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九月末,秦巴山區,已經連續一個多月的陰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意欲北上的暖濕氣流被雄偉的大秦嶺所阻擋,索性就盤旋在秦巴盆地上空久久不願離去,綿綿陰雨從夏天一直持續到秋天。
祖祖輩輩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也早已習慣了冒著小雨下地乾活,趁著雨停搶收稻谷,入夜,伴著刷刷的雨聲進入夢鄉。
泥濘的土路上,四十多歲的劉世清,穿著一件破舊的雨衣,騎著自行車,在雨中艱難的行駛著,這件雨衣是前幾年在新疆當兵的大侄子送給他的,放在箱子裡沒舍得穿卻被老鼠給禍害了,雨水順著被啃過的破帽沿流到了臉頰上,模糊中他遠遠看見一輛大貨車駛來,他急忙靠邊,右腳著地停下來讓車,本就不寬的馬路,被貨車佔去大半,隨著汽車的轟鳴聲,一股子泥漿濺到雨衣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汽車後輪帶起的泥水隨著氣流又甩了過來,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沒摔倒。
由於最近一直陰雨不斷,山洪頻發,河水上漲,部分路面被毀,導致縣城往返村裡的班車不太正常,在縣城上高中的兒子劉學文上周六放假沒有回家,他今天打算騎車去趟學校,把大米和生活費給兒子送去,這一趟,來回得騎行七十裡地。
地圖上此地屬大西北,位置卻處在秦嶺以南,這裡山青水秀,氣候宜人,雨量充沛,自古就有西北小江南之稱。
劉世清的家,位於秦巴山區川陝交界處一個叫七姊妹的村莊,全村有三百多號人,由姬家山、李家灣、劉家田壩三個大家族組成。
劉家田壩,地勢相對平坦,土地肥沃,是全村相對比較富裕的家族,南邊是李家灣,顧名思義半山半平,地勢上下起伏,曲折蜿蜒。最南邊就是姬家山,姬姓村民一半住在山腳,一半住在山腰,劉世清的家就在山腳下。
相傳姬姓家族的祖先是一位平羌大將軍,搬師回朝經過這裡整休的時候,被村裡一位美麗的姑娘所吸引,隨謊稱舊病複發無法繼續行軍而留了下來,最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經過一百多年七代繁衍,姬家已經成為一個一百多人的大家族。
姬家背靠兩座大山,兩山之間有一條自然形成的荒水溝,順著水溝是一條古老的石階小路,時隱時現蜿蜒曲折的盤旋在兩山之間,沿著這條小路,翻過兩座山頭,便可進入四川地界。聽老人們說,以前這是一條民間商道,做小買賣的,販私鹽的,走親戚的來來往往絡繹不絕,山路上一塊塊被踩的光滑明亮的石條,足以證明它曾經的輝煌。
有一年臘月二十八,突然下起了鵝毛大雪,一位串鄉貨郎為了能趕在除夕回家和親人們團聚而冒著風雪連夜翻山趕路,經過鷹嘴崖的時候,不慎跌下懸崖而亡。
那年的大年初一,姬家山銀裝素裹,山河悲慟,凌冽的寒風搖曳著乾枯的樹梢,淒淒喊聲響徹山谷。
後來,那位貨郎的七個女兒結伴來到鷹嘴崖,就地取材在這裡修建了一個涼亭,白天為過往行人歇腳送茶,晚上點亮燈籠,為路人照亮崎嶇的山路。四五十年以後,這七姊妹相繼去世,從那以後,人們經常會在晚上遠遠看見鷹嘴崖一帶閃爍著七盞燈籠,再後來,當地村民自發在鷹嘴崖修建了一座廟宇,取名掛燈寺,廟宇所在的這座山叫七姊妹山,山下的這個村莊,取名七姊妹村。
正在上自習課的劉學文,突然聽見有人喊他,扭頭一看,那張熟悉而黝黑的臉,半遮在雨衣帽裡,幾縷濕潞潞的頭髮貼在前額的皺紋上,
正是自己的父親,在窗外笑著向他招手。學文突然感到自己的臉有些燙,連忙低著頭,起身急匆匆地往外跑去,他分明看見全班四十多雙眼睛都在怪異地盯著他,也怪異的看著他的父親。 出教室門口,看到提著米袋子的父親,學文心疼地埋怨:“下這麽大的雨,你就別送了嘛,我和同學借點飯票就行了嘛”。
兩人來到宿舍,學文把自己的毛巾遞給父親,父親邊擦頭邊說:“這雨下的啥時是個頭啊,上周你沒回去,你媽怕你這周沒飯票菜票,逼著我趕緊給你送來,石磨灣的水都漲到河堤邊上了,我一會得快點回去,要是再漲把橋淹了就回不去了。”
說完,劉世清解開外衣上扣,從內衣兜裡掏出十塊錢遞給學文:“給,這是菜票錢,別餓肚子啊,一定要吃飽,不該花的不要亂花。”
送走父親,學文從後門進了教室,馬上要下課了,他也無心繼續寫作業,一扭頭,看到右邊第三組的女生李文莉正側臉盯著他,他趕緊低下了頭, 又感覺臉上一陣滾燙。
吃完中午飯,學文去食堂交了大米,換回十斤飯票,又買了七塊錢的菜票,準備回教室,路上碰見李文莉和高靜。
“哎,李文莉,我,我爸把錢和糧送來了,我把票還給你”
“你先拿著吧,我夠用”李文莉羞澀地答道,還沒說完,快嘴高靜搶道“就是的,客氣啥呢,她省出來就是給你的,劉學文你不夠意思,你爸來了也不讓文莉去見見。”
“說啥呢!”李文莉紅著臉追著高靜笑著跑開了。
縣一中,是本縣教學質量最高、辦學規模最大的學校,每年的中考和高考上榜率在全縣甚至全地區都遙遙領先,在這上學的,有一半是廠礦子弟和縣城的居民戶,他們不用交大米,用糧票換飯票。還有一半是農村學生,每周自帶糧食,換取等量飯票,再用錢買菜票。
高二3班,大部分學生都是本校初中考上來的,所以大家都很熟。劉學文是班長,農村來的,人老實,成熟穩重,這可能就是大家從初中到高中一直選他當班長的原因吧。
秦嶺綿延幾百公裡,這裡蘊藏著金鉛鋅銅銀鐵等多種金屬礦產,各類金屬礦床星羅棋布,因而眾多采礦冶煉企業自西而東隱於大山深處,職工來自天南地北,每個企業都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小社會,商店學校食堂一應俱全,他們都說一口標準的普通話,和當地農民的生產生活仿佛兩個社會。
李文莉是縣上金礦子弟,她愛好文藝,組織能力強,是班上的團支部書記,和她關系最好的那個高靜,是文藝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