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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吟血》第70章 查道人屍
  父母的腳步聲停在幾步之外,我緩緩轉頭,隻覺這一刻過了很久很久。

  看到他們的臉時,這五年艱苦維系的那一點點冷漠,一點點堅強,好像都被父親溫柔的笑容,和母親閃爍的目光,完全融化了。

  “娘……”,我隻覺自己沒了筋骨,手腳發麻,根本無法站起來,更不能給雙親施禮。

  爹娘走上前來,坐在我身側,我們就這麽靜靜待著。

  過了一會兒,父親開口問:“聽說你們一路追來,是雲安發生了什麽嗎?”

  我穩了穩心神,將之前叔父告知的五子之事,還有皇上安排的地宮相會都說給他。

  當說到那句“得二郭乃成”時,母親忽然變了神色,有些無奈地歎氣。

  她說:“老早就讓你不要摻和,你非是不聽。澤恩將遮雲堂勢力交予啟林,顯然有些計劃,現如今還要引導啟林去接你的爛攤子……”

  父親沒有被她的話影響,又問我:“啟林,臨益書院你去了麽?有沒有見到一個盒子?”

  我答說盒子裡的物件已被鄭道士拿去了,我們來雷波,就是他指的路。但他落水之後,我們便失了聯系。

  父親點點頭,說鄭道士拿著扳指也無妨,我便又好奇起之前泉叔說的那件事,問起他與叔父和姑奶是什麽關系。

  父親有些吞吞吐吐,母親趕緊打斷了我們。

  “啟林,跟著你的那兩個人,是誰?”

  “個子高的是宋淵,閔郡王身邊的侍衛,稍矮些的是周玖良,他說他是直隸府按察使的長孫,是叔父派給我幫助調查血衣的人。”

  父親有些欣慰地說:“這周公子的父親也是個賢才,我想澤恩本該是要他來輔佐你的,不過,眼下他們周家也有些變故,所以才讓周公子出面。”

  母親附和道:“澤恩其人算計詭譎,周家可不是一般官宦之家。周公子的祖父,乃是當朝一品李大人的心腹,又與皇帝的生身父親關系匪淺。如今京城戰亂,他們周家把長孫往外安排,明著是給郭家幫忙,其實也有分散實力,拉攏郭家,從西南招攬資源的意思。啟林,你覺得,這個周公子為人如何?”

  我覺察出母親對周家有些貶低,不知怎麽回答,隻說這一路之上幸得他的幫助,認為周玖良是個可靠的朋友。

  父親輕咳了兩聲,說道:“那便最好,你們既已是朋友,就該精誠合作。五子之約,乃君臣誓言,本不該牽扯小輩的,啟林若是實在不願參與,我自己去就是了。”

  我忙說願意接替父親與叔父,反正這些日子的經歷,也讓我增長了不少見識,有了一些模糊的人生目標。只是,我對周家與李大人的關系,有些擔憂。

  “何故?”

  “我……之前在棠浪,被一位劉公公救過,他傳我戲命針法,我……拜了他做義父……他,指派我去殺那李大人,說那是他的遺願……”

  說完這句,我有些後悔,畢竟自己父母雙全,還要和一個閹人扯上關系,實屬不孝。

  誰知父親臉上卻露出了一抹笑意,指了指母親,說道:“還有臉說我,你那些舊帳不也是兒子在還麽?”

  母親輕推父親手臂,瞅了他一眼,也嫣然笑了。

  我雖滿肚狐疑,但眼前二人恩愛的場面,讓我又想起小時候與他們在一起的溫馨時光,心中只剩下歡喜。

  又說了些閑白,聽見外面大堂傳來高聲對話,父親快速站起,讓母親留在這兒,轉而叫上我一起去查看是怎麽回事。

  原來是鄧捕頭來報,說那金道士自進了牢房之後,引起一陣騷亂。

  牢中關著的道士們本就是被保護在這裡的,所以不設鎖鏈,但其中有幾個道士見金道士來了,就不斷苦苦哀求牢頭,讓他把金道士鎖起來。

  周玖良忙讓鄧捕頭帶路,胡師爺卻阻撓說眼下牢中騷亂無需我們出手,而是叫鄧捕頭帶我們先去殮房查看之前死去的道士。

  殮房就建在大堂後面的竹林邊上,挨著一條小河,我們信步前往。

  路上,接引的那個仵作一直搓手叨念,要我們務必不要勉強,若是本身膽小的,就別進去了。至於場面如何驚悚,卻隻字不提。

  仵作推開殮房的第二道門,鄧捕頭明確表示自己不進去,還退了幾步。我聞到裡面傳來一股摻雜了酒氣的血腥味,很是嗆人。

  可屋裡面並沒仵作說的那麽恐怖,只有兩架木床上擺放著鋪了白布單子的屍體而已。

  領我們來的仵作是個瘦骨嶙峋的老先生,看他的手骨指節粗大,皮膚粗糙,若不是知情,在街上見了,不會想到他是從事這門手藝的,隻覺他是個土裡刨食的莊稼人。

  他有些緊張地走到一副屍體前,顫抖著手懸在布單子上,說道:“這是九天內死的第五個,旁邊那個跟這個一起送來,兩個屍體都是昨夜發現的,小人已填寫了屍單,各位大人……現在想走還來得及,先前跟著小人學徒的孩子,已連續幾日做噩夢了……”

  宋淵不悅道:“別這麽多廢話,不就是死人麽!”

  周玖良白了宋淵一眼,安慰老仵作:“前輩莫要聽他的,我們來幫忙,自然不怕這些。煩請您掀開給我們看看。”

  我和父親站在後面,第一眼沒能看清,隻覺躺著的人身穿灰布衣服,身長六尺左右,衣服中間破了個洞,臉上卻比較乾淨。

  那個破洞上,還蓋著一塊小布,較蓋屍的布料粗些,也更汙糟些。

  父親隻瞥了一眼,便退後去往門外了,老仵作也遞了些手巾過來,隨父親一起離開。我還不明就裡,就被宋淵一聲喝罵驚動,趕忙湊過去看。

  只見那名死道的眼睛和嘴都被刺穿,用細細的竹篾過洞縫合,但由於竹篾本身硬朗,所以眼睛並不能完全閉上,露出一點兒眼白,似乎在偷看什麽一般。

  屍體的皮膚煞白,應該不止失了血,且是被人專門處理過的,異常的白。

  周玖良眉頭緊鎖,指著死道說:“這……是不是硫磺味兒?”

  宋淵取下捂鼻的手巾,俯身去聞,說:“嗯!確實是硫磺。以前只知道硫磺能熏白毛皮和布料,竟然還能用在這種地方!”

  我的思緒全被屍體胸前的小布所擾,見他們半天沒注意到,便取下一根銀針,將那布挑開。

  小布下方的破洞邊緣,看起來十分眼熟,破洞之下,竟然是一個被清理得很乾淨的,能塞進拳頭的口子。

  周玖良被這一幕嚇得往後縮了縮,側了身,有些不適地清了清嗓。宋淵卻慢慢湊到洞上,鼻尖都要觸碰到屍體了。

  “哎?你們看,這……這裡面有東西!”

  說著,他舉起手來看來看,狠了狠心,直接伸到那個洞中,隻一下,就取出一個小小的坐佛來。

  雖然這物件看上去清潔,但畢竟是從死屍體內拿出的,宋淵忽然乾嘔了兩聲,放下佛像,跑到外面去了。

  周玖良忙把白布又蓋回去,用宋淵丟下的手巾包了佛像,拉著我就往外去,看來他也對眼前的一幕有些煩躁。

  出得殮房,見宋淵扶著籬笆吐,父親、鄧捕頭還有老仵作站成一圈,正討論著什麽。

  周玖良把手上物件往地上一扔,反手指著,走過去質問:“前輩,這東西你為何不提前拿出來?!非要放在裡面惹我們去取?”

  老仵作沒有回答,而是用無辜的眼神瞥了瞥父親和鄧捕頭, 他二人有些變顏變色。

  那鄧捕頭苦著臉說:“你們不清楚此地的情況……而且,一旦將佛像拿出來,這些屍體,就會快速腐敗……先前的幾具,就是一夜之間壞的,只能草草埋了……”

  聽到他這麽說,周玖良幾步返回佛像前蹲下,我也好奇地走過去看。

  原來這佛像並不是慣常所見的金屬或者陶瓷製成,而是用了草藥和泥土。細細聞來,其中有明顯的樟腦、花椒氣味,一些不起眼的葉子碎片從泥塑的表面還能分辨,看樣子,用了不下七八種藥物。

  老仵作在背後低聲下氣地說:“小的初見此物,便覺不是單純的屠殺之事,老爺也極力保密,怕旁人臆想是因佛道之爭,這種事兒可不該我們這種偏遠地方出頭……而且,前幾具屍身體內的佛像是學徒給取出的,後來家中那七八隻雞就死了……作孽啊……”

  周玖良抬頭看了看我,說道:“應該是用了什麽毒,毒物防腐可是常見的手段。唉,要是逸霄道長在就好了……”

  我原本還沒覺怎樣,他這麽一說,反倒惡心起來,回他道:“她要是知道你給她吞的是屍體裡的存物,你就是下一個死的,你信不信?”

  父親在我們身後忽然問:“今日你們送來的那位道長,是什麽人?怎會引起牢中騷動呢?”

  周玖良眼睛抖了幾抖,拍著大腿喝到:“媽的!難不成他有問題?!”

  我也模糊想到什麽線索,拉上周玖良和剛剛吐回來的宋淵,鄧捕頭和父親也緊隨我們後面,眾人齊往縣衙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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