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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規吟血》第55章 再遇道長
  拍門聲愈發變弱,黑影撲到門上,並咳出一些血來,將窗戶紙染了一抹紅。

  宋淵讓我們倆往天井那邊退去,自己將佩劍抽出,劍尖一挑,窗戶紙破開,門外之人將頭一偏,栽了半個身子進來。

  宋淵步步逼近,想要看清他的臉,我和周玖良從廚房門探了腦袋也關注著情況,待宋淵距他還有半步的時候,那人似乎醒轉過來,動了動肩。

  宋淵提劍的手一抖,喝道:“你是誰!”

  “快……快開門……”那人嗓音沙啞,無力地說出幾個字,頭一沉,又昏過去了。

  周玖良幾步上前,著急忙慌地要宋淵掏鑰匙。宋淵把劍舉的老高,不斷閃躲周玖良的毛手毛腳,問他這是幹嘛。

  “你沒聽出來?這是鄭道士!快,鑰匙在哪?!”

  我覺察不妙,問:“鄭道士?他怎麽會在這裡?!”

  “鄭道士?哪個鄭道士?”宋淵將劍收回鞘中,有些茫然。

  “棠浪鬼村的鄭道士啊!趕緊開門!”周玖良見宋淵這般淡定,都快急瘋了,將聲音提得老高,嚇得宋淵趕緊從懷中掏鑰匙開門。

  將鄭道士扶到廚房放平,才發現他此時身上衣物有多處破損,布料破掉的地方好似被什麽重物碾過,斷口都是雜亂的。雖無明顯出血外傷,那些中傷痕跡也都接近要害,但處處留他性命,可見對手不是等閑之輩。

  周玖良摸了摸鄭道士脈搏,眉頭緊鎖,說道:“啟林,他脈搏甚弱,你有沒有什麽辦法?”

  宋淵一邊鎖門,一邊說:“三少爺,他這是中了武功高強之人的什麽拳掌了,傷至內髒,血不循經,溢於脈外。那些個止血的穴位,好像你之前跟那個劉公公學過的吧?”

  我忙解開鄭道士的道袍和內襟,那些破洞對應之下,皮肉完好,但血瘀明顯,已蔓延到表面了。我叫周玖良和宋淵扶住他的四肢,抽出隨身的三根銀針,分別刺在他的鬼堂、郗門兩處,第三個穴位,我有些猶豫,舉著銀針遲遲無法下手。

  周玖良問道:“怎麽?夠了嗎?就兩處?”

  我回答道:“不是,這第三個穴位,我有些拿不準。劉公公之前說過,這個穴位可刺激人的最後一絲意志,能將半死之人從陰陽交匯處扎回來,但若此時病患已無足夠氣血,就會倒逼經脈,加速死亡……你記得他救梅二時候的情形嗎?鄭道士與常人不同,若是這一針下去,反倒壞事,我……”

  周玖良有些遲疑了,宋淵卻不解:“你們怎麽還有心情講這些,既然鄭道士不是肉體凡胎,那豈不是更不怕什麽經脈逆行了?你說,那穴位在哪兒!我來扎!”

  被他這麽一激,我反而有了點信心,便指了指鄭道士的褲腰,將銀針遞給宋淵說道:“臍下四指,你來吧……”

  宋淵臉上有些難堪,但救人要緊,也就不多糾結,將鄭道士褲子褪下一些,左手手掌比在鄭道士的小腹上,咬著嘴唇,右手腕子一抖,將針扎了進去。

  這一扎不要緊,鄭道士竟一下子坐了起來,猛地抓住宋淵還沒放開銀針的手,眼神凶狠地死盯著宋淵,又低頭看了看肚子,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繼而身子一抽,咳出一口黑乎乎的膿血來。

  我們還來不及問他話,鄭道士就掙扎著起身,甩著衣袖往天井去了。他走得跌跌撞撞,我們趕緊跟上,叫他別動,就地休息。

  鄭道士虛弱地站在天井中四下查看,問道:“北……我要找北……”

  我和宋淵被他問得奇怪,

什麽找北?周玖良卻立馬上去扶住鄭道士,說道:“我給你找,你先坐下!”  鄭道士聽見他的聲音,定神看了看周玖良,乖乖坐下。周玖良從身上摸出之前用過的那個西洋羅盤來,很快確定了方位,將鄭道士扶正,面朝北方。自己也坐到鄭道士背後,叫我們將道士擺成盤坐姿勢。

  我們照他說的擺弄好鄭道士,拉過一個條凳來坐下守著他。我不解地問:“你怎知道他要這樣的?”

  周玖良雙手抱膝,說道:“什麽?我不知道啊,他不是找北嗎?我給他找呀!”

  宋淵將手中的劍遞到周玖良面前,瞪著他說:“少裝蒜!快說!不然這就收拾你!”

  周玖良連連擺手,服軟道:“好好好,我說。之前你們回棠浪的三天,不是把我留下了麽?其間九節屍怪來過,這鄭道士將我留在破廟裡,自己出去找。回來的時候,受了些傷,就是面朝北面打坐調息……”

  宋淵不信,又問:“打坐調息乃是習武之人正常動作,從來不分方位的,你對他的習性知道地這麽清楚,為何!”

  周玖良急了,反駁道:“我本是沒覺得方位特殊的,但他不僅打坐而已,夜裡熟睡之時,還會一骨碌起身跪坐,對著北面呼哈吐氣,眼神無光渙散,狀似活魚上岸。你要是見了,也會多留個心眼觀察!”

  聽他這麽說,我和宋淵都轉頭去看鄭道士,他此刻勾著腦袋,雙手垂地,雖然看起來很虛弱,但氣息已經平穩許多了,並不像周玖良說的那般怪奇。

  我們又轉回來看著周玖良,要他解釋,周玖良聳了聳肩,說道:“可能是沒睡著的原因吧……”

  我其實不想跟他較真了,反正鄭道士這人本就有許多謎題和待證身份。今日在東堪以這種狀態相見,實屬意外,再加上之前他不死道人和廣承先生的傳聞,讓人不得不猜他是遇到了怎樣的對手。能將鄭道士傷及這般,此人定是個厲害角色。

  我們幾個輪換著給鄭道士當靠背,就這麽一直坐在天井中,閑聊陪同。偶爾聽到酒樓內的其他響動,也都有點習以為常了。

  半日過去,天色暗沉下來,周玖良伏在桌上睡了一覺,將將睜眼。宋淵叫我去替他當靠背,自己站起來活動著身子走到櫃台處,想找找有沒有照明的東西。

  待他點了燭火走回來時,卻張大了嘴巴指向鄭道士。我偏頭去看,才發現鄭道士此刻根本沒有靠著我的背了,而是像隻狗似的跪著,雙手直直撐在地上,脖子伸得老長,臉面朝天,如周玖良描述的那般大口吐納。

  我嚇得站起來,周玖良也來了精神,一指鄭道士,得意說道:“我說什麽來著!”

  鄭道士雙眼灰蒙蒙的,我在他身前走動擺手,他也沒有半點反應。

  宋淵將燭台放到地上,也湊過來觀察,還用手摸了摸鄭道士敞開的前胸,說道:“真乃神人!宋淵自小習武,也見過那種受傷後幾日就見好的壯實之人,但你看他這兒……”說著,宋淵拿過燭台來,照在鄭道士胸腹交接處。

  “那些血瘀竟然就只剩一點點了?!不對!還在往內收縮!”

  宋淵這麽一說,我才注意到,原本如蛛網般擴散的血瘀,正在以不易察覺的緩慢速度收縮。

  這讓我想起有一年在東堪,夜裡睡得正香,父親和母親喜滋滋將我叫醒,拉著我去到院中,看曇花開放。我那時候只有七八歲,總是困覺,便坐在那白花前斷斷續續地打著瞌睡。不記得那花如何開的,隻記得那花如何謝的,跟鄭道士身上血瘀消失的速度差不多,原本如腦袋大的花朵,不到半個時辰就縮得跟我那時的拳頭般小。

  宋淵抱起手來,露出佩服的表情。一刻左右,鄭道士悠悠轉醒,又長長歎氣。我們不敢言語,等他發話。

  “你們……怎麽會在這裡?”鄭道士語氣綿軟,眼中灰色盡散,變回清明的樣子,但整個人狀態還沒完全複原。

  “那個……三少爺的父親,我們是來尋三少爺的生父的。”周玖良說。

  鄭道士抬眼看了看我,將身上插著的幾根銀針取下,放在手心遞往我這邊, 我趕緊接過來別回袖中。

  “幾時到的東堪?”鄭道士背過身去,邊穿衣服,邊問。

  周玖良想了想,答道:“辰時見的黑頸鶴吧,抵達鎮上時,快巳時了。”

  鄭道士點點頭,說道:“怪不得……”

  聽他這麽說,看來東堪的異狀定是與他有關。我忙不迭問道:“道長,我們抵達時,這裡不見一人,之後頻頻聽到怪聲,您知道這是為何嗎?”

  鄭道士坐回凳上,拿起桌上的空碗,周玖良見了,連忙去給他倒水。鄭道士將水一飲而盡,說道:“去,找個調羹來,再取筆墨……”

  宋淵立馬去櫃台翻找,不一會兒就將他說的幾樣東西備齊。

  鄭道士提筆起來,顫巍巍地在調羹內一戳,三下兩下在調羹兩頭各畫了一個粗粗的黑圈、一個大黑點,將筆一扔,指著調羹說:“黑的為陰,白的為陽……”

  說著,他三指夾住調羹一轉,說道:“天地世界,本分陰陽。陽界存生,陰間度亡。你們看仔細了!”

  我大概理解他要表達這調羹就代表陰陽圖,便目不轉睛地盯著。鄭道士手比劍指,口中念起細碎的咒語來,那調羹便越轉越快,能大致看到黑白兩個圓圈。隨著速度不斷提高,竟能漸漸分辨出四個!甚至是更多!

  等調羹慢慢停下,鄭道士才又解釋道:“賦予強大的力量,便能顛倒陰陽,分裂兩界,生出許多平時就存在,但人們感受不到的幻境!”

  我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理論,再配合著今日各種怪異的現象,不由得一陣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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