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慶堂,賈母斜倚在高台軟榻上,旁邊的鴛鴦正給著她揉著太陽穴。
本就是五六十歲的年紀了,本來覺就少,剛剛才要睡著了,偏偏眼前這麽個孽根禍胎,叭叭叭的一通好吵,偏偏來了的還是喜事,這讓她心裡實在是有些不受用,總覺得有股子氣憋在心裡,可偏偏又不好對著他再發什麽火。
畢竟,她一向是對賈敏極其寵愛的,女子生育的問題也一直掛在嘴頭,按理來說,賈璉做的也不算什麽。
可是,賈母卻總覺得,他,就是看他不順眼。
略想一陣子,目光落在堂上,那道月白斕彬之上。
“璉兒,快將林家的那幾個人請來吧!好久沒有接到揚州的信兒來了,還別說,挺想敏兒的。”
賈璉點頭應諾。
………
且說翟栝離開賈府,轉過頭來,見身後府邸幽幽,曲檻逶迤,樓台亭榭,在煙雲之中,彌漫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富貴之氣,隱呈紫青。
賈府,即便是經歷了當年的蘭台太子一事,依舊是,富貴堂麗,氣運不絕,任憑雨打風吹去,屹立於朝堂之上。
果真有著中興的家主,未必不會再位極人臣。
“只是,和我沒有關系。”
翟栝的感慨一閃而過,他在賈赦手下也只是尋求修煉的資料,至於其他,不過順其自然。
頂多,拯救一下那個大房的庶女,迎春。
當年讀紅樓時,看不慣黛玉的清高以立,學不來寶釵的事故人情,瞧不起探春的精明算計,唯獨對這個小透明有著幾分的心思。
如今來了這紅樓夢一場,雖然不想向屋外風吹涼的賈薔那般打地圖炮,可以有著那麽一縷的綺念,到底是穿越人士的念頭作怪。
“大人,”翟栝手下的人穿著賈府侍衛裝,駕著馬車過來,畢竟,現如今,已入了夜,不披上這麽一層皮,實在不好交代。
停在府邸的大門前,跳下來後,請了個禮,問道:“咱們回去?”
“暫不,”
翟栝抬袖上了馬車,慵懶躺下,探出個頭,向著外面看了一眼,吩咐道:“先去客棧瞧瞧,我這心裡總有些不安穩。”
“諾。”
那人答應一聲,鞭子揚起,馬車聲音起,漸漸遠去。
也不過小半個時辰,翟栝下了馬車。
“吱,呀,”
房裡的中年無須男子,仿佛沒聽到似的只在那裡打坐運氣。
翟栝進了屋裡,垂手而立,也不敢抬起頭來,只是用余光看著,這位穿著大紅坐蟒龍衣的內侍。
葵花向陽,朝著皇宮處開放,大蟒立在內侍身後,吃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幾縷陽光,一點兒接著一點兒,身子由青轉紅,又由紅轉青,不停變換著。
內侍見著翟栝來,示意其入座。
翟栝行了個禮,這方才坐下,方坐下,面上滿是恭敬之色,聲音鏗鏘,道:“屬下翟栝,見過夏公公,請大人吩咐。”
原來眼前這人是太上皇面前的大太監夏守忠,一向幫著太上皇處理一些不方便朝廷上處理的事情。
當然,有時候也會幫著朝廷上牽製一下,當今的聖上,不至於太過於勢力膨脹。
雖說軍權牢牢把握在太上皇的手裡,一群景初朝的老臣也大多是往著太上皇的宮裡請安。
可,太上皇,還是對著當今不放心。
這位年輕時縱橫沙場的獅子,獠牙利爪馬上快脫落了,沒有敗給當時的敵人,
只是,略遜於時光。 夏守忠斂去笑容,正襟危坐,道:“這一段時日,你暫在我麾下聽令,榮國府,畢竟也是輔佐上皇多年的老臣,先榮國公一路追隨著上皇,篳路藍縷,披荊斬棘地走到今日,雖說他們現如今爛了,上皇心裡也是憐惜,與上皇而言,到底有著幾分體面在這裡,也不忍太過,暫時將資料封存起來。”
翟栝輕輕呼了口氣後,抬起眼簾,明眸望著夏守忠,道:“那,人證…”
夏守忠面色平靜,雙眸端詳著翟栝,好一會兒方說道:“倒是有這份心思,只不過,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都說了,暫時在我手下聽令。”
說罷,又用手捋了捋垂下的青絲,開口道:“再有,也不想想你會遭遇到的事兒,神魔妖鬼,別到時候少見多怪,到時候壞了事兒。”
至於翟栝說的人證,也不過是一些人證罷了,隨手送了榮國府做了人情,順便叫他們好生收斂一些。
他們也就這點價值了。
翟栝不敢反駁,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雙手垂在膝前。
夏公公略點了點頭,開口說道:“明個起,你可以到閣中翻閱藏書,雖說裡面也無甚珍藏,可對著你這白蓮教出來的法力,還是略有幾分好處的。”
翟栝用力平複著自己的心跳,自家來這裡,反覆的橫跳,做著多面能手,不就是為了今天嗎。
別管能不能長生,他得先治好自己的火力不足恐懼症。
再說了,這世間的法也都是自家先輩創作而來的,憑什麽白蓮教的法術就要低人一等!
掌握了過去現在佛的法門,再來幫助自己完善未來彌勒佛,以及那片無何有之鄉,也不是未嘗不可。
夏守忠橫眉冷笑,他也沒少見過白蓮教的信徒,其中不乏有天資卓越者,自命不凡的要完善著先輩不曾創出的法門。
可,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白蓮教法門的根本立意本身就是有所偏頗的。
骨子裡就歪了起來,如何能讓他掰直了。
夏守忠,對這種自命不凡的人也沒什麽好壞的感官,隨便你怎麽作,反正和我無關,只要在死之前能完成交代給的是就行了。
看著翟栝略有些急不可耐的神色,吩咐道:“今兒個,你站起去休息,很快就會有事情要做。”
“諾。”
翟栝答應一聲,整理衣冠後,舉步離開。
房中,安靜了起來。
在此時腳步聲響起,從外面走進來,一個道人,玄黑法衣,手持浮塵,有一種特殊的氣質。
來到房中,看著一人一蟒,吞吐著靈氣,別有一番的風景,令人下意識的安靜下來,笑了笑,聲音嘶啞道:“風雨欲來啊!”
“嗯,”夏守忠聽到聲音,轉過身來,燭光搖曳,光暗交織著,看不清面上神情,道:“怎麽,大幻真人也準備來了。”
“不錯,”道人。捋了捋長髯,道:“事關榮國府,到底曾是先榮國公在觀裡的替身,有著幾番的因果牽涉,氣息交感之下,也不得不來了。”
“嗯,”夏公公略點了點頭,身子微微前傾,擺出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告訴你,”道人神情嚴肅,道:“榮國府略與放春山遣香洞有著一番的因果,別叫著那群怨婦,發了狂,直接衝撞了國朝。”
“有這等事。”
夏守忠聽完,很是配合的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看到旁邊的張道士好一陣的無語,卻不能不在一旁解釋道:“放春山,遣香洞一脈,雖說不參與者龍爭,可到底也是傳承了上千年的香火,若果真是小看了他們,你我小命事小,耽誤了太上皇的大計可如何是好!”
夏守忠,坐在大椅上,眉宇間隱隱有些不屑,道:“不過是一起子癡男怨女,情鬼孽緣罷了,怎麽,把你這老道士給嚇壞了不成?”
“時值太上皇的大事,若是到了關鍵時候,被這麽一起子的怨婦給攪了,如何擔當的起。”
張道士的聲音不大不小,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說道:“這一次榮國府的事,我是保定了。”
“呵,”夏守忠如何聽不出來這人,話裡有話,只不過,自己當年雖被先榮國公侮辱過,可到底不曾有過怨恨,這牛鼻子老道是怎麽整天的,不把我往好裡想呢。
不屑的從鼻子裡哼出了氣兒,道:“老牛鼻子,照我看來,你這指不定怎麽的胡吹大氣兒呢?逢春山搶先動,再如何的強還能影響到了國朝的氣運不成,還能影響到萬民的信念不成,若果真成了這般的姿態,上古先皇早把這起子人當成了邪門外道,一起剿滅了去,哪裡還容得他們在那麽一個小小的洞窟裡,逍遙自在。”
先懟了他一句,略出了口氣,接著說道:“我等食君之祿,解君之憂,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放春山遣香洞罷了,但凡上皇露出一點兒余光,這妻子邪魔外道還能有的好?”
張道士頷首點頭,抱拳行禮道:“我算是明白了,你原來是這般的想法,侍龍多年,也實在是有了幾分龍氣沾染。”
夏守忠大笑幾聲,站起身來,走到跟前拍了拍張道士的肩膀,說道:“老牛鼻子,今天的話裡就這句,咱家聽著能聽的到耳朵裡,回頭在咱家的面前,多說說這些話,指不定咱家就在太上皇面前為你美言幾句呢。”
張道士不置可否,整理了衣冠直接離去。
曼妙的月光,從窗外寸寸而入,映照在夏守忠的大紅坐蟒袍衛龍袍上。
漸漸的夏守忠在月光中分解,消散。
一陣寒風吹過,最後的虛影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