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寫到這裡本來應該要結束了,卻因母親接到的一個電話讓我知道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我回國休假已經快一個月了,該見的親戚都已經見了,該聚的朋友也都聚了,我也時不時去正在裝修的房子裡看一看工程的進度。
我在電影院家屬樓的五樓陽台上曬著太陽,一邊玩著手機,樓下是電影院那片被夷為平地的廢墟,車子在上面來來往往,已經壓成了一條路。
母親接到一個電話,她握著電話匆匆忙忙走過來,手上洗衣的水還沒乾,她說:“你快聽一下,說普通話的。”
我接起電話,那頭是個女人的聲音,說:“請問是古金花女士家嗎?”
我說:“是。”
她說:“請問您怎麽稱呼?”
我說:“我姓曼,是古金花的兒子。”
她說:“曼先生您好,我是省民政廳的翻譯,我姓李,我們受一對愛爾蘭夫婦的委托幫他們在中國領養的孩子尋親,我們通過祥德縣福利院的工作人員了解到Zoe當年是您母親撫養。“
我問:“Zoe?”
李翻譯說:“就是花花。”
這個事情我始料未及,花花這個模糊而熟悉名字從我腦海裡浮現出來。
李翻譯繼續說:“這對夫婦和花花想見見你們,感謝你母親對她的養育之恩,不知道你們放不方便和他們見面?”
我先答應了了下來,把電影院的地址也告訴了她。放下電話以後,我和母親說了這個事情,她皺褶眉頭,她的思緒亦被拉到很久以前,她想起來了,她驚訝地說:“花花從外國回來了?“
二十二年前,兩歲的花花從電影院家屬樓的五樓被抱到了福利院,她眯著眼睛哭啊哭,過了很久才開始適應那裡的生活,古金花也去看過花花兩次,第一次,古金花去的時候,花花聽到古金花的聲音,她高興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搖搖晃晃地撲向古金花,第二次,花花愣了一會兒,然後朝聲音撲了過去。
快到三歲的時候,花花被一對愛爾蘭夫婦收養了,交接的地方在嵐江省民政廳,護送女嬰的一般都是正式工,姬英蘭找到周思泉,說:“讓金花也去看看大城市是嘛給樣。”
那是古金花第一次坐那麽遠的車,也是她第一次見到高速公路,花花坐在她腿上吃著零食,所有都女嬰都換上了新的衣裳,尿布也換成了商店買的尿布,古金花好奇地看著窗外的圍擋和護欄,她沒見過這種路,這麽平,路上沒有人,欄杆還從頭圍到尾,她問車裡的人:“這怎麽過馬路?”
周思泉從副駕駛反過臉來,說:“姐姐,過一段就有天橋的。你看,就是這種。”周思泉指著窗外剛剛掠過的天橋。
汽車在麓山的街頭緩緩行駛,古金花從未見過這麽高的樓,也未見過這麽寬的道路,更未見過路上有這麽多的車。汽車駛進了一座莊嚴的大院子,女職工抱著各自手裡的女嬰下了車,在周思泉的帶領下進了民政廳的二樓一個會客廳,周思泉出了門去辦手續,女職工們帶著手裡的女嬰坐在沙發上等候,花花蹭了蹭自己的屁股,古金花便抱著花花去找廁所,民政廳的樓太大了,古金花抱著花花找了好一會才找到廁所,古金花幫扯掉了花花的尿布,但花花的褲襠邊上還是沾了一點大便,古金花想接水搓一搓,一手摟著花花,她來到洗手的地方,她發現這裡銀色的水龍頭好漂亮,可她無論往左打還是往右打,都沒有出水,她又試了另外兩個,
也沒有水,她嫌棄地嘟囔:這麽高檔的地方怎麽連水都沒有?” 她發現角落有個洗拖把的地方,拖把池上方的鐵質水龍頭她認識,和她家裡的一樣,她旋轉了一下,有水了,她把手打濕,用食指和拇指搓著花花褲襠上那一小塊金黃的屎斑,反覆了這樣幾次,還是有點印記,但她也管不了這麽多了,她出來太久了,她抱著花花又回了大廳。
進到大廳,裡面來了很多外國人,又高又大,金發碧眼,不遠處的一對外國夫婦對照著手裡的照片向古金花微笑著打招呼,古金花有些害怕地走到周思泉面前,她告訴周思泉廁所沒水,周思泉說:“民政廳怎麽可能停水?你是不是沒把水龍頭的手柄往上抬?”
古金花張大了口,說:“還要抬?我還以為和我屋裡的一樣,只要轉就行了。”
交接的“儀式”開始了。
女職工把各自手裡的女嬰交到對應的外國人夫婦手裡,外國夫婦和她們握手、親臉,把手裡的禮物給女職工,女嬰們一落到外國人手裡,就哇哇地哭,一些女職工也哭了,古金花眼眶也有些紅潤了,她看著那對高大的白人夫婦抱著花花走到對面的沙發上,她對花花說:“要聽話,聽到冒。”
花花掙脫著要從那個白人女人懷裡下來,白人女人把花花放到了地上,花花循著古金花的聲音就搖搖晃晃地撲了過來,她一把撲到古金花兩腿裡,古金花抱起她,花花就沒有哭了。
那對白人女人從包裡掏出一個錄音機,和她丈夫走了過來,他們讓翻譯告訴古金花,讓古金花錄一些話,他們想以後給花花聽。
交接儀式完成後,所有的外國人抱著他們的孩子上了一輛大巴就駛出了民政廳的大門,古金花看著大巴遠去,看著裡面的花花在外國女人身上哇哇哭,外國女人和外國男人只是笑著。
李翻譯沒有找到電影院的位置,我去了他們所在的地方,他們在離電影院不遠處的郵電局門口,我一眼就看到一對高大的白人夫婦,路人都好奇地看著他們,路過的摩的司機也忍不住停一會看看他們,他們身邊站著兩個姑娘,其中一個穿得很時尚,長發卷卷的,額頭上有塊淡淡的疤,另一個穿著工裝,我想卷頭髮的那一個就是花花了,我用英文和他們打了招呼,溝通沒有問題,花花的父親叫Brown,母親叫Alisa。
我把他們接到了電影院的家屬院裡,鄰居們都好奇地看著我們,有的鄰居還記得花花,把她看了又看,我請他們上樓,母親和父親在門口張望著,他們像過年一樣早已備下零食、水果、茶點,父親還特意把廁所裡的腳盆、澡盆收到了床底下。
母親一眼就認出了花花,也認出了Brown和Alisa,那對白人夫婦和當年一樣親切地和她親臉,也和父親握手,母親眼眶紅潤握著花花的手,花花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著,母親聲音顫抖地對Alisa說:“好了?”李翻譯幫母親翻譯。
Alisa也眼眶紅潤,點點頭,說:“治好了。”
我和李小姐一起做著翻譯,爸媽和他們回憶著當年見面時的情景,都感歎自己老了,母親又問花花讀書好不好,花花說她在讀醫學碩士。
我問那對夫婦:“你們為什麽想起給花花尋找親生父母?”
Brown說:“我們偶然在新聞網站上看到中國破獲一起大型的嬰兒拐賣案,所展示的嬰兒照片裡竟有一張和當年祥德縣福利院傳給我們的檔案裡幾個月大時的Zoe長得一模一樣,我和Alisa商量了很久,最終決定帶Zoe回來尋找她的親生父母。”
我問:“那你們找到了嗎?”
Alisa說:“沒有,在警方的協助下,我們只知道Zoe當年是在韶關的花坪鎮被拐賣的,人販子對Zoe印象很深刻,因為Zoe眼睛看不見,額頭上又有塊疤,人販子本來是不想收的,賣她的那個人求了人販子很久才把Zoe便宜賣掉, 人販子還記得賣Zoe的那個人是韶關煤礦上的一個礦工,因為那個人一隻手正常,一隻手細,他印象很深刻,警方還告訴我們Zoe一開始是被賣到祁貴縣福利院,後來祁貴縣福利院又轉給了祥德縣福利院。”
我的情緒有些波動,但悄無聲息地止住了,我又問:“警方那個礦工找到了嗎?”
Alisa說:“韶關警方調閱了當年的資料,發現那個礦工在二十二年前就在礦難中死掉了。”
李小姐正想把這一段翻譯給爸媽聽,我故意打斷了她,我搶著翻譯:“他們說花花父母還是冒找到。”
送他們走的時候,母親握著花花的手又哭了起來,花花只是笑著,我想在她看來她已經不屬於這裡了,Alisa也紅潤了眼眶,她安慰著母親。
晚上,我打開電腦查了這起韶關拐賣嬰兒的案子,我在那眾多的嬰兒照片中我看到了花花的照片,亦看到了一張和我幾個月大時一模一樣的照片。
我對著電腦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對爸媽說我去找同學玩,我來到了衡州監獄,隔著玻璃,我看到了周思泉,這些年,我也隻來過幾次,都是順便陪奶奶來的,他愣了一會兒才認出我,我在電話裡問他:“姑父,你當初知道花花他們的來歷嗎?”
他在電話裡說:“我知道這個事情,但我並沒有具體參與。孩子們的具體來歷我們並不知道,當時張院長手裡的冊子也只是記錄交易的金額,800到1200一個。當時如果不這樣,院裡造不出冊子向國家申領撫養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