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過年,寒來暑往,四季輪回。
門內是家,門外是天涯,石頭風霜雨雪,建功立業,江湖拚殺,拚到最後,終於發現,哪有什麽功成名就,春節回家,才是最終的人生贏家。
過年回家的薑斌,行程比曹景行還略微早一些。
在徐州與李穎分別後,薑斌就一個人踏上了行程,與去京城時不同,回家算是趕上了好天氣,一路上暖陽高照。
背著麻袋的薑斌,不時的解開厚重的棉衣,內裡的熱氣,騰騰升起,一陣風吹過,一點也感受不到冬天的寒冷。
今年村裡出奇的熱鬧,過年的氛圍已經濃到了骨子裡,薑斌走在熟悉的村道上分外的舒暢,遇到相熟或不相熟的鄉親,一陣熱情的寒暄總是少不了的。
“薑廣明家的大小子回來了”,一時間這消息席卷在村中的各處閑話中心,薑斌成了全村人議論的話題。這年月,出村務工的人都很少,更何況像薑斌這樣去了首都的讀書人呢,那也算是十裡八村少有的見過世面的人了,自是這一片受人仰望的風雲人物。
當薑斌出現在那熟悉的小院,瞬間驚喜了家人,弟弟最是積極,打完招呼,立馬就接過薑斌手中的行李,帶著兩個妹妹肆意的翻看起來,每翻出一件新奇的年貨,三個小家夥總是一陣驚呼。
薑廣明有些木訥,只是咧著嘴在邊上開心的笑著,母親王芳卻是感情豐富,一會兒摸摸這兒,一會兒捏捏那兒,確認了大兒子沒有缺胳膊少腿,而且還胖了不少,終於破涕而笑。
正當薑斌與父母說笑的時候,只見薑滿端著一個紙箱走了過來,賊兮兮的道,“哥,這是什麽?”
其實,紙箱上大大的收音機圖案,薑滿哪能看不到呢,之所以有此一問,也只是想從大哥嘴裡再次確認意想不到的驚喜而已。薑斌接過紙箱,轉手遞給了父親薑廣明道,“爸,這是送您的禮物”。
沒有驚喜,倒是有些意想不到的驚嚇,這年代收音機可是不便宜,一般農村家庭三兩年的收入都買不起。兒子這一年出去,不僅寄回了200塊,而且還買了價值不菲的收音機,由不得薑廣明不擔心。
這一次母親王芳都沒有站在薑斌這邊,兒子上了大學,光明的前程就在那兒擺著呢,可不能走偏門誤了前途,攆走撅著嘴的弟弟妹妹,母親小心的關上了門,示意薑斌一定要交代清楚。
薑斌有些無奈,是啊,這年代大家都窮著,突然有錢實在是太不尋常了。
看著父母擔憂的目光,薑斌隻好把事先準備的部分事實講給兩人聽……
“編個資料就那麽掙錢”,雖然聽了薑斌的解釋,母親王芳還是有些不可思議,薑廣明則在一旁抽著旱煙,似乎在判斷兒子敘述的真假。
“媽,可不,這大半年下來就一千多”,生怕父母兩人擔心,薑斌生生的把收入減了個零,就這也嚇到了父母兩人。
一千多塊的收入,這得乾多少年啊!把這兩副老骨頭都賣了,也不值一千多啊!
趁著向父母說明的契機,薑斌又從懷裡掏出了200塊,數給母親讓她代為收藏。王芳似乎已經被兒子的大手筆震的有些麻木,機械的接過去。好久才反應過來,滿嘴告訴兒子薑斌,要收起來給他娶媳婦用,似乎沒了這個理由,父母就不應該收子女錢似的。
這就是中國人的父母,為子女願意傾其所有,可收到子女的饋贈,卻全然不覺的應當應分。
這簡單的插曲過去,
薑家的院子重新恢復了熱烈和溫馨。 收音機就放在正屋的方桌上,薑斌熟練的豎起天線,這一款美多收音機薑斌上輩子用了好多年,因此熟悉的很。
在全家期待的眼神中,薑斌輕輕旋轉開關,一瞬間喇叭裡傳來清亮的聲音,正是薑廣明愛聽的《三國演義》,正講到一身是膽的趙子龍七進七出救阿鬥。
聽到袁闊成熟悉的聲音,薑廣明瞬間來了興致,隨著情節推進,坐在桌前就入了迷。
而薑滿、薑靜、薑凡三個小家夥,早已搬好了小板凳一臉認真的坐在桌子旁,也不知能否聽得懂。
回家的日子總是飛快的,轉眼間就到了除夕。
除夕當然得吃餃子,王芳早早的把在甕裡凍上的豬肉找出來洗淨、剁碎,拌上白菜餡包成“三角”“元寶”“向日葵”等各種形狀,饒有興致的餃子。
當然,其中必有一個會放上硬幣。
吃餃子的時候,王芳還會“煞有介事”,“故弄玄虛”的說,“蹦子”不知在哪個餃子裡,誰吃到誰有福。
其實,薑斌早就看到,母親故意把有“鏰子”的餃子放在了薑靜的碗裡。由於妹妹薑靜先天不足的緣故,有些不自信,因此母親總會格外的關愛,希望這種“小把戲”能夠給孩子帶來更多的自信。
果然,吃著吃著,薑靜的牙就被硬幣“溫情”地硌了一下,興奮地大聲叫道,“我吃到‘鏰子’啦,我是最有福氣的人!”
王芳笑了,家人也用溫柔的眼光看著薑靜,她那顆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每次吃完這一份“福氣”,薑靜總是自信滿滿,心情愉快的玩耍、學習。
就是這樣,於無聲處勝有聲,王芳帶硬幣的餃子勵志又深情,伴著整個家人度過了一個又一個有意義的年景。
晚飯過後,正當一家子人準備守夜的時候,生產隊長劉永好溜達進了小院,遞給了薑廣明一封信。
薑廣明有些發蒙,自己一個大老粗,誰會給自己寫信呢?
薑斌卻知道這一封信的來歷,上輩子也是這個節點,遠走他鄉的奶奶給父親薑廣明來了信,內容倒是不長,只有一個目的,企盼薑廣明去廣州相聚。
薑斌拆開來信,草草掃了一眼,果然如記憶中一樣,信是來自那個從未謀面的奶奶的。
在父親的要求下,薑斌一字一字細細的讀了起來, 隨著內容的展開,薑廣明的臉卻變得越來越黑,還沒聽完就生氣的摔門進了屋,王芳趕緊跟著進去生怕出了事情。
薑斌是理解父親的,全家可是受了這位奶奶劉氏的不少“福”,要說這事情的來龍去脈,還真是三歲死了娘,一說話就長。
事情還得從1948年說起,淮陽地區駐扎了一部分國軍,那時候的國軍已經腐化的相當厲害,一位姓楊的營長看上了村裡的姑娘,沒有三媒六聘,倒也直接,派了人上門就搶,正主沒搶著,把路過的薑斌奶奶給搶了。
那位楊營長也知道搶錯了人,耽擱了一個多月,又把人給送回來了。
要是故事到這,也算是場誤會,日子糊弄著還能繼續過。
豈不知薑斌奶奶回來以後,發現她男人,也就是薑斌爺爺,幾天前鬱鬱寡歡去世了。
解放前,沒有男人的支撐,又有了被搶的汙點,村裡的風言風語,哪是一個女人能承受的,於是,一氣之下又回了楊營長家,後來就不知所蹤了。
這也造成了薑家為什麽成分不好,有一個跟著國民黨的親人,能好到哪兒去?
因此,薑廣明對其母親劉氏有恨那是肯定的,他一個人留在這鄉村,撐起整個家受了多少苦啊!
薑斌記得上輩子父親並沒有去見這所謂的奶奶,之後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可是另一個場景,他也記得清楚,父親薑廣明臨終前,嘴裡念念不忘的還是“媽媽”兩個字,也許心中還是有不能團圓的遺憾吧。
人生苦短,這一世,薑斌還是希望父親能少些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