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唐呆如木雞,過了好一陣,忽然拿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道:“娘的,嚇死老子了!”
晁蓋道:“對不住,我馬上吩咐莊客擺宴,給劉兄接風!”
劉唐擺手道:“晁天王面前怎敢稱兄?若不嫌棄,叫聲劉兄弟,我劉唐已是榮幸萬分。說起來也是這陣子讓那宋三郎追得太緊,才弄得一驚一乍的,擺酒就不必了,今日我在貴莊門前這麽一鬧,動靜不小,怕是宋三郎已聽到風聲。二位既有意,咱們大可約個日子詳談,今日劉唐先告辭。”
晁蓋道:“不必這麽麻煩,便在我這兒住下,這莊子裡都是我親自挑的人,對外隻說已將你轟走。便是宋公明來,也起不了什麽疑心,他與我有些交情,也不至於強行搜莊。”隨機將管事的叫上來,如此這般地吩咐了幾句。
劉唐倒也乾脆,抱拳道:“那兄弟多謝晁兄了!”
吳用道:“方才你說宋三郎要拿你,想來也是因為那‘生辰綱’了?”
劉唐道:“吳先生一猜就中。‘及時雨’大名江湖傳揚,我本以為是條好漢,特意邀他共謀大事,不想他聽了以後當場翻臉要拿我。這宋三郎名頭雖大,本事卻稀松,但他那倆狗腿子武功了得,尤其是那姓雷的,輕功與我不相上下,甩脫起來十分不易,到昨日我才算脫了身,心想事不宜遲,今天一早躲了幾波官差,便直奔晁兄莊上。”
吳用捋須微笑道:“劉兄有所不知,那宋公明確是個仗義疏財,扶危濟困的好漢。但你隻知他叫‘及時雨’,卻不知他還有另外一個名號。”
說到這裡,晁蓋也笑了笑,只是笑裡說不清是什麽意味。
劉唐怪道:“什麽名號?”
吳用道:“他還有個名號叫‘呼保義’,自呼保義郎,以呼眾保全忠義。你要是找什麽江洋大盜的麻煩,他必是竭盡全力,但你這回可是劫官府財物,他自然不僅不能幫你,還要拿你了。”
劉唐不屑道:“是非不分,甘為朝廷鷹犬麽?”
吳用淡然道:“人各有志罷了。一如天王之志在武學境界,吳用之志在演繹韜略,而宋公明之志,是忠君安民。”
晁蓋沉吟道:“但此時只有咱們三人怕事成不了。”
吳用道:“天王怕是忘了還有三個人?”
晁蓋恍然:“石碣村那三位。”
劉唐道:“阮氏三雄麽?我來鄆城之前已找過他們,但這哥仨說需有晁天王或者宋公明其中一人在,方願參與。如今天王與吳先生已經定下,想來不愁三人不入夥。”正說著,有莊客飛速來報,說宋押司登門拜訪,晁蓋忙令劉唐避入內室,才道:“我與學究去迎押司。”
二人並肩出門到莊前,只見一黑臉漢子當首而立,丹鳳眼、臥蠶眉,面色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不是宋江是誰?左右兩邊各站著朱仝雷橫並十余個衙差。
晁蓋大笑道:“押司今日怎麽有興致來我這莊上?”
宋江道:“冒昧叨擾,保正恕罪!”看了一眼吳用道:“學究也在。”
吳用緩緩道:“閑來無事,來保正莊上討碗茶吃。不想遇上三位,正可把酒暢談!”
宋江微笑道:“使不得!我等尚有公務,可不敢怠慢。”
晁蓋道:“什麽公務這麽急?”
宋江回過頭看了一眼朱仝與雷橫,道:“在找一個人,不知近來府上可有什麽可疑之人路過或來訪?”
“不知是什麽樣的可疑之人?”
雷橫道:“那廝是個下短身材,
但輕功好生了得,武功路數詭異得很?” 吳用假意驚訝道:“以雷都頭的功夫都追不上麽?”
宋江接道:“若說這鄆城地界,輕功能勝雷兄弟的唯有晁天王,但出了鄆城,江湖上臥虎藏龍可就說不準了,這人還有個特點,便是發色。”
“發色?”
“二位可聽過‘千裡赤發鬼’這個名號?”
吳用道:“據吳用所知,‘千裡赤發鬼’劉唐雖為人怪誕,但也是個行俠仗義,鋤強扶弱的好漢,這其中是不是有誤會?”
朱仝冷笑道:“沒有誤會,這人要劫官府財物。”
吳用捋須道:“縣太爺有什麽要緊物事遺失了?”
宋江搖頭道:“倒不是咱們鄆城衙門,是大名府。京師蔡太師壽辰將近,其婿大名府梁中書特地搜集了幾大車金銀古玩以作賀壽之禮,喚作‘生辰綱’,不日將送往京師。這劉唐兄弟,便是要打‘生辰綱’的主意。”
晁蓋道:“原來如此,這人還真來過我莊上,因出言不遜叫我打發走了,倒不曾提過這‘生辰綱’的事。”
宋江怔了怔道:“打發走了?怎的不擒下?”
晁蓋微微皺眉道:“公明知我為人,無冤無仇拿他作甚?趕走便是了。”
宋江歉然道:“是我失言。只是有些可惜,這人終究是條好漢,若因一時衝動自毀前程,實是叫人心痛,我本欲擒下他拘起來,待此事一過,再將他釋放,但眼下看來怕是難得很呐。今日來一是為劉唐,二也是為了保正與吳先生,如今二位已知‘生辰綱’之事,我隻勸一句,切莫一時衝動行大逆之事啊!貪官都可恨,卻不值得二位搭上前程,當留有用之身,以待他日報效國家,光宗耀祖。”
他這番話說得十分誠懇,眾人皆動容,晁蓋道:“公明盡管放心,我等日子過得快活,何苦惹那禍事上身?”
吳用亦笑道:“天王也就算了,吳某這身三腳貓功夫,就算想去劫道,也怕是貽笑大方啊。”
宋江略略放心了一些,但隱隱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卻說不上來,正出神,忽見門外不遠處慢慢走過一個年輕人,並非莊客打扮,疑心頓起,道:“那位是莊上的客人麽?”
晁蓋也已留意到龍辰,忙道:“不瞞諸位,這是我剛認的義弟,我來給各位引見。”
吳用不由莞爾:“晁天王真是性情中人,什麽時候認了這麽個義弟?”
宋江看他神色不似作偽,疑心消了不少。
晁蓋出門將龍辰扶住,道:“兄弟不好好休息,怎麽出來了?”
龍辰笑道:“裡頭悶得慌,出來散散步。大哥,我沒打擾你們吧?”
晁蓋道:“說的哪裡話!正好莊上來了幾個鄆城的大人物,我給你引見引見。”說著攜他手入內,道:“這是我今日新認的結義兄弟,姓龍,單名一個辰字,我這義弟雖然年紀輕輕,卻甚了得,初出江湖沒多久,已經教訓了不少地痞惡霸,最近的一個,便是臨淄的趙坤。”
宋江忍不住仔細端詳了一陣,笑道:“我今日出門前才聽人說臨淄城的趙坤讓個年輕人打得下不了床,沒想到才過這麽會兒便見到了本尊,果真是少年英雄!”
吳用沉吟道:“趙坤雖有些本事,卻並不足道。麻煩的是他那個號稱‘官軍第一高手’的胞兄趙乾,江湖盛傳是個武癡,而且是個記仇的主兒,龍老弟這身傷怕是跟他脫不了乾系吧?”
龍辰奇道:“這位先生是誰?料事這麽準的麽?我還真被他手下那‘王八拳四小鬼’打了一波埋伏,差點小命都交代了,還好遇上了大哥。不過我這傷確實說來,卻不是出自他們之手,但這事兒挺尷尬,就不提了。”
宋江疑惑道:“‘王八拳四小鬼’?”
吳用微笑道:“想來是那‘神拳四義’吧?鄙人吳用,一介書生。”
晁蓋嘿然道:“確是‘神拳四義’,讓我喝退了。還是學究有識人之明,江湖上都道趙乾是個武癡, 卻不想戾氣竟是如此之重,竟對我義弟下殺手,有機會我倒想會會這‘官軍第一高手’。”
吳用瞥了一眼宋江,見他神情有些不自然,心念一轉,已然猜到些什麽,隻暗暗好笑,道:“不敢,不動手便嚇退了‘神拳四義’的人,天王這份威勢,江湖上怕是沒有幾個人及得上。”
晁蓋淡然一笑,又將宋江、吳用諸人一一介紹給龍辰,龍辰笑道:“果然是宋押司,說來也巧,昨日與你三位在縣城才有過一面之緣,只是三位走得匆忙,怕是沒瞧見我。”
三人不由面面相覷,隻覺當真是無巧不成書,宋江道:“彼時我們正滿城找那位劉唐兄弟,怠慢了好漢,罪過罪過!”
龍辰聽得一頭霧水:“什麽劉唐兄弟?”
宋江道:“是位行俠仗義的江湖好漢,只是一時誤入歧途,我們尋他也是為了將他導回正途。此人下短身材,發色帶紅十分顯眼,武功路數詭異難測,且輕功奇高,龍賢弟若遇到了,請速來衙門知會宋江一聲,切莫聽他攛掇去做什麽大事。”
龍辰道:“大事?”
宋江笑道:“此事宋江已盡述於晁天王,你可詳詢於他,我等已耽擱頗久,先行告辭。”說著與眾人行禮告辭,待出了莊門,才對朱仝道:“你派兩撥兄弟,輪流在附近盯著,我總覺晁天王有些不太對。”
朱仝道:“哪裡不太對?”
宋江搖頭道:“說不上來。你且叮囑下去,若有異動,火速來報。”
龍辰靜靜望著宋江幾人出了莊子,忽回頭道:“他說的這人我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