉進剩湯裡都沒感覺到。
“啊這?”
“你偶像怎麽禿了?”
陳清河說完這句話,突然想起什麽。
現實割裂太久,險些忘記了。莫不是那個一邊用小手指梳理側額長發,一邊說:的那位吧?
“所以,不止僵屍先生,連邏輯混亂的電影世界也是存在的?”陳清河沉默片刻,問道。
“無序世界,混亂無序——”
“虛無之海到底是什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