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廣主動留在醫院陪護秦耕久,秦晴悄悄離開,獨自回家了。她再次來到泥汊江邊,來到當時送徐慕貞上快艇的地方。她向江邊打漁人打聽,打漁人說,解放軍打撈了五具屍體。
秦晴急切地問:“屍體在哪裡?”
“那還能在哪裡,都是從上遊漂來的,肯定不能停在我們這裡啊,都讓他們帶走了,聽說送到荻港火化了。”
“沒留個照片什麽的?”
“那哪個曉得啊。解放軍的事。”
秦晴這回不能不相信,易洲真的遇難了。秦晴又到徐慕貞在泥汊那個臨時的家,那裡的人說,她找兒子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在四康醫院,不時有人來看望秦耕久。
秦耕久曾經在銅陵市的銅官山礦上當過工人。這一次,來看望的人中,有一些是他當年的老同事,其中一位旌德縣的朋友叫潘志高。潘志高帶著電熱器到了巢湖,交了貨之後,來看秦耕久。
秦耕久躺在床上,手裡把玩著電熱器,問潘志高:“做這東西,能來錢?”
“當然!”潘志高伸出巴掌,翻了一番,“利潤率百分之一百還朝上。”
“很複雜吧?”
潘志高搖搖頭:“沒什麽屌技術,也不需要什麽高檔設備,但是,造出來用途還特別廣。講起來的話你也內行,你瞧那些工廠,凡是把電能轉化為熱能的地方就要用到它。”
秦耕久看看潘志高的衣服和手表:“那你還沒發財?”
潘志高說:“別提了!銷路是很好,政策不好,‘打辦室’三天兩頭來查,跟做賊似的。又是毀設備,又是抓人的。村裡叫我賣了存貨就停辦了。”
秦耕久:“我們江心洲天高皇帝遠,加上我們鄉黨高官李文誠是個開明人,我們辦水磨石廠,就沒有問題。”
潘志高說:“如果江心洲能乾,我可以帶設備、帶技術、帶銷路去。”
秦耕久一激動,忽然坐起來,強忍著痛,臉都扭曲了,說:“這事等我回去,把洲裡洪水排乾,我就派人去找你。”
秦晴回到四康,穆廣守在那裡。
人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秦耕久哪裡耐得住,再說醫院花費也受不了。住了沒有一個禮拜,秦耕久回了家。他砍了根柳樹棍子拄著,組織村民堵堤排水,生產自救。穆廣買來的柴油派在這個用場上了。
秦耕久說:“首先把學校整治好,恢復上課。”
易洲走了,沒有老師。秦晴:“爸爸,讓穆廣去吧。”
這一回,毛鑒民沒有反對,可是穆廣斷然拒絕了。他為易洲的死感到內疚。如果頂上易洲的職位,他就擺脫不了心理陰影。
在高河鄉,書記李文誠跟鄉長季懷布,還有副書記、組織委員碰頭。大家一致認為,同樣是洲區,同樣經受洪峰肆虐,江心洲破了圩,石板洲經受了考驗。原來提名副鄉長人選就不能再給秦耕久,只能給高希進。
這種情況,秦耕久不知道,他還在埋頭抓災後重建。
李文誠來到江心洲,在秦耕久的陪同下,轉了一圈。
站在江堤上,看著溫順的江水,李文誠感歎道:“太意外了!”
秦耕久:“你指的哪方面?”
“對你這個人,我意外。對這個江堤,我也意外。”
“我的能力有限,這沒有什麽意外的。至於江堤,我躺在醫院裡反覆想,也很不服。難道這麽堅固的設施,還擋不了水?我也是在水退之後才發現的,
其實江堤沒有潰破,而是漫破的。” “漫破怎麽會有那麽大的水勢?”
“洪水不能撼動江堤,可以撕開子埂。”
“為什麽不加固子埂?你把兵力放在哪裡?”
“放在西線。那邊石板洲不斷地朝夾江排水,夾江水位上升,我把人力調過去加子埂了。這個時候,內圩水位上升,群眾失去信心,埂上人心渙散。”
“你為什麽不開機排水?”
“我的柴油用完了。”
“那高希進哪來的柴油?”
秦耕久意味深長地一笑,反問道:“李書記,你說呢?”
李文城知道秦耕久的意思,他盯著秦耕久,說,“老秦,是我這個黨高官對你失信了,我答應過你,給你一千斤柴油計劃,但是,我沒有趕在第四次洪峰到來之前給你。我有我的想法。”
秦耕久狡黠一笑:“你的想法我理解,完全理解。因為……”
“因為什麽?”
“不說了!”
“為什麽不說?”
“因為你是江心洲人,你要顯得自己的公平,故意不幫助江心洲,你把那一千斤柴油給了石板洲。高希進拿到那一千斤柴油,就有了跟我比拚、跟我叫板的資本。他有你給的武器,而我手無寸鐵。我只能空喊共產黨員、共青團員站出來,但是,在之時,這個聲音太微弱,他們聽不見了……”
李文誠拍拍秦耕久的肩膀:“耕久,你真的誤解我了!老實說,那一千斤柴油,我到現在還扣在手上,我擔心高河中學頂不住,我要用在那裡。現在看來,我的擔心是多余的。今天來,我把它帶給你。”
秦耕久接過一千斤柴油票,不解地問:“那高希進的柴油從哪裡來的?”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李文誠表情痛惜,“你丟掉了兩口圩!”
“兩個圩?我江心洲不就一個圩嗎?”
“兩個圩!”李文誠意味深長地朝他伸出兩根指頭,“有的圩能搶回來,有的圩恐怕永遠都搶不回來了。”接著,拍拍秦耕久的肩膀,頭也不回,走了。
秦耕久朝李文誠的背影搖頭,輕聲歎息:“又是講半句留半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