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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與城》第4章 村頭的初小
  當小波還在野地裡爬行、翻滾,懵懵懂懂,不知世事幾何、日月更替,上學的事突如其來。母親有高中文化,對知識懷著崇敬,孩子上學的年齡已經夠了,便迫不及待地想讓孩子上學,由於他哥哥小海的意外,更堅定了她的這種想法。

  盛夏的知了仍然不知疲倦地叫,直到夜晚才稍稍安靜了些,可蛙聲又開始響起。

  羅梅這天看到小波白天鑽出去,到傍晚還沒見到個人影子,夜晚從側門貓回來,沒日沒夜地瘋玩,成天不著家,像個野兔子一樣,讓他上學的念頭更加強烈了。

  這天夜裡,一家人吃好了飯,羅梅和牛傳寶沒有去族裡堂兄牛傳元家看電視,打牌、談天,就想與他商量上學的事。羅梅看了看牛傳寶的神色,面沉如水,不知是心中平靜還是心事重重,可猶豫之間還是說出了口。

  “崽他爸,你看波仔今年六周歲了,上學的年紀也夠了,是不是今年九月開學就送他去學堂?”

  牛傳寶怔了一會,“是不是太早了點,村裡其他孩子都是七八歲左右才上學的,還有九歲十歲的呢。”

  “也不早了,你看城裡的孩子都是六歲上的學,書呢總是要讀的,早讀晚讀也還是要讀,你看他每天在外頭瘋玩,早點送去上學會懂事點。”

  “好吧,我知道了,等我想想再說。”

  羅梅舒了舒眉,雖然沒得得到明確答覆,但只要肯考慮,總歸還是有希望的。

  這天之後,牛傳寶就開始反覆在心裡琢磨著這件事,對他來說,上學自然要一筆不菲的學費,姐姐牛小玲也剛剛上學一年,一個人的學費已讓他有點舍不得,兩個人更覺割肉,直到想起一件去年發生的事,那個在村裡家喻戶曉的大人物鑽到他的腦子裡來。

  村裡歷年來只出過一個大學生,即是住在南面的獨姓王家的王志遠。王家在外地原本是個家境殷實的,人丁興旺的大家族,民國時期一支遷居到此處避難。以前也算是個書香門第,來到村裡後蓋了一棟很大的宅子,四處建了高牆,門口立個門坊,圍成莊院,外面寫一副對聯,唐代衣冠甲第,宋世書理名家,橫批是書香門第。早年與村裡其他姓氏本也相安無事,直到wenge前後,遭受村民衝擊,自此落得王志遠母女相依為命,與村裡人關系不睦也成了難以扭轉的定勢。

  王志遠畢業後分到了外面一個市裡當科員,本是個無人搭理的小吏,不想幾年間突然官運亨通,做了外市一個縣的副縣長,最近才遷回本市,高升了市辦公廳主任。一時之間,從門庭冷落立馬變成門庭若市,拜門登訪者絡繹不絕。連帶村裡人也為之側目,可王母陳蘭青寡居多年,見到來訪者便知用意為何,一概冷眼相待,置之不理,叫一堆人吃了閉門羹,只能悻悻然走了。

  王志遠自從工作之後,就想把母親接走同往,最早時陳蘭青因為兒子事業未成,不想拖累,也就沒去。等到升了副縣長,搬過去與兒子稍住了幾月,就因為瑣事與兒媳關系搞得不甚融洽,也不太習慣那裡吵吵鬧鬧的氛圍,遂又回到了村裡。

  隨著王志遠步步高升,一不想讓母親繼續寡居,失了顏面,二不想母親年事漸高無人照料,就想了個兩全之策,也市裡自家府邸附近買了一套小居室,既可相互照應,又不至於讓婆媳之間難以相處,陳蘭青才不得不同意,從村子裡搬走。

  縣鄉裡官員早已聞訊,蜂擁而至,雖然王志遠還堅持為官清廉,作風正派,

不想大肆張揚,但眾多官員登門,也不好打走笑臉人。而此次回家接走母親,正有衣錦還鄉、光耀門楣的意思,又隱含著對曾經村民迫害復仇的意味。  鄉書記和鄉長主動要求過來操辦此次接母儀式,費盡心思,叫人各地采購野味,張羅酒宴用具,村支書牛德財自然也被叫過來打下手。牛德財做支書多年,橫行已久,跟王志遠正是冤家對頭,這幾日吃盡了苦頭,終日站不得站,坐不能坐,被人呼來喝去,出盡洋相,讓村民看飽了笑話,頗有大快人心的意思。

  酒宴那日,院內大擺了幾桌酒席,全是宴請的有頭有臉的人物。王志遠梳著大背頭,西裝革履,神氣活現。未等開席,幾盤八仙桌即劈裡啪啦地響起來,紅紙碎屑四濺,硝煙四起。不僅縣鄉領導陸續前來祝賀,還有些區裡的幹部也都到場,於是一部車子進村,鞭炮就放一輪,直到門前車輛盈門,把附近圍了個水泄不通。

  酒席上觥籌交錯,而牛德財只能像個受氣丫鬟一樣在旁邊陪笑,做端菜倒酒的活計。雖然村裡人因為王志遠擺酒席沒有邀請一位本村人而氣不打一處來,但還是經不住好奇,又都想看牛德財的洋相,於是都圍在旁邊看熱鬧。

  頭一次看到有區裡的幹部來到此地,這樣大的來頭,這樣大的排場,自然讓村民眼紅豔羨,私下議論個不停。

  開席時,牛傳寶擠在一群村民中間看熱鬧,拿著眼睛始終盯著酒席上發生的一切,光上面的菜色就已經讓他大開眼界了。

  一桌子的山珍野味,讓他兩眼放光。雞鴨魚肉只是尋常物,稀罕的是上面幾個盤子的甲魚、山雞等,聽說還有野山羊之類的稀罕物品。

  如果時間倒退二十年,這些野味就一點都不稀奇了,村裡的獵人時常都能捕到,但很多動物到此時已經幾乎絕跡了,像野山羊、野牛。野生的甲魚還是有的,偶爾有人捕著,個頭也不過手掌大小,跟餐桌上重逾兩斤,大如瓷盆不可同日而語。說起這些野味的絕跡,全是因自外而內,流傳過來的各式傳聞,比如說甲魚這東西有補腎固本,強身健體,滋陰壯陽的價值,價格就坐上了直升飛機,從一斤十幾塊飆到一百多塊,野物販子終日光顧,終於讓村裡的各式野物被捕得沒了蹤影。

  牛傳寶看著官老爺們一筷子一筷子上去,吃起來像家常便飯,不禁在心裡盤算,這隨便幾樣東西,得讓他種多少畝地,做多少篾條才能得來呢。

  王志遠帶頭向一桌人敬酒,剛一舉杯,其他幾桌子人也立馬挺立,生怕落在後頭,被人孤立。當王志遠到鄰桌敬酒時,剛說了一句不勝酒力,縣鄉官員便立刻湊上來,說這杯我幫王主任喝了,這樣王志遠敬完一輪酒,自己沒喝幾杯,倒全讓幾個縣鄉領導喝了。

  酒過三巡,眾人已喝得面紅耳赤,東倒西歪,牛德財見狀想混水摸魚,剛抄起筷子想上桌前吃點剩菜,就被王志遠喝止,什麽時候輪到你上席了,滾一邊去,落了個灰頭土臉,顏面掃地。那日酒席從中午喝到太陽偏西,牛德財早餓得兩眼發昏,最後只能自己躲在圍牆外弄了一點剩飯剩菜吃了解饑,看到村民朝他發笑,囔了句,笑什哩笑,有什哩好笑的。可吃完,還是得幫著收拾殘局,一切張羅完月亮都出來了,滿肚子火只能朝老婆發泄。

  想到這層,牛傳寶終於打定了主意,就讓小波去吧,興許真是個念書的材料,要是念得不好,就不讓他念了。回家向羅梅說,“好,讓他上學去,七歲上學,早點好,要是聰明以後就能像那個王志遠一樣,讓偶們老牛家光宗耀祖。”羅母大喜過望,立馬把小波叫來,“波仔,媽媽想跟你說件事”,小波呆愣在那兒,也不知道葫蘆裡賣的什麽藥。“就是今年九月份讓你去上學,聽清楚哩麽,不要整天在外面玩了,收收心,上學可是件大事。”

  村裡的孩子大部分八歲左右才上學,小波猛然得知兩個月後就要去上學,猶如晴天霹靂,木在那許久,才回了一個字,哦,就轉過身回去睡覺去了。可小波並沒有很快睡著,惶恐不安的心境頭一次籠罩著他,想著面對一張張陌生的面孔,進入一種未知的生活,就猶如墮入一個漆黑一團的屋子,茫然地有些恐懼了。可聯想到朗朗的讀書聲,背起書包的鮮活樣子,及村裡人傳說起王志遠隱約的高大形象,讓他增添了讀書的勇氣,慢慢地心平氣和了。

  學業的起點在村頭的初小,簡陋的一棟單層瓦房,倚著有些光禿禿的山丘。牆腳的石灰層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青灰的磚塊,上方的牆面寫著“百年大計,教育為本”的通行標語。只有兩個教室,即是兩個班,亦是兩個年級,在兩間教室中夾著一爿狹長的鬥室,是老師的辦公室。學校羅織了村裡能讀書的孩子,湊了每班十幾個人,已屬難得了。

  初次開學,牛小波就怯生生地跟在父親後面,像頭小牛跟著老牛一樣被牽引著,一步步蠕動走到學校。見到了校長兼年級主任、語文課任課老師的面前,是一個五十余歲的老伯伯了,穿著白色的確良襯衫、灰棉布褲子,蓋著薄薄的一層頭髮,黑發中夾著縷縷銀絲,顴骨高聳,滿臉是歲月留下的褶皺,鼻梁上架著個大大的黑框老花眼鏡,神色木然。他只是個民辦教師,即俗稱的“赤腳老師“,大名叫牛德禮。牛父走到跟前,“我帶孩子來上學,”牛德禮冷冷道,“好,把學費交了”,牛傳寶就從上衣口袋拿了一百多塊,仔細點了點,交了過去。牛德禮收了錢,開了張小票,然後拿了個紅皮小冊子,用竹筒套上筆芯做成的紅色圓珠筆劃上兩個字,就算辦完了登記手續,拋出一句:“回去吧,明天來上學”。

  事情辦完,父親徑直去了田裡乾活,讓他獨自一人走回家。母親問他怎麽樣了,就回道,“都辦好了,明天就可以上學了,”“那就好,那就好,今天好好睡覺,明天要早點起來,畢竟是上學的孩子了。”晚上小波心裡仍是忐忑難安,但童年的心思清淺無物,過了一會兒,就難以阻止猛烈的睡意,朦朧地進入了夢鄉。

  翌日,第一次迎著晨曦早起,母親拿來新書包,往他身上一套,是軍綠色呢子挎包,像革命年代的小戰士一樣。姐姐早已經準備好了,催促著,還不快點,慢吞吞的,他只能草草應付了早飯,陪著姐姐走去學校。身後傳來母親的叮嚀,“要好好讀書啊!記得聽老師的話,曉得麽……”他唯唯諾諾,“曉得了…”就漸行漸遠了。

  姐姐牛小玲走在前面,小波和幾個剛上學的夥伴跟在後面,路上罕見地沒有說笑,默然地低著頭,望著路上的泥土路,一棵一棵被踩得黃白像綻開的花的草幫子,一左一右地踢著步子,來到了學校。見到校長牛德禮,他仍有些害怕,兀自低垂著頭。老師問:“叫什麽名字”,怯怯地應了一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嗡嗡,“我叫牛小波“。“把紅本子拿過來我看一下,”老師看了下本子,又在名單上掃了一眼,知道已經報了名,交齊了學費,難後又將同行來的其他學生一一看了,之後說,“都到教室裡去吧。”

  一些人立馬箭步衝進教室,搶個位子坐了。老師說,“不要亂坐,”又重新安排座位,開始發課本。小波和同學一起坐著,課本一本本發下來,堆滿了小小的一張桌子。小波內心有些亢奮,反覆摩挲著,有些愛不釋手,卻故作鎮定,一臉嚴肅。老師沒有講課,撂下一句,“看到課程表了嗎,今天只是開學,沒有課,明天早上八點再來吧”,即背著雙手離開了教室。話音未落,一些孩子立刻一哄而散。牛小波有點反應遲頓,仍撫摸著書,姐姐喊了聲“放學了,快走啦!”牛小波才猛然醒悟過來,收拾了書本,又照舊緩緩地踱回了家。這幾天的心情都不穩定,但沉甸甸的書本發下來,卻踏實了許多,終於是懷著欣喜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準時到校,離上課還有十分鍾,小波靜靜地坐著,也沒有趁著這點時間到操場玩耍。雖然大部分的孩子都是認識的玩伴,還是有一種隱隱的陌生感。老師拿出一個生鏽的鈴鐺,用一個小銅錘敲響,發出略顯沉悶的當當聲,有些孩子才從教室們飛快地竄進來,坐好。老師把鈴鐺放回來,才緩緩地拿著課本走進教室,說同學們好,二年級的學生,就立馬站起來,一年級的孩子才反應過來,跟著站起,依葫蘆畫瓢,說“老師好”,最好才是“坐下”。

  村裡沒有幼兒園,猝然開始的學習總讓他倍感吃力。語文課上,對著黑板,粉筆畫出的字跡如蚯蚓的行跡,不能會意,只是咿呀學語一般跟著讀漢字或者朗誦課文,卻也記不住一個字,更枉談理會,於是第一天的學習就這樣囫圇吞棗地結束了。

  即便如此,回家還要完成布置的作業,抄寫漢字拚音。小波覺得筆比他自己還淘氣,寫字就像鬼畫符一樣,卻比畫符還困難。擠奶水一樣地擠出幾個字符,塗上去,又總覺得彎彎扭扭,字都長了一張苦瓜臉,真難看,擦了又擦,寫到中途,外面傳來陣陣鳥鳴,走了神,煞地斷了思維,於是又開始冥思苦想,直到絞盡腦汁也無法再寫下去的時候,才終於擱下了筆。他去找姐姐幫忙,可姐姐總是以自己功課忙推脫。母親更忙,牛小波並不能得到太多的幫助,最後只能自力更生,糊弄一下交上去。

  等到作業批閱下來,多了幾道紅痕,不知是何含義。問起同學,幾番下來,才從一個大一點的孩子中知道了意思,“畫了向上的鉤是對的,一個叉是錯的,最下面的那個是數字,是講你得的分數。曉得了吧,你才得了五十分,不及格啊。”說完亮了亮自己本上的大大的‘100’,一臉得意。而隨著作業不及格帶來的災禍就是放學要留校,不能按時回家。

  默寫生字更加讓小波感到煩惱。默寫通常都安排在放學前的一堂課,老師在黑板上寫上拚音,或者自己讀,學生在本子上作答,然後老師會從前到後,一個個檢查,如果寫不出來,就會根據默寫的成績決定留校的時間,留校時間長的,久至兩三個小時。一旦被留校,老師就會呆在辦公室批改作業,小波只能和幾個倒霉蛋一起把作業寫完,有時拿眼睛瞟一下外面的天空,看到高懸的烈日,一點點斜下來,由金黃變成血紅,有時甚至在學校對面的那座小山隱沒了身影,才能回家。此時天色已經灰暗,小波只能一個人回家,聽到各種昆蟲的鳴唱,第一次讓孤獨感鑽進了內心。

  數學課更加讓人憂愁,老師是一位女老師,叫陳雪紅,更為嚴厲,經常指著孩子的鼻子訓斥,被孩子暗地裡叫做夜叉鬼、母老虎。此時黑板上盡是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卻不僅要能記住,還要作一些深奧的運算。有時不能回答出問題,也要被處罰留校。

  回到家裡,母親會問明原由,而父親只會罵道,“默兩個字都不會,讀什哩光明經,”但也不深作計較,一個人到臥室去了。小波感到委曲,邊吃著飯邊默默流淚,母親就過來安撫,摸著頭說“剛開學而已,怕什哩,慢慢學幾天就會了,好麽。”

  可最難的事是背書,有時放學裡老師布置作業第二天背誦課文,孩子們心裡就咯噔一下,生出無數恐懼。等到第二天上早讀課時,老師照例在辦公室裡坐著,學生在外面排成一道長龍,魚貫而入。

  老師手拿戒尺,仔細諦聽學生的背誦,“泉眼無聲惜細流,綠陰照水愛晴柔,小河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遠上寒山石徑斜,白雲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背誦對了,老師點點頭,和顏悅色,戒尺也放到一邊,稱讚兩句,“背得不錯,值得表揚。”,一旦背錯,老師就說,是這麽背的嗎,小孩子抓耳撓腮,也想不出哪裡錯了,然後老師就說,“把手伸過來吧,”小孩子怯怯地把手伸了過去,鐵製的戒尺啪地落在學生的手心上,頓時一陣鑽心的疼痛,一些孩子經受不住,哇哇大哭,老師也不會因此罷手,打足了數才讓他離開。

  慶幸的是小波還是一年級,尚不需要背書,只需要看著姐姐背。背書時,一年級的孩子偷偷鑽出教室,躲在旁邊看,看到戒尺落在手上時,也會有落在自己手上的感覺,但終究是一種看熱鬧的心態,並不會因為想到二年級自己也要經歷的必然過程而立馬心生恐懼。

  可還有些讓人頭痛的事,數學老師有個特別調皮的孩子,正好坐在他後面,叫作“周洋”,卻不加管束,放任自流。他時常肆無忌憚地在桌子上跳來跳去,有時踩在同學們的書本上都是腳印子,自己只能悶聲不響地擦掉,同桌的女孩周小華被氣得哇哇大哭,他只是說,“女孩子就是小心眼,踩了擦乾淨就是了,哭得這麽大聲,真煩人,”女孩哭得更凶了。

  他更喜歡欺負同學,儼然班裡的小霸王。小波只能躲著他,可還是免不了有時遭殃。可孩子們即使屢次被欺負,哭得眼睛紅腫,報到家裡,父母也只是說一句,不要惹他好了,即使父母告訴陳雪紅,陳雪紅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他兩句,讓他變本加厲地報復,最後大家只能敢怒不敢言,任由其胡作非為。周洋的成績很糟糕,但每次留校的處罰,卻總能遭受特赦,孩子們都是忿忿不平。

  小波眼裡的學習便又有了多層含義,不僅是因為對知識的渴望,更要在父母、老師面前爭面子,還要逃避被那柄長長的戒尺以及回家後父母可能的責罵。

  可一顆童年的心又是沒有過多的思慮的,潔淨如同天上的白雲,山間的溪水,無論是好奇心,對未知世界的興趣,又或許是一些天賦的秉性,小波能保持一貫的專心致志,即便一時無法聽懂,眼睛也總是不離黑板,像個虔誠的信徒,從不分心。漸漸下來,黑板上的字符意義顯現,寫字也越發像樣,即便是算數也無大礙,遇到些難題時,也總能順利解決。這樣下來,他的功課成績節節攀升,第一個學期期末考試小波已能排到中上遊,而第二學期時已經名列前茅了。放學前的例行默寫問答已無法困住他了,他總能在放學的鈴聲之前,閃過些天才的靈感,順利過關,昂著頭雀躍著背起書包離開學堂。

  自從小波成績好了以後,便受到老師的疼愛,連周洋也不敢再隨意欺負他了,一些沒有上學前的樂趣逐漸歸來,讓他的生活再次充滿了陽光。

  課間仍是孩子天性盡情釋放的時間。學堂雖然像個牢籠,把村裡大部分孩子框到了一起,卻也讓孩子們的遊戲有了更多的夥伴。活力與天性在這裡交匯,擁有了更豐富的創造力。

  下課鈴聲一響,孩子們就從教室裡衝出來,盡情展示著各自之所長。有玩折紙飛機的,只要有一個帶頭的人,折出一個漂亮的飛機,瀟灑地一揚手,就看到一隻鳥兒飛在空中,自由地伸展著翅膀,高高地飛翔,翩然地舞動,就把所有孩子的心也都帶到天上去了。小波就和所有的孩子一樣,試著折起來,起初一扔,徑直摔到地上,生出短暫的沮喪。可飛翔的夢想不可遏製,一次次折著,最終紙飛機高翔在天空,像一隻雄鷹,比很多人飛得都高呢,就高興地手舞足蹈了。

  他們又折起其他各種東西,有青蛙、風車、鴿子、小花、小貓等,每折出一樣東西,都要放到同學們面前,說這個你會嗎,這是我第一個折出來的,得意極了。然後別人要麽跟著折出一個更大更好看的,要麽創造一樣新東西出來,只為了能在人前好好炫耀一番。

  等到下雨天,又都折起小船來,即使平時快要乾涸的小溪,也突然像一條咆哮的長龍,可以把任何人的小船帶向遠方。孩子們將自己的小紙船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看著小船順著水流飄蕩,像一隻鳧水的小鴨子,孩子們也跟著小船前進,看看誰的能飄得最遠。如果不小心翻了,還要傷心一陣子呢,孩子們說,飄的最遠的那個,會把一個人的願望帶給遠處的神靈,讓願望實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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