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十裡,正是吃筍的季節。
望月樓這樣的酒樓在臨淄少說也能找出十幾家,但望月樓的燜筍在臨淄卻找不出第二家來,不是誰都有口福嘗一嘗的。
不巧,王跛子剛好有這個口福。
說起來也是意外之喜,只是農活沒那麽忙的時候去挖點筍賣賣,卻不想自己挖的筍叫廚上大師傅看上了,給了平常兩倍的價錢,臨了今天是掌杓的最後一天,還請自己吃頓飯。
簡直天上掉餡餅。
為了這頓飯,王跛子甚至都換上了最好的衣服。第一次去這麽好的酒樓吃飯,總得穿得體面點兒不是?
正午的望月樓裡簡直要擠破了頭,隨處可見錦衣華服的達官貴人和公子哥兒,直看得老王心裡發虛,一個人縮在角落裡。若不是虧了大師傅的面子,自己這樣的人,就算有錢,只怕也沒有位子在這種地方吃飯。
一頓飯其實很簡單:一壺小酒,一疊燜筍,一碗東坡肉,一小盤時令蔬菜,再加三張烙餅。富貴人家都不屑正眼看,但到了王跛子這兒,這是出娘胎以來吃得最好的一頓飯。
王跛子夾起一截燜筍塞進嘴裡,慢慢咀嚼。忽然眼睛一亮,忙去夾第二塊,這回仔細端詳了一陣才塞進嘴裡,嚼著嚼著忍不住閉上了眼,一臉陶醉。
這玩意是筍麽?真他娘的好吃哭了。
酒樓後廚。
老板搓著手,望著灶忙碌的那個身影,腦中飛快地組織著語言:“那個…大師傅啊,您就再多留兩天唄?”
灶台那邊的聲音很爽朗:“掌櫃的,咱們可是說好了的。您出錢我出力,大賺一筆,然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老板用最快的速度擠出了一個非常職業的笑容,試探道:“要麽您在多待十天?不多,就十天,我開雙倍工錢!等時候到了我一定不留您!”
大師傅熟練地翻著鍋,笑道:“至於麽你,多個十日能怎麽樣?還不是要走?”
“多十日就有十日的紅火麽?誰會嫌好日子長啊?您這樣的大人物,多留一日不都是我的榮幸麽?”
“掌櫃的,你要是個沒出閣的黃花閨女,就衝這張抹了蜜的嘴,我就把你娶了。”
老板輕笑道:“瞧您說的,就憑您這身手藝,想娶親好人家的姑娘還不排著隊趕上來?要不我明天給您介紹一個?”
大師傅忍不住歎道:“不是我不想留,怕您沒這膽子留我啊。”
老板一怔,道:“這說的什麽話?您要願意留下,就是天王老子怪罪,我都給您堵回去!”
“真的?”
“真的。”
大師傅腕子一抖,麻利地把鍋裡的菜裝了盤,走過來湊道老板耳邊說了幾句話。
老板臉色劇變,轉過頭愕然望著他。
“我說您不敢留吧?”
王跛子也不敢留。
這頓飯自己居然吃了大半個時辰,就差舔盤子了,夥計看自己就跟看傻子似的。趕忙扒拉完最後幾口,一溜煙出了門。
大街上人來人往,卻透著股芬芳,沁人心脾。這頓飯吃得齒頰留香,終身難忘,等老了還能拿來給孫子吹牛皮:你爺爺當年可是跟達官貴人在一個酒樓吃飯的!吃的更是官老爺都要排隊等的東西,那是見過世面的!嘖嘖!
不過這也不完全是好事。這頓飯也養刁了老王的舌頭,晚上回家吃媳婦兒做的菜,簡直味同嚼蠟,怎麽吃怎麽難吃。可惜自己福薄,只能吃上一頓。
算了,
這就是命。 這一晚睡得不怎麽踏實,第二天一早,門外就響起了隔壁李老四的大嗓門:“還睡啊?再不起熱鬧可看不著了!”
王跛子一激靈,像隻猴子一樣竄了起來,把媳婦兒嚇得一臉懵。嫁給他這麽多年,從沒見他身手這麽利索過。
老王神秘一笑:“你繼續睡,我先起。今兒個有大熱鬧看。”
“大熱鬧?”
“南街那個趙坤被人上門下了帖子,今天擺擂台呢。就在南門外。”
“就是那個惡霸‘鷹爪王’?”
“就是那個惡霸‘鷹爪王’。”
媳婦兒頓時瞌睡醒了,一把抓住王跛子,道:“別去了吧?我聽人說這個‘鷹爪王’凶得狠。半年前隔壁村老林家的閨女就是被他強佔了,老林去衙門告狀,結果回來就被他捏斷一條腿,官府都不敢追究…”
王跛子輕輕把手抽出來,柔聲道:“放心,我遠遠地看。”
鬼才遠遠地看。大清早爬起來是為了遠遠地看?
王跛子麻利地穿好衣褲,到灶台上拿了昨晚吃剩下的一個饅頭,轉身出了門。
李老四早就等得心焦,忍不住道:“磨蹭甚麽呢!”
老王淡定地啃了一口饅頭,抬頭看看天:“急個屁!這不過去時辰剛好?你是去看熱鬧還是去投胎?”
這熱鬧還不能不看,趙坤橫行臨淄城三十多年,終於遇上了不信邪的。
說起這個“鷹爪王”,在臨淄那真是人見人怕,是個標準姿勢的地痞流氓。據說跟朝堂上那位官家都有那麽點沾親帶故的關系。以往在城裡,只要不出人命,不管他做什麽,官府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百姓都恨得牙癢,但就是拿他沒有辦法。
南門外的擂台一天前就搭好了,這會兒台下已經圍滿了人。趙坤自己則坐在一旁新搭的涼棚裡,身上穿著新做的錦袍,嘴裡嚼著城裡“十全坊”最好的燒雞,邊上還有人倒著酒,酒香一飄出來就有人認出了味兒,是臨淄城釀酒世家陸府的手筆,少說也陳了十年。
一口美酒下肚,趙坤的目光緩緩掠過人群,他膚色本有些黝黑,加上一臉虯髯頓顯煞氣,目光所至,無人敢與之對視。
趙坤不由冷笑。
這些人裡,十成有九成是來看自己出醜的,只可惜三十多來還沒人有過這個能耐。 當年太祖皇帝一根盤龍棍掃蕩天下,身為趙家子孫,雖比不得太祖爺,又豈是凡夫俗子能動得了的?
但是總有新人想出頭。
闖蕩江湖,最快的成名方法是什麽?是先乾倒一個名氣大的。
如今的武林也確實有人這麽出名過,而且今天挑戰自己的這個,據說也在別的地方用這個方法出名了,但到了臨淄,他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年輕人不懂事兒,就得給他留點兒紀念。
趙坤眼裡已經有了殺氣,看得四五丈外的王跛子心頭一跳。
有時候眼神太好也不是好事。
每次看到這雙眼睛,就想起半年前老林那條斷腿和那一臉的絕望。
一個好好的黃花大閨女,就這麽生生給這畜生糟蹋了,造孽啊!
不知不覺已是晌午,那邊趙坤的雞都吃完了,這邊人還沒來。
台下的吃瓜群眾都犯起了嘀咕。
李老四小聲道:“別是不敢來了吧?”
王跛子一聲歎息:“不敢來又有甚麽稀奇?這城裡誰不怕趙坤?許是打聽到厲害,溜了吧。”
話沒說完,人群中一陣嘩然。原來擂台上多了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個小夥子。年紀頂多十六七歲,濃眉大眼,穿著身寬松的青色舊袍子,笑容懶懶散散的。
看到這個人,王跛子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李老四不由怪道:“你認識這人?”
“什麽認識不認識的!這是望月樓後廚的大師傅,昨天還請我吃飯呐!”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