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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浪時代》第1章 白鰭豚在浪峰上現身
  蒼穹,一隻老鷹展翅。

  空中俯瞰,山河表裡,長江如帶。隔江相望的江南江北,風光殊絕。江南層巒疊嶂,江北圩田如枰。

  蒼鷹的翅膀投下一片陰影。陰影與船帆相疊映。

  俯視長江北岸,有一座狹長的、秀麗的江心洲,外形像一彎下弦的月亮,漂浮在波濤上,與北岸若及若離,給雄渾的長江附著出一縷詩意,一份柔情。

  在滔滔的白浪裡,一隻白鰭豚做了一個優美的翻滾動作,很快,這“長江女神”便潛入水中。

  仰視之,一張巨大的旋網鋪天蓋地般地而下,仿佛要籠罩一切,而白鰭豚卻在遠處逍遙現身。順著那個方向,有一條小船在追波踏浪。

  穆廣一點一點地收網。

  妹妹穆慧拎著魚簍跟著哥哥撿魚,她的動作特別麻利,小的扔進江裡,大的扔進簍裡。弟弟穆超劃船,弟弟好奇地叫道:“白鰭豚跑江南了。”

  穆慧:“水裡白鰭豚多咧,你怎麽知道就是你認的那個。”

  穆超所指的遠方,還有一條船,船上一對情侶,在浪中追逐白鰭豚。穆超說:“我敢講,那兩個人肯定是秦晴表姐和易洲老師。只有他們才那麽大膽子。”

  穆廣臉色陰沉。穆慧瞟了一眼穆廣,順手在穆超的腿上打了一巴掌,與其說是打,不如說是拍。

  穆超回頭:“姐姐你幹什麽?我的視力絕對比你好,不信我們劃過去驗證。”

  穆廣聲調低沉地說:“算了,那邊的魚,早給人嚇跑了。”

  穆超明白哥哥的意思了,忙說:“那倒也是,魚膽肯定沒人膽大。”

  穆慧:“那不叫膽大,那叫皮厚,那叫不要臉!”

  穆超:“那你跟阿牛哥在一起,膽子不也很大嗎?夜裡敢走蘆葦蕩。”

  穆慧很生氣:“你個短命鬼,哪天要是落在我手上,非把你的嘴巴撕開來掛到耳朵門上!”隨之,撿起一隻小河蚌砸穆超的腿,很近的距離,她故意扔偏了。穆超的腿一讓,小河蚌就竄到江裡了。

  穆超:“我冤枉你了嗎?”

  穆慧氣憤地對穆廣喊道:“哥哥,你聽聽小現世寶講的什麽話。整天裝聾作啞,你這個一家之主是怎麽當的?”

  “吵死了!”穆廣把旋網一收,故意生氣,“不打了,回家!”

  白浪翻滾,小船被顛到浪尖上,伴隨著一聲興奮而刺激的尖叫。小船跌到浪谷的時候,白鰭豚在前面的浪峰上現身了。

  易洲:“別叫,把它嚇跑了。”

  一艘大船緩慢地向上遊駛去。大船過後,江面平靜下來。易洲劃著船,說:“我剛剛看到上遊碼頭邊有人打漁,是不是穆廣?”

  秦晴:“那還用問嗎?人家三間大瓦房是怎麽蓋起來的?哪像你,光會啃書本。”

  “話不能這麽講,讀讀讀,書中自有黃金屋;讀讀讀,書中自有顏如——”易洲故意搖頭晃腦。

  “顏如什麽?”

  “顏如秦晴!”

  秦晴趴在船舷邊,臉朝江水,江水有波浪扭曲了她的臉。她順手招水,灑向易洲。

  易洲忽然大叫一聲:“秦晴別動!”趕緊放下船槳,一個箭步衝過去,秦晴尖叫一聲,撲向易洲。四隻手抓在一起的時候,秦晴扭頭看水:“幹什麽呀?”

  易洲:“你沒注意嗎?你伸手招水的時候,白鰭豚張開大口,正準備咬你的手。”他抓起秦晴的手,“快讓我瞧瞧,少沒少手指頭。”

  秦晴抽出手,

反彈回去,捶了他一下。易洲:“真的,我不騙你,白鰭豚心裡想,怎麽這麽大風浪裡,還有這麽一塊顏如玉呀,不咬白不咬!”  秦晴生氣地坐到船頭,兩人各自一個船頭,小船平穩了。秦晴雙手抱著膝蓋。

  易洲嬉皮笑臉:“你不喜歡我了?”

  秦晴搖搖頭:“我不知道。”

  易洲:“你心裡還是丟不下穆廣,你別忘了,他是表哥,表兄妹不能在一起的。”

  秦晴:“你胡說什麽呀?”

  易洲:“那就是說,他不是你表哥?”

  秦晴鄭重其事地說:“易洲同志,本姑娘是正經人家的兒女,不說是千金小姐,至少也是領導幹部家的小家閨秀。我告訴你,這裡是江心洲,不是你上海灘,你以後別跟我耍上海阿三的小聰明。想佔我的便宜,小心我把你推到長江裡。”

  “那我就跟長江女神在一起了?”

  “想得美!你以為你可以跟它過日子?它叫長江女神,實際上凶神惡煞,它不一口吃了你才怪呢!”

  “它這麽不是東西,翻臉就不認人?”

  “到時候,徐阿姨哭著喊著找我要兒子,別說我沒給你打預防針。再說了,你一個當老師的,應該知道什麽叫為人師表,是不是?”

  穆廣從弟弟手中接過船槳,很快橫渡江面,停泊在江心洲南側的青石板碼頭上。弟弟扛著槳,妹妹提著魚簍,穆廣拎著旋網,說:“你們先回家,我給媽媽拔蘆材根。”

  碼頭兩側,是連片的江灘,江灘上覆蓋著茂密的蘆葦。

  勁節的、蔥翠的、倔強的蘆葦在風中起伏,形成了碧綠的波浪,浪伏處,可見蘆葦中打葦葉的人群;浪起處,則是一座密不透風的青紗帳。

  易洲朝天笑了笑,眼看上遊,看到穆廣他們靠岸了。易洲:“哎,我跟你說——”

  秦晴余怒未消:“誰是‘哎’呀?誰是你的‘哎’,糞桶還有兩個耳子哩,我沒名字嗎?”

  “哎秦晴,我問你,”易洲正經地問,秦晴莞爾一笑,輕聲咕噥:“愛(哎)誰呀,誰同意你愛了?”

  易洲:“你注意沒有?自從我從上海回來,這大半年,穆廣見到我老是回避。他妹妹穆慧有時候也冷嘲熱諷。”

  秦晴冷笑道:“你搶了人家小學教師的職位不算,還搶了人家的青梅竹馬,人家忍氣吞聲就不錯了,你還指望人家對你笑臉相迎,感激涕零?”

  “不對呀,江心洲小學教師的職位,是毛鑒民阻擋穆廣在前,我來在後。至於我的女朋友你秦晴——”

  “打住打住,誰是你女朋友?別自作多情好不好!怎麽跟穆廣一個德行,見過幾次面,就開始一相情願,想入非非。”

  “這不、不是你說的嗎?”

  “我說青梅竹馬,我說女朋友了嗎?”

  “好好好,就說你跟穆廣,我還真的當面問了穆廣的母親。”

  “你怎麽問的,你也好意思開口!”

  “穆廣的母親,不就是秦采芬嗎,那天到我們學校門口賣花生。我問她,我說秦阿姨,您姓秦,請問您跟行政村的秦書記是什麽關系呢?她說:‘秦書記是我哥哥呀,易老師你看不像嗎?’我說,照這麽說,秦晴就是穆廣的親表妹了。她說這不是明帳嗎。我說,那按照《婚姻法》,他們兩個就不能談戀愛,對吧。她說,誰說他們談情愛了。我說我就看著他們關系挺那什麽的。她說,他們一個哥哥一個妹妹,自小兒一塊長大,難道易老師你們書上講的,就不許親表兄妹相互關照。”

  上遊,銅陵大橋下,一艘巡江艇穿過大橋墩,因為水位高,汽艇下穿時,開得很慢。

  秦晴:“易洲我告訴你,采芬姥姥跟我爸爸不是親兄妹!江心洲這個地方,從長江長起來還不到一百五十年,江心洲開發還不到一百年。我家是從江南旌德遷過來的,采芬姥姥娘家是從巢縣大梨樹遷過來的。她嫁到穆家,因為穆家是小地主。也因為是小地方,地改時,成份不好。穆廣的爸爸,我姑爺穆孝林,1969年,長江大水,姑爺為救生產隊的耕牛, 落水淹死了。從那以後,采芬姥姥就把我爸爸抓著當親人。我爸爸是大隊書記,畢竟姑爺因公殉職,什麽補償也沒撈到,你爸爸就做個順水人情,人前人後,有意關照采芬姥姥。就是這麽回事。”

  易洲:“這麽說,我真的做了對不起穆廣的事了?”

  秦晴:“沒聽懂你的意思。”

  “如果是這樣,我只能把你完璧歸趙,送還給穆廣兄弟了。”

  秦晴霍地站起來:“屁話!我是阿貓阿狗呀,給你們倆推來推去。你有什麽資格講這樣的話?”

  伴隨著幽怨、悠長、優美的簫聲。這簫聲是易洲吹奏的。

  江心洲自從來了易洲,那悠悠東流的江水,那一望無際的蘆葦,那白鷺起落的濕地,那阿娜多姿的垂柳所營造的環境裡有多一種叩擊心靈的樂音。

  此時,一個粗獷的氣喘籲籲聲,隨之,沙沙沙沙,一叢叢蘆葦被撥向兩邊。這是穆廣的在奔跑。

  兩棵蘆葦之間露出一片天地。由此看去,煙波浩渺的江面,離岸不遠處,一條小船上,一對青年男女正在幸福地追浪。

  穆廣一路跑來,在蘆葦後面窺視。穆廣身上背著打漁的旋網,手裡拎著魚簍。看著秦晴跟易洲在一起,臉都氣歪了。

  風吹過,一枝蘆葦掃過他的臉,他氣憤地折斷這支蘆葦。不遠處傳來,秦晴開心而爽朗的笑聲。穆廣發瘋似地手折腳踩,一會兒毀了一大片蘆葦。直到精疲力盡,腳下的蘆葦絆倒他,他倒在地。陽光直射下來,他雙手捂著眼睛。

  穆廣爬起來,迅速拔了幾枝蘆根,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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