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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與城》第13章 考試夢魘
  在街舞社的活動上,徐鳴和翟蓓蓓兩個人畢竟從空間距離上被迫有所接近,這對歡喜冤家成為街舞社的日常笑點。

  為了能給社團成員一個好印象,第一天徐鳴就送每人一杯奶茶,看到翟蓓蓓又不好不給,最後沒好氣地對著翟蓓蓓說,

  “這奶茶可不是為了你買的,你別多想了,”一臉鄙夷的放了一杯。

  “我才不想喝你這個流氓色胚的東西。”

  徐鳴和街舞社的女生開玩笑,把幾個街舞社的女生逗得前仰後合,唯獨見了她像是一副老鼠見了貓的表情,收斂了起來,看似是老實了,嘴上依然哼了一聲,

  “剛才你不是挺能說的嘛,怎麽不說了,”

  “不是遇到母老虎了嗎,”

  “那大尾巴狼也是活得不耐煩了,”果真上手去掐脖子,徐鳴見狀立馬逃開。

  由於沒有什麽舞蹈基礎,徐鳴學得很慢,每個動作都像是表演滑稽劇,成為其他學員揶揄的對象,翟蓓蓓不忘抓住這個機會,表面是自告奮勇來教徐鳴,實際目的自然是為了整他。

  然後開始特別教導,弄得徐鳴慘叫連連,其他幾個女學員都在偷笑。

  徐鳴雖嘴上厲害,“你給我走著瞧,遲早有你好看的,”色厲而內荏,卻不敢用實際行動反擊。

  兩個人教舞的那麽一瞬間,翟蓓蓓可以細細地看徐鳴,真就覺得這個人雖然不是很帥氣,但眉角總有一種喜感,還有特別的痞氣,性格雖說犯賤,卻也讓人容易親近,心裡想這人也沒那麽討厭嘛。

  徐鳴也有點習慣了這個狀態,就覺得這樣鬥嘴也蠻有意思的,在街舞社混了沒多久,很快到了第一個學期末,回到學習上,聽到幾位老師講明最後的考試日期就在一個禮拜之後,尚還沉浸在街舞社的閑趣裡,突然有點慌了神。李傑沉迷網絡,肖清雨循規蹈矩,胸有成竹,可小波心裡發緊,有大難臨頭的感覺。

  在本專業課的學習上,小波學得較為吃力,老師講得囫圇,小波也就一知半解。一些課程如果老師講得不好,小波就不願意聽了,寧可拾起以前的習慣,坐到教室的一角自學。在經歷了大半個學期逍遙度日,悠遊過活又或許是渾渾噩噩之後,考試還是不可避免地降臨了,高考已經過去大半年,原以為痛苦在逐漸消退,但陰影從未從他的心靈裡遁去,它始終像個夢魘、病毒蟄伏在某個角落,每次都像精神病症的間歇性發作,只要考試再一次降臨。從前到現在,每一場考試仍然像一場末日審判,那兩次高考帶來的夢魘始終揮之不去,時時在夢裡以各種不同的劇情,重新演繹。

  夢一:一個酷暑的夏日,他坐在考場上,時鍾滴答滴答的聲音,在四周死寂的氛圍下,被襯托成巨大的鍾鳴,時間一分一秒的流失,而他的頭腦在時鍾的巨大無形壓迫下紊亂不堪,幾近空白,眼前的題目越放越大,每道題都變成一個死局,一個纏繞著自身的漩渦和黑洞,全身的汗涔涔而下,他抬頭望著天花板,隱隱地天空飄來無數張臉,父親面如死灰,母親卻微微含笑,班主任詭譎地望著,其他所有的親人也個個變成面目怪異的,全都像鬼魅一般充滿了一切空間,自己的身體逐漸萎縮,最後化為虛無。

  夢二:在老家後元裡的山上,圍滿了人,是樟溪鄉處決犯人的刑場,犯人經過長樂縣法庭的宣判後,就會由警車拖到了這裡。這個地方離紅楓村只有那麽十幾裡路,許多附近的村民都過來圍觀。

  行刑時,

警察把犯人的頭部用白布蒙住,行刑者拿著步槍抵在腦門上,突然間,在山間響起一聲如雷鳴般的槍響,大地震動,犯人倒地,然後親人痛哭失聲,跑過來收屍,他們將白布扯開,正是小波的臉。  夢三:他站在高中教學樓的天台上,向著腳下望,卻發現自己置身於天台的邊緣,只要往前一邁,就將墜落。不禁大驚,向天台的中心狂奔,但教學樓突然變成一個地震的中心,左右搖晃,他想逃離,不停的左右奔跑,但每次往腳下看,都還在天台的邊緣,樓的晃動越來越劇烈,他的腳步也越來越快,卻終於還是沒能逃脫宿命,身體像一片飄落的葉子,逐漸失去了重量與知覺。然後又是夢醒,以及滿頭的大汗,不停地喘著粗氣。

  在這段時間的學習中,無論是在自習室裡發呆的時候,還是在路上失魂落魄地走著,腦海裡都縈繞著一個疑問,分數真得有那麽重要嗎。難道分數就一定能代表學習的成敗嗎,他來到學校是為了求知,而不是把追求分數作為唯一目的。人們為什麽要把如此抽象、難以名狀,無法概括的東西和一個簡單的符號聯系起來,比如最常見的數字的6和8與運氣,4與死亡,這難道不是是新時代的拜物教嗎,可你無法逃脫。

  現實避無可避,大學口口聲聲倡導的是自由和主體的自覺、人類的解放,但當你不得不為了考試而心煩意亂之時,感受不到這一切。小波心裡有兩個聲音,都到了大學了,分數沒有那麽重要了,你要的是理解和真正的知識與智慧,而不是為了分數而去盲目的做題、背誦、做一個考試機器,不要再亦步亦趨了,要學會自己主導自己的學習。

  可另一方面,可如果你沒有分數,你就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沒有人會信賴你得到的知識,在評獎學金的時候,在評三好學生的時候,難道看的不是分數?在求職招聘的時候,在進修研究生的時候,所依靠的仍然是分數啊,沒有分數,家人會高興嗎,高考已經讓母親失望一次了,還能讓他們一直失望嗎?

  就連班級的帶教學長也組織了一場學習和社會經驗鍛煉哪個更重要的辯論,在大學鍛煉自己更重要,還是學習成績更重要,雖然正反兩方辯論都拿出了非常具有說服力的論點,爭辯得如此激烈,可以說是旗鼓相當,可最後在同學中讚成學習成績更重要的仍然是多數,最後帶教學長也就做了一番毫無結果的總結,學習和鍛煉都重要。

  這個簡單卻又沒有答案的問題無數次在他內心重複著,撕咬著,熬煎著,可這僅僅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考試啊。

  你要的是理解,然後小波就抓緊時間去從頭到尾看書複習,他不希望自己的腦子是一個毫無邏輯體系,由各種知識胡亂堆砌起來的爛尾樓,豆腐渣工程,可連老師都懶得去梳理教材中的脈絡,教材也更像是一個東拚西湊起來的碎片流水帳,於是為了考試,老師還是日常劃重點,因為大部分學生還是希望用最少的時間,獲得想要的分數,可沒有邏輯體系,沒有理解的知識,僅僅為考試而短暫存留的記憶,終究會在極其短暫的時間內被衝刷得一乾二淨。

  想要理解意味著要花更多的時間,可分數卻不一定理想,在功利和長遠之間的衝突,讓他最後的一個禮拜心中始終煩亂不堪。理解還是背誦,理解還是強背,在小波反覆糾結之時,宿舍裡卻依然是那麽地雲淡風輕,全然沒有考試帶來的憂愁,而更多是即將放假帶來的興奮。

  肖清雨的課上得還算認真,掛科似乎是不可能的事,隨緣吧,能考多少就多少,肖清雨淡定得像一尊佛,而對李傑、徐鳴來說,卻是滿不在乎,六十分萬歲,何必想那麽多呢。

  可更多的人在這時開始了考前的突出,為了不掛科而發起最後的突進,直到考試前三天,李傑和徐鳴才心慌了一些,也抱著幾本教材去圖書館了,可居然沒找到位置,只能回到宿舍或者到教學樓去自習。小波說,你們也太晚了點,圖書館早就沒有位置了,畢竟圖書館佔位可一向是一場沒有銷煙的戰爭。

  學校的圖書館不算小,可對許多把圖書館當自習室的人來說,總是滿足不了需求,遇上趕考複習時更人滿為患。為了搶位,經常有人一大清早地跑到圖書館,一張書桌一本書,宣示桌子的主權。用心的碼上一堆,有些隨意的就直接放一本練習冊,但如果遇到點蠻橫的人就會直接拿開,完全無視,然後產生一場小小的糾紛。有些人為了保險就直接把自己的教材一大半都堆到桌子上,好像高中時代的複辟。但圖書館裡仍然會時常通告說要在夜晚收書,因此所有圖書館裡的同學都像聽著防空警報一樣注意著圖書館裡一切的喇叭公告,唯恐被掃地出門。

  而在一堆課外書籍面前,他必須克制自己對文史哲書籍的欲望,花更多的心思到最後的備考當中,但圖書館也不僅僅是學習的場所,變相滋生出的一些豔遇,一些為了佔位而發生的故事也絕不少見。

  關於圖書館,有業已流傳著一些驚世駭俗的段子,

  段子一:話說一對醫學院情侶,每日需清早六點前去圖書館佔位,不分寒暑。一日,因臨近考試,凌晨五時前往圖書館佔位,結果到時即已人滿為患,諸人隻好苦等。至六時,管理員終至,圖書室門一開,眾人哄傭而上,女生不慎被擠倒,卻不顧自己安危,向男友疾聲高喊,“別管我,快去佔位!”。眾人絕倒,遂傳為美談。

  段子二:一人去圖書館看書,剛坐了一會,就有個女孩走了過來,衝他吼道:“一邊去,這不是你該坐的地方!”他一愣道:“你憑什麽這麽說!”

  女孩冷笑:“你是新來的吧?這個位置我已經坐了一個來月了,已經是我的專座了!”

  他也怒視著女孩說道:“少扯淡了,我還腳踩地球二十多年,我也從來不敢說地球是我的啊!”

  段子三:圖書館管理員定期會清理一下圖書館佔座書籍,因此有些未來得及知曉清理訊息的人,書籍不幸被清入一旁的垃圾桶,於是幾人前去翻找,兩人抓著一本書爭吵起來,紛紛說這本書是自己的,一人說,我是碩士生,從上本科那天起就用這本書佔位了,一個字沒在上面寫過,另一人說,我還是博士生呢,從大一到現在,都快十年了,你還好意思和我爭。

  段子四:有一個人專為到圖書館裡獵豔,雖然嘗試過與無數女生搭訕,但總是被人拒絕,可仍然百折不撓,賊心不死,因而名聲大振,號稱圖書館第一色魔,

  直到有一天,在他又一次想騷擾女生時,被旁邊的男生叫住,你就是那個圖書館色情狂嗎,為什麽不跟我在一塊,我對你仰慕已久,他們居然最後走到了一起。

  經過這備受煎熬的一周,既未能做到完全理解,也沒有達到將重點和往屆習題全都練會的程度,所以最後的考試雖然沒有想象中的緊張,還是感覺發揮不夠理想,一些往事重演了。

  可小波無遐多想,在回家前,他已經得知一場大規模冰雪天氣可能降臨的消息,為此不得不買了一張最快的火車票,在考試之後,當天晚上就出發。因此考試一結束,小波不作任何停留,馬不停蹄地收拾好宿舍和行李,就趕去火車站了。

  果然小波剛坐上回家的火車,雪花就紛紛揚揚下了起來,把外面變成白茫茫一片。破舊的綠皮車廂窗門緊閉,仍無法隔絕嚴寒,就瑟縮著身子看窗外的大雪紛飛。火車一路疾馳向南,隨著緯度逐漸下降,雪下得越來越小,家也越來越近了。過了長江,雪花基本看不見了,是雨夾的雪粒子,天地卻更加昏黑一片,白晝也如同夜晚降臨。

  伴著一路的孤寂和寒冷,小波在省城下了火車,坐上回家的大巴車之後,心情才踏實了一些。短短的一個學期,已讓他歸心似箭,看著有些親切的江羅店水,哪怕已在寒冬裡凋零。大巴車停在了老車站,踏上車站的水泥地面,小波慶幸自己躲過這一劫,趕在冰災之前回到了家。回家前的一個禮拜,母親在電話裡說,家裡已經搬離了原來的租所,因為小波考上了大學之後,就不需要住在靠近學校的地方,這裡的住房條件太差,租金卻貴,這次搬到離學校遠一點的地方,但條件好得多,租金只是多一點。由於不知道新家的住址,家裡人讓小波在舊的住址等候,派姐夫過來接送。

  小波拖著行李,慢慢走到原來住過的地方,心裡百感交集,在讀中學的那些年裡,他是多麽希望能夠搬離那個寒苦之地,這裡的一切都太貧困了,回憶也如此灰暗,還有一些虛榮心在作祟。可畢竟這個地方他曾經住過六年,足足六年啊,幾乎整個的中學時代,經過了一萑萑的人際變換,多少的辛酸往事,已生出物是人非之感,如今終於要徹底告別了麽。

  這些年,過慣了寄人籬下的生活,有點想不起自己的故鄉是什麽樣子了,轉學,遷居,一次次漂泊,一次次流浪,就是這代人無法逃避的人生命運嗎。始終在路上,沒有停靠的地方,小波的內心翻湧著。

  在等候了不到一刻鍾時間,姐夫就騎著他的女式摩托車,突突突地出現在小波眼前,眉開眼笑。

  “回來了,”“嗯,路上順利吧,”“挺順利的,還好運氣不錯,學校放學放得早,不然後面就要下雪了。”

  不鹹不淡的講著,沒多少話好說。

  “大學裡什麽樣子,”“挺漂亮的,”

  “生活上沒什麽問題吧,”還是一些不鹹不淡的話。

  新搬的地方是一家老式江南民居,磚瓦結構,但裡面牆面有翻修過,還算寬敞,同樣是兩間小小的臥室,地上卻嵌了瓷磚,乾淨整潔了許多。

  母親在屋前隔出來的一間廚房做飯,飯菜的煙氣飄了出來。

  看到小波來了,臉上浮現笑容,回來了。

  “嗯,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也沒多說什麽。進屋後,母親一臉平靜,沒有對大學生活的關切,也不問成績怎樣的話了,隻問過大學裡過得怎麽樣,有沒有習慣之類,可小波自知成績不夠理想,夠不到獎學金的門檻,滿心羞愧。飯菜還是熟悉的味道,讓他慢慢找回一點家的感覺。

  吃完了飯,羅梅才細細問起大學裡的生活狀況,小波一概回答,都好,幾句話之後,也就沒有什麽可問的了,然後小波也問了家裡的情況,哥哥的病,家裡的經濟狀況等等,羅梅也總說,還行,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一回到家,冰災如約而至,幾天的凍雨不曾停歇。雨水在幾個寒夜之後凍結了天地之前一切可以依附的東西。首先遭殃的是枝繁葉茂的長青樹和竹林,因為舍不得一身的金枝玉葉,終於不堪重負,喀喇喇地成片倒下,像一陣狂風掠過草原,萬物只能臣服。

  電線杆也不能幸免,冰凍有如附骨之蛆,厚實地貼在電線上,電線杆也無法承受這般重量,倒下無數。隨之全縣停電,生活如同回到石器時代。

  停電之後,除了一些超市、菜市場、店面,許多地方都停工了。大多數人閑得只能飯後坐在門前談閑天了。幾個鄰舍談論起冰災的降臨,

  “這次冰災我一個上了歲數的人也沒碰到過,這一下損失不得了,”

  “肯定不得了,光山上倒掉的樹和竹子就不曉得要多少個億。”

  “山上的樹還好,斷了總還可以再長,可很多電線杆,電線架都倒了,要花一陣修理了。”

  “是啊,不曉得什哩時候才能修好。”

  沒有了電,一些超市用柴油機來發電,轟轟隆隆,響聲震天,可對生活最大的影響是物價的飛漲。

  停了電,夜晚照明成了問題,早上,母親讓小波去買點蠟燭過來,小波到小賣部裡一問,平常一根六毛錢的蠟燭已經賣到二元以上了。

  一些人也在討價還價,“你們這是趁火打劫,”

  “愛買不買,你不想買有的是人要買,到時就不是這個價錢了。”

  小波嫌太貴,就先回去跟母親商量,母親說,“不買不行了,少買點就是了。”

  回來再買時,已經漲到一根三塊了,可還是只能咬咬牙買了個十根加上一根十五元的大紅燭。

  回來正撞上父親牛傳寶,問蠟燭價錢,小波故意說少了些,牛傳寶還是罵,現在做生意的全是無恥奸商,強盜,要讓公安局的人抓起來。轉而又說公安局的人也是一堆飯桶,管都不管,最後又罵小波不曉得討價還價,任人殺豬宰羊。

  飛漲的物價當然不止是蠟燭,米價、菜價,過年的年貨價格都番了一番,可老百姓還是搶購不及,在超市菜市排起了長隊,甚至直接哄搶。

  母親也帶著他和哥哥幾個趕緊到超市菜市搶購年貨,本來平常十塊錢一斤的豬肉要賣到二十,牛肉要賣到三四十,雞鴨魚肉每一樣都是二十以上的價碼,蔬菜許多也賣到十幾塊錢一斤。

  在超市的的新聞裡,縣裡僅有的幾台還在播放著的電視,通報各地冰災的新聞,就是某某高速的新聞,一些被滯留在高速公路上的汽車無法動彈,只能把那裡當成臨時的家,30元一瓶的水,50元一桶的泡麵。

  母親看著這些菜,每一樣買起來似乎都有些肉痛,一臉愁苦。

  “媽你看,許多人連過年都只能在路上過,真是太不幸了,我們也不要太難受了,”小波回來安慰母親。

  好在臘肉在年前已經買了一些,不需要再買,就買一些過年吃的肉和菜品,可幾樣下來也已經花費了好幾百,回來時牛傳寶盤問了開銷,嗆道,“乾脆不要吃了,現在的菜是吃金子吃銀子。”

  羅梅說,“再怎麽樣也要過年。”

  可更讓人感到寒冷的是這個家裡的情況。父親這時在一個磚廠開鏟車,冰災之後,磚廠也就停工了,閑在家整日睡大覺,連買菜、打掃房間的一些家務都不願意做。沒有電的夜晚如此漫長,讓嗜睡的父親也睡到生厭,才肯起來坐一坐。

  於是所有人只能在灰暗的室內發呆,許多不曾接觸的眼神在這一刻相交,一時間四目相向,空氣被冰災凍住了,家裡的氣氛也被這冰災凍住了。

  他把眼神擲向小海,小海慣常地斜了一眼,父親立刻暴怒,

  “你敢白我,吃我的飯,還敢拿眼白我,死出去。”

  “都吃飯的時候了,轟他幹嘛,”羅梅過來解圍,

  “不要吃飯了,滾出去,”

  小海在旁邊仍然咕噥不停,

  “滾出去,吃我的,住我的,還天天拿眼睛白我,我上輩子欠他的。”

  說著拿起一根腕口粗細的棍子,就要追打,小海立刻一扭身,就往外跑了。

  小波在此刻才明白,兩人勢同水火的關系仍然沒有改變,而且越演越烈,母親亦無能為力。

  羅梅立刻說,“小波,去把你哥找回來,不要讓他跑遠了。”

  小波只能沿著長長的巷道找,一直繞了幾條巷子,走到大街上,仍然沒有找到,心焦如焚,仔細想想,應該沒有走遠,折回來,卻發現躲在一戶人家的柴房裡。

  可這種事情根本不是一次兩次的偶然,之後幾天,幾乎天天如此,小海有時跑到小賣部,甚至有時又跑到山上,一次比一次難找,一次比一次讓人擔心。

  母親提心吊膽,愁苦都寫在臉上。

  小波問道,“怎麽會這個樣子,以前也這樣嗎?”

  “以前也沒這麽嚴重,因為你爸在外面做事,碰不到就好,可只要你爸一回來,兩個人一見面就吵,一人罵一句,比誰罵得狠,然後你爸就氣不過,要打他,他就跑,跟小時候一個樣。”

  隨著母親的話小波逐漸涼到了心底。

  “這個樣子,就不能讓他一直在外公外婆家呆著嗎?”

  “哥哥在外婆家裡已經呆不住了,你外公外婆老了,照顧不了他了。”

  “你不知道,他在那邊老是惹事,病也更嚴重了,已經到了動不動打人罵人闖禍的程度。在羅店村的時候, 隔壁鄰舍的孩子因為說了他一句神經病,他就惱了,抓著人家的孩子打,嚇得這孩子幾天都不敢出來,他父母找外公外婆要賠精神損失費,最後是外公外婆差點跪下來道歉,人家才沒追究。”

  “然後有一次,別人在家裡說話,他就以為別人家是在罵他,他揀塊石頭把人家的窗玻璃砸了,把別人家嚇了個半死,也讓你外婆兩個嚇了個半死,他們跟我說了這些事之後,我也不敢讓你外婆帶了,他們年紀大了,受不了這種驚嚇。”

  小波一直覺得,哥哥的病一半來自心理,一半來自生理病症造成的幻聽,而原來的藥由於長久的服用,抗藥性越來越嚴重了,病情已越來越不容樂觀,而至於將來會怎樣,他不敢想。

  這個年,就這樣在一陣吵鬧、煩擾之中度過了,絲毫讓人感覺不到過年的溫度,可這似乎是近年來的常態。希望家裡的狀況能逐漸變好,原本是一種奢望。相比於學校的小小熬煎,家裡的情況也更讓他心煩百倍,而回到學校又似乎有一些逃離的意味。

  一些高中同學組織了同學聚會,小波也無心去了,在家裡盡量幫點忙,然後作為一個衝突中的調停者,盡力周全,稍稍遏製住戰火蔓延的趨勢。

  半個多月後,縣城裡的電力才恢復,牛傳寶又開始更多地躺在床上,整日地看電視節目,稍稍分去了與哥哥開戰的心思,家裡的氣氛才算好了些。

  小波才可以從這團亂麻中抽身出來,到新華書店去看一會兒書,雖然書籍類目不多,也可以作為暫時解脫與麻痹自己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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