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縣,大牢。
除了白家,另一個大戶就屬長壩鎮黃村的黃家。
現在這輩當家的是黃德本。黃家以酒坊起家,沿河坐擁十八座酒坊,在縣城還有一個賭場,黃家堪稱葉縣大戶。黃德本所結交之人上至達官巨賈,下至酒鬼賭徒惡棍,交際廣泛,在葉縣地面上,一提起黃德本,任誰都得叫聲黃爺,就算是最操蛋的街頭混混也得就小服低,問黃爺吉祥。
他一米八以上,天庭飽滿,黑黃臉皮,濃眉大眼,鷹鉤鼻,開口說話總是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黃家兄弟倆,都很有本事,要說起製酒造詣,黃德本遠遠不及他的弟弟黃德興,德興是個酒瘋子,一心撲酒坊裡琢磨造新酒。黃家分工很明確,老大管銷售,老二管研發,黃老爺子平時就在老宅,不大出門。其他各房各支都是股東,年年坐等分紅。
近幾年,軍閥割據混戰,社會動蕩,兵匪橫行,城頭變換大王旗,誰來就搜刮一番,百姓就如同地裡的韭菜,被割了一茬又一茬。今年各地財政大都出現了虧空,難以為繼,省裡也是捉襟見肘,為了維持自身機構的正常運行,又突兀地增加了賦稅。
葉縣分到的征稅額度是46000余元。
當時流通的貨幣是銀元,也叫大洋,因為上面印著袁世凱的頭像,所以也叫袁大頭。當時銀元的購買力比現在的人民幣要硬些,在那個年代,一個銀元可以買18斤大米,可以在北京吃一頓涮羊肉,可以在上海吃兩頓西餐。你說硬不硬氣?
葉縣府庫早已空虛,只能出六千,就攤派。
開始吃大戶,黃白盛三家一家分八千,其余的葉縣百姓均攤,約合一家一塊大洋,限期十五天足額繳納,交不上就抓。
面對此等霸王條款,葉縣人民的心情像乾枯的落葉一樣,失望又煩躁,炸鍋了。
可憐白家老爺還臥病在床,白夫人掃淨了糧倉抵了八千。
黃家還算富裕,賭場的進帳也還算客觀,但酒窖也搬空了,抵九千。
最慘的就數我們藍灣了,苦哈哈這些年,好日子才剛過上沒幾天,八千,壇子、碾坊、車隊,就還剩個空架子了。仿佛挨了一悶棍,仿佛身體被掏空。我家連鹹菜也吃不上了。
這些天,我的奶奶經常傴僂著背,腦袋幾乎都要觸到地上,瘦弱的身軀馱著小半筐野菜,在空曠的河沿上費力地挪動著腳步,全身都濕透了,衣服緊貼在身上,髒兮兮的,從頭到腳全是泥巴,整個人好像剛從土裡爬出來一樣,好像一陣風就能把她吹進河裡。
她的身後,還有無數這樣的老婦人,在河沿,在灘塗,在街上,巷子裡……走著,我不知道她們該去哪裡弄這一塊大洋。
那些天,百姓如墜地獄,噩夢一般,苦不堪言。如果是夢,就算再痛苦,人潛意識裡也會暗示自己,醒來就好了;可惜這不是夢,只是無處可逃的現實。
街市騷動不安,雞飛狗跳,抵押,買賣,典當,偷搶……
夜夜長歎息,更更催人老,這一次葉縣真的是傷筋動骨了。
縣衙抓了些不聽話的,殺了幾個鬧事的,終於在十天后,籌措了這筆喪良心的官銀,但是總數還差五千,仍舊交不了差。縣長心情煩躁,看著上面剛剛發下來的公文,裡面有一張通緝令。他乜斜著小眼睛端詳了很久。
黃家一個月前新招了個車夫,這個車夫是他奶娘推薦的,就是黃德本和黃德興兄弟倆的奶娘,在黃家地位頗高,
她最近得了個小夥子很能乾,讓他買菜就買菜,讓他去收債就收債,給他賞錢,他不要,他隻拿買菜的工錢。奶娘覺得跟著她買菜可惜了,就舉薦給了黃爺,黃爺見他寡言少語,任勞任怨,很是喜歡,用得也很順手。他個子矮小,外貌普通,仿佛整個是由帽子、破皮襖、大棉褲、氈靴這些物件組成,如果不是還有帽子下漏出的一點點尖尖的下巴,證明他還是個活物,否則在獨唱那麽嘈雜的環境中誰會在意一堆衣服呢? 有一天,這個車夫被舉報了,說是涉嫌賭博盜竊,剛在京城偷了什麽價值連城的國畫,可能是這幾年頻頻作案的官盜——一隻狐。很快,車夫被緝拿,累及黃家賭場被抄,新抄沒賭資萬余,賭場被查封。眾人愕然。
縣太爺搜遍了整個黃家,裡裡外外也沒有找到通緝令上所說的那幅畫。
繼續查。
縣太爺眉毛上揚,面上發著威,心裡偷著樂。眼見官銀是湊足了,他生怕夜長夢多,連夜就派人押解上交了。
黃老爺正在侍弄花草,聽聞後,一頭栽地上。小孫子嚇的哇哇哇哭,老太太聽見屋裡的動靜,以為又是爺爺逗孫子給弄哭了寶貝孫子,一腳跨進屋裡,差點被門檻絆倒,低頭扶著門框剛要開罵:你個死老——頭還沒發出音來,就隻吐出點氣,一抬頭,就見老頭已經倒地上了。
黃老太太翹著小腳一溜小跑,踉踉蹌蹌,撲倒在地,就開始掐人中,使勁掐,掐得虛清,老頭,悶哼了一聲,老太太終於松了口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喊著:來人呐。後來郎中來了,細細瞧了,說是急火攻心,開了藥,將養著,幸虧救得及時,否則,後果會很遭。幾服藥下去,不見起色,從此以後常年臥榻。年紀大的人最怕摔倒。
車夫的老母親聽說後氣絕身亡了,被葬於城西十裡坡。
是夜,一輪月,渾白,慘圓。
葉縣稅銀抵達省庫,清點入庫,第二天庫銀不見了。
在現場隻發現了一枚帶有一隻狐標記的飛鏢。
案件出現了神反轉,案中有案,庫銀丟失時,黃家車夫嫌疑人還被囚禁在葉縣大牢,自然就被洗清了是一隻狐的嫌疑。無罪釋放,車夫一出獄, 回到家得知,母親早已因為自己而送了命,車夫自愧難當,無法原諒自己,就押運兩大車石頭去加固新墳。
一步一跪兩步一拜,將這兩車石頭送到十裡坡,在墳頭大哭一場,哭的是驚天地泣鬼神,據說,他的哭聲太過悲愴,後來感動了上蒼,引發了雷火,瞬間,雷雨中,新墳從中間裂開,母親從裡面走出來,母子相擁泣不成聲,雙雙遠走他鄉。之後,墳頭又和好如初。
這件事轟動一時,也感動了很多人,傳言越傳越奇,說得人心顫,聽得人淚崩。
省裡,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也沒有搜尋到一隻狐的下落,最後查無所蹤。下發的海捕告示,貼滿了省內的各縣的大街小巷以及關卡要塞。依然沒有抓到,因為沒人知道一隻狐真正的長相。
第二天,家家戶戶在門口都撿到了一個錢袋,袋子上繡著一隻狐狸,裡面安安靜靜的躺著兩個袁大頭,百姓們欣喜若狂,留下兩行熱淚,仰天長歎:蒼天有眼。捏出一個來,對著袁大頭吹一口氣,然後放到自己的耳邊,聽聽它低頻的震動聲,臉上露出了最開心的笑容。這種失而復得的驚喜,神奇的產生了一種雞生蛋蛋生雞的效果,前所未有。心中默念:一隻狐。
一星期後,縣衙大牢,長官在巡查警戒時,逮捕了一名試圖越獄的逃犯,進而追蹤找到一條密道,房間正是以前關押過車夫的那間囚室,縣府火速集結,順著密道一路追索,出口正是十裡坡那片墳地。
縣長眉毛上挑,兩頰深深凹下去,暴跳如雷,歇斯底裡,下令掘開了那座新墳。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