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博遠的電子廠，在洛市產業聚集工業園區裡。

　　上輩子宋啟琛出來打拚跑業務，走南闖北串過不少城市，這地方他還來過。

　　只是那時候的趙老板風光無限，已經從泥潭裡爬出來，又趁著T寶的東風，成功轉型做起了電子商務。

　　2010年前後，電商可謂是個穩賺不賠的行業，大一點的網店鋪子，年流水都是千萬起步。

　　入了這行的人，那一個個賺的可謂盆滿缽滿。

　　“是這兒嗎。”

　　皇冠車裡，司機裴學文打量著眼前一排破舊衰敗的廠房，沒忍住嘀咕道:“確定咱沒來錯地方?”

　　莫名其妙被宋啟琛半要挾著出來，他心裡肯定不爽。

　　本來琢磨著如果真能賺點外快也不錯，但等瞧見這破舊的地方，裴學文心裡就不抱什麽期待了。

　　宋啟琛打量著車窗外的廠房區，笑道:“開過去吧。”

　　十幾年後，這片工業區乾淨氣派，甚至還實現了半自動化。老趙坐在辦公室裡收快遞，都嘚瑟的讓機器人給他送上樓。

　　然而現在，趙博遠怕是在哭爹喊娘，四處裝孫子找人接盤。

　　電子廠門口，倆保安正在閑聊。

　　這時候一輛嶄新的黑色皇冠車緩緩駛來，再接著，前車窗被人在裡面搖下。

　　開車的司機遞了兩根煙，笑問道:“你好哥們兒，我們找趙博遠趙廠長。”

　　能給程宇航他爸開車，裴學文的賣相自然是不差的。

　　更何況他開了一輛皇冠，遞出來的煙還是玉溪。

　　保安明顯被震住了。

　　他頗有些受寵若驚的接了煙，也不敢怠慢，趕忙說道:“您先開進去，我這就去找廠長。”

　　電子廠生意最近不景氣，這事兒在廠裡都不算是秘密。

　　趙廠長在辦公室裡罵娘的次數，一天比一天頻繁。

　　開皇冠的大老板來訪，那肯定和生意有關，關鍵時期，大家都不想因為掉鏈子，去觸廠長的霉頭。

　　然而保安不知道的是。

　　當車窗合上以後，程學文把那盒玉溪又還給了宋啟琛。

　　宋啟琛順手揣兜裡，笑嘻嘻的說道:“待會兒要用它當個道具，學文哥你放心，完事了這煙我肯定還送你。”

　　“……”

　　程學文抽了抽嘴角，沒吭聲。

　　他今天倒是要看看，這小崽子準備打什麽歪心思。

　　-

　　宋啟琛猜測的不錯。

　　此刻電子廠辦公室裡，一個年紀二十七八歲、看起來有些胡子拉碴的男人正在飆髒話:“日恁娘，平時喝酒吃飯的時候一個個跟老子稱兄道弟，現在到了關鍵時候，全他媽都指望不上。”

　　在這個網絡不發達的年代，很多生意人其實多少都有些‘老實’。

　　就比如趙博遠。

　　gps手表這玩意兒，近兩年在國外很熱門，國內沿海一帶都還算是個新鮮東西。

　　他摸準了裡頭的商機，自己投資做了一批‘高仿貨’。

　　貨仿的很好，跟真的也差不到哪兒去，哪兒哪兒都沒毛病。

　　可問題是，賣不動。

　　說白了就是不會營銷，心思全都花在了產品上。

　　本來雄心勃勃的趙博遠瞧著廠子裡壓的一大批貨，徹底慌了神。

　　任他四處求爺爺告奶奶，愣是找不到一家願意‘收貨’的。

　　這不，剛才又被一家渠道商給撂了電話。

　　趙廠長好些天沒睡個安生覺，頂著一張發黑的臉，

急到直上火，只能靠無能狂怒來發泄。　　“廠長，廠長！”

　　這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車間主任徐林激動地衝進來:“廠子裡來了一個開皇冠的老板，說是找你談生意，你約到合作商了?”

　　趙博遠聞言噌的一下站起來，納悶道:“找我談生意?我沒約人啊。”

　　話雖然是這麽說，但他還是邁開腿往外走。

　　06年的皇冠可不便宜，落地價怎麽也得三四十萬。

　　就憑這台車，趙博遠都不會怠慢了人家。

　　做生意的就這樣，指不定哪兒來個機會，就能絕地翻身。

　　電子廠大院裡，那輛嶄新的黑色皇冠格外扎眼，已經有工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遠遠的看熱鬧。

　　趙博遠剛出來，就瞧見皇冠車裡一個模樣二十多歲、氣質沉穩的青年走了出來。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臉，正準備過去跟人家握手。

　　卻不曾想，那青年迅速繞到車後面站好，微微躬下身，拉開車門。

　　一隻被擦得油光鋥亮的皮鞋從車裡踩到地面。

　　趙博遠看愣住了。

　　再接著，一個戴著金絲邊眼鏡，身穿黑色西裝的矜貴帥氣年輕人從車裡走出來。

　　下車以後，他整理了下自己的領帶，隨意打量廠子的環境。

　　這人瞧著年紀不大，但賣相在趙博遠這種土帽子看來，那簡直洋氣的不行，哪兒哪兒都帶著一股子精英范兒。

　　倆字，氣派。

　　“你好你好，我是趙博遠。”

　　片刻的愣神後，趙博遠把自己那雙汗手在褲子上使勁蹭了蹭，這才伸出手來笑問道:“老板打哪兒來啊?”

　　宋啟琛跟他握了手，然後從兜裡掏出來一張名片遞過去:“趙廠長你好，我從商都來的，聽朋友說，你這裡有批打算出貨的gps手表。”

　　還真是奔著gps手表來的。

　　趙博遠和身後的車間主任徐林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睛裡的振奮。

　　“有的有的，這樣吧，咱去我辦公室聊。”

　　說話的同時，他接過對方遞來的名片:白馬會所、宋啟琛經理。

　　哦豁。

　　瞧見這個職務，趙博遠眼皮一跳。

　　會所啊！

　　趙廠長模樣看起來正經，但其實一肚子花花腸子，妥妥的騷東西一個。

　　上輩子宋啟琛參加酒局，十場裡頭八場都是這人攢的。

　　所以‘白馬會所’這名字，就是宋啟琛特地給他量身定製的。

　　“老徐，我帶宋經理去辦公室，你幫忙張羅下這司機老弟。”

　　趙博遠帶著宋啟琛往裡走，轉身把那張名片遞給了車間主任徐林，悄悄使了個眼色。

　　徐林看懂了。

　　等趙博遠兩人進去後，他客氣的遞了根煙給裴學文，笑道:“兄弟，進來歇會兒?”

　　裴學文擺擺手:“您不用麻煩，我在車裡坐會兒就成。”

　　徐林笑笑，沒再勸。

　　只不過，這車間主任轉身去了財務部，支了倆紅包，順帶又拿了盒阿詩瑪。

　　這倆紅包，一個裡頭塞了倆五十的，另外一個塞得是倆一百的。

　　出來的時候，他照著宋啟琛名片上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喂，您好。”

　　那邊是個年輕女人接的。

　　徐林問道:“你好，請問是白馬會所嗎?”

　　“不……啊?”女人停頓片刻，反問道:“咳，請問您是?”

　　嘴還挺嚴。

　　不過私人會所嘛，一般都是這個調調，不是熟人不露底。

　　徐林說道:“我是你們宋經理的朋友。”

　　“奧，宋總的朋友啊，先生您好，這裡確實是白馬會所。”

　　那邊頓時客氣了很多:“您是準備辦卡嗎先生，鉑金卡還是鑽石卡呢?我們最近有優惠活動哦，六萬六辦鉑金年卡，九萬九辦鑽石年卡的。”

　　“……”

　　你們會所的小姐X裡鑲金子啊。

　　徐林聽到這價格險些沒忍住想罵娘，但多半也算是知道這位‘宋經理’是個什麽水平的，笑著說道:“我再考慮考慮，等決定辦了聯系你。”

　　說完以後，他掛斷電話，去院子裡找那開皇冠的司機。

　　裴學文正靠在車邊抽煙。

　　“兄弟，試試我這煙，咱廠裡條件不行，你湊合著抽。”

　　徐林把那盒阿詩瑪遞過去，笑道:“一路開車過來，挺辛苦的吧?”

　　“跟著老板跑業務，難免的。”

　　裴學文收了那盒煙，態度好了點，還沒忍住抱怨兩句:“主要是剛下飛機，又開了倆多小時車，多少有點遭不住，晚會兒還得去趟魔都呢。”

　　乖乖，坐飛機來的啊，還是全國到處飛。

　　這會所還挺牛逼。

　　徐林心裡咂舌，嘴上說道:“那確實挺辛苦，不過兄弟你年紀輕輕，一看就是賺大錢的本事人。”

　　裴學文似乎是被吹得挺高興，連連擺手:“混口飯而已，老哥可別笑話我。”

　　“嗐，我笑話兄弟你幹啥。”

　　說到這裡，徐林話鋒一轉，試探性的問道:“不過話說回來，兄弟你這老板看起來也很年輕啊，不知道來咱這裡進貨是準備賣到哪邊兒去的?”

　　說到底，這才是徐林想要打聽的關鍵。

　　廠子裡貿然來個大老板， 不摸摸底，誰敢輕易就合作的。

　　那最好的摸底對象，肯定是老板的司機。

　　不過裴學文嘴挺嚴，笑道:“這是老板的事兒，咱不能瞎說的，老哥你可別為難我。”

　　奧。

　　“我知道我知道，那老哥肯定不能為難兄弟你。”

　　徐林說著，伸手去摸兜，本來是想摸左邊兜的，遲疑片刻，又換成右邊。

　　右邊兜裡的紅包，裡面是兩百塊。

　　等從兜裡掏出紅包以後，他悄悄塞給裴學文，笑道:“我就是看兄弟你面善，想著交個朋友，沒別的意思。”

　　“……”

　　尼瑪，原來外快在這裡呢。

　　裴學文推了兩下，順勢收了，小聲說道:“哥，我知道的也不多，但我們宋總最近去了好幾次青少年兒童保護協會和省防拐騙辦公室。”

　　這話說的含糊。

　　但徐林聽懂了。

　　gps手表應該是準備走‘明面兒’硬渠道的。

　　這位宋啟琛宋經理，財力、關系都很牛逼啊。

　　總之，妥妥的大客戶！

　　“兄弟夠意思，改天再來，哥一定請你搓一頓好的。”

　　徐林謝過裴學文，快步去了廠長辦公室。

　　這時候趙博遠和宋啟琛正在寒暄閑聊，半天了還沒進入正題，兩人看起來都不著急的樣子。

　　徐林不動聲色的對趙廠長點了點頭，片刻後，又悄悄伸出了大拇指。

　　哦豁。

　　趙博遠精神一震。

　　看來這白馬會所的宋經理，是個妥妥的大客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