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聊的功夫,馬志雲騎著他的小三輪過來了,一路上小心翼翼,倒是像電視裡的特務接頭。
掀開蓋在車上的破布,又是一車子的瓷器。薑斌一直心心念念的書畫和古籍依然是蹤跡全無,這玩意確實不好撿漏,他也隻好歎口氣,希望以後能走個好運。
薑斌最近的胃口確實有點發叼,滿車的古董瓷器,好似已經不能讓自己興奮起來,這要是擱在上輩子,別說上好的瓷器,就算是喂豬的陶盆,只要是民國以前的,都能讓他開心很久。
呵,男人嘛……
“哥,我們剛遇著八幅畫”,馬志雲看著薑斌有些失望,於是小心道。
“那怎不送過來”,聽到有畫,還八幅,薑斌瞬間來了精神。
“不過,是屏風上的畫”,馬志雲有些吞吞吐吐,好像生怕薑斌生氣,又加了一句,道,“明代,紫檀的”。
“不就是有畫的屏風嘛,還屏風上的畫”,別說是紫檀的,就是明代一根普通的木頭做的,他也會收,這玩意可是可遇而不可求。
“有點貴”,馬志雲有些為難道。
劉東是個直腸子,在邊上有點看不過去,一腳踢過去道,“你這小子,能不能一口說完?”
“多少錢?”薑斌倒不怕他貴,這年代能貴到哪兒去。
“賣家也是個識貨的,要價150塊”,馬志雲顯然是套過價的,張口就來,“不過,哥,你聽我說,那品相是真的好,沒一點瑕疵”。
“可以,下次你送過來吧,你的一成也算上”,薑斌越聽越是心癢,想都沒想就爽快的答應了。
“哎”,馬志雲答的更是爽快,幾句話,又掙了15塊,最近跟著薑斌,掙得可是不老少,簡直就是他們家的大腿。
避開午時的暑熱,等到太陽稍稍西斜,薑斌才選擇回學校。
路過附近的國營理發店,正有幾個年輕的女性做完頭髮,顯眼的大波浪吸引了一眾群眾的目光,也包括路過的薑斌。
看著薑斌發直的眼神,那幾個年輕女性沒有生氣,反而在走過薑斌的時候故意甩了甩頭髮,隨後發出爽朗的調笑聲。
淡定,淡定……薑斌倒不是沒見過漂亮姑娘,而是這一輩子再一次看到大波浪,有些眼饞……不,有些好奇罷了。
要知道,之前就算再愛美的女性也隻敢“偷偷”做些小動作,燙是燙,還是不允許做大波浪,只能用小刷子給弄點花再扎起來。就算這樣,還得托關系、走後門,甚至還得開個單位介紹信。
對的,你沒看錯,就是單位介紹信。
一些文藝工作者有表演需求,燙發也是合理的,就會持著介紹信到理發店,內容倒也簡單:“今有我單位*同志,因演出任務到貴店燙發,請予辦理,此致敬禮。”
薑斌內心是歡喜的,這一次不像在淮陽老家,看到的是真的,群眾的敏銳感還是很強的嘛,能夠切實的感受到社會氣氛的寬松。
“美酒加咖啡……”,薑斌心情愉快,一路哼著小曲。
也許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快到學校的時候,又瞧出一處不同,巷子口居然多了個修鞋的鞋攤。
哬,這是個體經濟萌芽?薑斌要是手裡有相機,真的想把這幅場景拍下來,說不定將來也會成為某個時段的重要標志。
薑斌的黃膠鞋早就炸膠了,沒地兒修,一直將就著,正好今天當一回可惡的“資產階級”,壓迫一下“無產階級”。
到了跟前,
瞧著是個不到三十的年輕大小夥子,這可不像能拉下臉乾這活的年紀,薑斌有些意外,不敢確信的問道,“老板,修鞋?”。 “可不敢叫老板”,抬眼看了看薑斌,發現是個比自己還小的年輕的小夥子,於是接著道,“叫我老鍾就行,這兒修鞋,修鞋……”似乎為了讓薑斌確信,“修鞋”兩個字特地念叨了好幾遍。
薑斌倒也不客氣,拉過凳子就把破損的鞋子脫下來遞過去。
老鍾慢騰騰的倒騰著黃膠鞋,從手藝上看,應該是個生手無疑,不過,能拉下臉來乾這活,就已經得了薑斌的欣賞。
“我說老鍾,你可不像本地人?”薑斌也是閑著無聊,有一搭沒一搭跟老鍾搭話。
“吉林的,……”,似乎是難得遇到人聊天,老鍾的話倒是挺多。
有些人就是這樣,相熟的人說不出話,可是對著陌生人卻是能敞開心扉。
修一雙鞋的功夫,倒是讓薑斌認識了一個東北爺麽。
老鍾名叫鍾愛華,老家吉林省JL市的,年輕的時候參過軍,這一點倒是讓薑斌對他很有好感。
複原後在東北一個磚廠當工人,但是年輕氣盛,經常和周邊的人發生摩擦,可是他身手好,慢慢也成了風雲人物,周圍也圍著些小姑娘,這是老鍾的高光時刻,說到這兒的時候,老鍾眼睛裡有些異樣的亮光,顯然很享受這種感覺。
磚廠不掙錢, 這誰都知道,老鍾當時就想怎麽掙錢,也就是他也在想第一桶金怎麽來。可惜玩的比較野,老鍾居然敢冒充廠長去外面談生意,於是被人告了狀。
後來,大家就都能猜到了,廠裡知道這個人不靠譜就給開了,之後就跟家裡辭別,拿著幾塊錢奔向了北京。
也就今年稍微好一些,要早兩年,老鍾這種沒有介紹信的家夥,統稱為盲流子,早被街道給收拾了。
“京城可不好混”,薑斌突然間有感而發,因為人口流動性太差,一個村子都沒有外來人口,這時候外來人口可不容易。
“可不,淨欺負外鄉人”,好似說著了老鍾的痛處,他說的咬牙切齒,道,“各個地方都很難混,哪個地方都有自己的人看著”。
這倒說的實話,京城的胡同混子特別多,整天穿街走巷的,屁事沒乾,淨吹牛逼,怎怎呼呼的都是嘴上功夫,欺負外鄉人很有一手。
就這,後世還有一批人懷念這個,拍了部扭曲三觀的電影《老炮》。
鞋子修的還行,縫上了密實的針眼,薑斌聽了個不錯的故事。
起身,付了兩毛錢的費用,走了兩步,又對著鍾愛華道,“都是外鄉人,有什麽事兒,可以到巴溝村找我”,說著還給留了劉東小院的地址。
鍾愛華這種敢想敢乾的性格,薑斌還是很喜歡的,雖然在老輩人的眼中有些不靠譜,可架不住這馬上快改革開放了,這種人卻是最容易成功的。
不過,得等他撐到五個月後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那時候才是如魚得水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