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的生活總是寧靜的,日複一如的走著,時間過的飛快。
一月下旬,眼瞅著高考就要出分數了,整個社會氣氛都有了些與眾不同。
三三兩兩的人只要聚在一起,都是討論著高考放榜的事情,“聽說隔壁公社某某已經收到大學通知書了,公社書記親手送家的”,也不知誰傳出的謠言,瞬間點燃鄉親的熱情,就盼著有通知書落在菜園這嘎達。
進入臘月,學校的事務也變得較少,再招呼著幾天四年級的課程,薑斌就可以跟著孩子們一起放寒假了。
冬季天亮的晚,薑斌瞧了瞧天色,正是三九的天氣,大寒的厲害,也顧不得形象,緊了緊帽,雙手交叉在軍大衣的袖子裡,任雪花落在身上,夾著教案,就急匆匆的往學校趕。
半路上,正好遇到了從徽京回來的張俊,遠遠的打起了招呼,“回來的這麽快!沒在家多待幾天?”
“想著快出成績了,待家裡不安心啊!”張俊笑著朝薑斌答到。
“家裡人都好吧?”
“好,好,虧著國家的新政策,父母,小弟小妹都回來了”,一掃以前當知青時的憂鬱,張俊這一次回來變得大大的不同,全身散發著朝氣,不停叨咕著這一路的見聞。國家真的是變了,再沒有人上綱上線,生活也大多恢復了正常。中小學也陸續的恢復正常教學,張俊的弟弟妹妹們再也不用下鄉,可以安心的讀書了。
聽著張俊的一路見聞,薑斌心中也是澎湃激蕩,他們這群人是趕上了中國百年巨變的潮頭,他多想也出去看一看如今這世界的風雲變幻。
多日未見,兩人一見面就似乎有聊不完的話,要不是叮當的幾聲預課鈴聲催促,肯定還得繼續聊下去。
高考的春風,不僅喚醒了一大批考生,連小學都有了很大的不同,政治宣傳等內容大幅減少,數理化等科學再次佔據主流,“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全不怕”的理念再一次被人撿起。
今天,一共有四節數學課,薑斌領著孩子們好好的複習了這學期的課程,期盼著過兩天,孩子們都能取得好成績,在以後的日子裡說不定也能走出幾個大學生。
下班以後,薑斌在回家的路上,瞧著知青大院門口擠滿了人群,人聲鼎沸,隔著一片麥田,有些距離的緣故,聽得不太真切,走到跟前,才知道有大學通知書送來。
“大斌來了,這是郵局的郵遞員,給張俊送通知書的”薑斌經常來知青大院,與大家都很熟悉,因此瞧著薑斌過來,相熟的知青熱情的打著招呼。
進到大院,薑斌才知道張俊這個正主不在,此時還沒人接收通知書。不過,郵遞員已經被人迎進了房間,早有人泡上了好茶接待。
要說,公社只有一個郵遞員,平時隻負責重點文件傳遞,其他時候都是各村自取,沒想到這一次的通知書是親自送過來的。
這個年代,上大學還是非常光榮的,意味著魚躍龍門,再不用穿布鞋,堂堂正正的過上了穿皮鞋的日子。因此聽說郵遞員送來了大學通知書,立馬吸引了大批人群來圍觀!
“俊哥,他人呢?”薑斌拉著相熟的知青打聽著。
“俊哥,去給支書匯報工作了,已經著人去請了。”話音剛落,院外就有一群人急急的過來,頭前的就是張俊和支書,也許是趕得及,衣領處都不停的冒著熱氣。
院中有不少熟人,張俊也是不忘跟大家點頭示意。正主來了,圍觀的人群自然讓開了一條道,
讓人進來。由於跑的急,頭前的支書喘的厲害,張俊耐著有些急切的心情,緩步摻著支書進去。 這是菜園的第一封大學錄取通知書,多鄭重都不為過。
在支書和大家的見證下,張俊接過郵遞員遞來的通知書,手有些發顫,臉上露出抑製不住的喜意。
“快打開來看看……”,周圍的人群七嘴八言的起著哄,滿眼的羨慕,這可是大學通知書,有了它,以後就能端上鐵飯碗了。
張俊瞅了瞅邊上的支書,支書立馬會意,鄭重的說道,“打開”。
錄取通知書比普通的信封要大一點,像是牛皮紙,張俊找了把小刀,小心的打開,裡面僅有一張信紙,看起來感覺薄薄的。
在大家的注視下,張俊小心翼翼的撚開折疊起來的信紙,掃了一眼上面的文字,瞬間滿臉欣喜溢了出來,嘴都咧的合不攏。
周遭不少人都看不到內容,心急的往前擠了擠,叫道,“俊哥,給大家念念……。”
“對,念念……”見有人起了頭,圍著的人都有些心癢難耐,一起起哄。
張俊清了清嗓子,舉著手中的信紙,“那我就給大家念念”。
“徽京河海大學錄取通知書”, 張俊剛剛讀了第一行,人群就一片興奮。
“是徽京的大學,俊哥,可是發達了”,一同工作的知青不無羨慕,更有甚者,不少村民止不住的歎道,“徽京的學校,出來還不得是個縣太爺啊,十裡八鄉可有依靠了”,越聊越是興奮,瞬間成了鴨圈,嘈雜四起。
看著亂糟糟的現場,也只有老支書鎮得住,拿下叼在嘴裡的煙杆,使勁朝邊上的柱子磕了磕,口中喊道“安靜、安靜……”,人群瞬間沒了聲音。支書繼續指了指張俊,“繼續念”。
“張俊同志,經省招生委員會批準你入河海大學河川系水利工程專業學習,請持此通知書於三月七號學校報到,一九七八年一月二十日。”
“完啦?”支書吐了口煙氣,有點意外的問道。
“完了!”張俊肯定的答道,順手把信紙遞給了支書。信上的字數倒不多,也就兩三行,不像是手寫的,像是油印出來的鋼板字,非常的漂亮。
“水利工程專業,好啊,好啊,上了大學還不忘貧下中農的教育,不枉你扎根農村這麽多年……”,支書認真的看了一會兒手中的信紙,開心的說到。
一旁的薑斌也是有些感慨,張俊也許是他改變的第一個身邊人吧,人生已經再不相同了。
張俊是正正經經考上大學的,與那些工農兵推薦的大學,含金量天壤之別。不知道遠在他鄉的李永紅,聽到這個消息會作何感想,是否還會選擇分手。那個因她自殺,又活過來的男人,終究有了一片不同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